《风月满长街》灯前月

22、春风最解意

　　“吾徒，好久不见。”似乎话里还带着笑意。
　　长街满脸震惊，呼吸越来越急促，这分明……分明是他的师傅啊！

　　百里规解下斗笠，平静地望着对面两人，他依旧围着简短的暗色披风，他一双眼里寒星满布。
　　长街只觉得这像是个玩笑一般，她并不愿意相信。
　　看着数月不见的师傅，竟是一群黑衣人的头目！长街觉得她师傅越来越陌生，他脸上的笑，却那么令人讽刺。

　　“徒儿，那神秘草呢？”百里规脸上带着笑意，似在诱哄，眼睛却看向她的手。
　　“呵，你要的神秘草在我这里。”关西瑭扬起嘴。
　　长街的手悄悄颤抖着，所有一切，她还没有承受过来，她说不出一句话。

　　“关家九公子。”百里规转眼看着关西瑭。
　　似乎在回味这个名字，顿了顿，百里规又道：“果然是怪老头儿的高徒，那洞子里的机关，在你面前只怕是雕虫小技吧。”

　　关西瑭看了他一眼，目前他担心的，只有长街的感受。
　　百里规低沉的笑声传来，果然这个局他布得没错，只是神秘草取是取出来了，就是难转到自己手里。
　　他看向自己的徒儿，温声道：“徒儿，到师傅这里来。”

　　长街向后退了几步，一双眼睛看着她师傅，眼里渐渐发热。
　　这是教他武功，养她这么大的师傅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师傅想要神秘草，虽然她并不知道师傅为什么对神秘草这么执着。
　　而且师傅真的没有被人掳走，这一切像个笑话。
　　“师傅，你，你不是被人掳走了吗。”长街颤抖着声音。
　　“傻孩子，师傅以后再告诉你，到师傅这里来。”百里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关西瑭拉住正准备上前的长街。
　　“长街，理智点。”
　　长街茫然地望着关西瑭。
　　“你可知道你师傅为何不顾一切想要这株草？”关西瑭清冷的眼看向百里规，嘴角的嘲讽渐渐变得明显。
　　长街垂着头不语，她既是再有许多不明白的事，但她多少也该猜到了。

　　“关西瑭！今日你若交予这株草，他日我定不负恩意。”百里规正声道。
　　“你想多了。”关西瑭扫了他一眼。

　　“哼。”百里规一声冷笑，又道，“与天外天作对，关西瑭你这是找死。”
　　“这已不是当年的天外天，我劝你趁早收回愚蠢的想法，你想要做什么我早就知道。”

　　百里规有一瞬的沉默，他静静望了眼长街，随即向四周打了个手势，然后所有黑衣人摆着阵势，手握武器对着他们。

　　“我看今日谁敢前来！你们若是伤到长街一丝一毫。”关西瑭眯着眼，嘴角笑意明显，接下来的话，让人莫名感到寒意。
　　“我让你们有来无回。”
　　周围的黑衣人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人不敢上前，没人知道关西瑭武功深浅。

　　百里规戏谑道：“天外天从不养一群废物。”
　　然后长街只看见一些黑衣人持刀向他们飞奔而来，快如闪电。关西瑭一声冷笑，抽出十二骨伞，伞未打开，以伞为无形利剑，长街只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剑气，如此锋芒。
　　接下来就是刀剑碰撞的声响，一群人倒地，在地上痛苦呻吟。

　　“百里规你急于求成，奈何武功止于目前境界，可笑还想用神秘草去炼制圣功丹。”关西瑭放下手中浅色的十二骨伞，看向百里规，脸上毫无表情。
　　长街站在他身后，长街嘴巴微微张大，果然是这样，这一切可笑的来源就是因为师傅的急于求成。
　　长街看着身前的关西瑭，他一手持十二骨伞，背脊笔直，一身傲骨。

　　百里规突然怒意横生，像是被人说破一般，正当他想要发动下一场攻势时，另一道戏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呵！百里规你为了这圣功丹，不惜杀害蜀中万家镖局的万眉！已是大罪！”
　　关西瑭移开双眼，向远处的燕之橫望去，长街更是震惊，见到燕之橫身边还跟着个万时时，万时时走得威风凛凛的，后面跟着一群六扇门的捕快，长街发现，那群关家园的家丁都跟在后面，看来燕之橫找到了被困住的家丁们。

　　走近后，铁燕子拿出一块腰牌，举在空中。
　　“六扇门办案！”

　　向来官府与江湖势力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估计六扇门准备要这天外天真正销声匿迹了！

　　万时时早已跑向长街，抱住她不放。
　　她知道，长街还不能接受这个真相，毕竟那是养她十几年的师傅。

　　燕之橫看着关西瑭和柳长街，呲着嘴笑开了。
　　“我来晚了！嘿，长街姑娘好久不见。”
　　关西瑭扫了他一眼道：“不早不晚，刚刚好。”

　　然后他突然把手里装着神秘草的布袋向百里规扔过去。
　　百里规惊异地接住那个布袋，疑惑地望了关西瑭一眼，然后急忙打开布袋，所有人都没看到那个袋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只是百里规突然疯狂地大笑，笑中带着悲哀，笑声再也止不住，宛如一个傻子只知道疯狂地笑。
　　“你给他看了什么？”燕之橫皱着眉看着魔怔的百里规。
　　“神秘草啊。”关西瑭答道。
　　“可是他疯了……”万时时惊恐地看着眼前场景。

　　这时，长街从关西瑭身后走出来，然后向她师傅走去，她知道那袋子里的东西，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秘草，有的，只是人的欲望，那颗被贪婪腐蚀了的初心再也没有了。
　　长街站在师傅面前，牵住百里规的手，这双手把她从小抚养到大，教她习武、识字，师傅待她很好。
　　终于，长街那双通红的眼睛掉出了眼泪，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

　　所有一切像一场大梦一样，那天长街浑浑噩噩的，所有真相她已全部知晓，燕之橫把他查到的所有信息告诉了两人。
　　原来百里规与万眉相识，后来两人暗生情愫。只是在他心中，追求武功境界永远排在第一位，从他知道江湖里有一株神秘草可以炼制圣功丹后，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只因为那则荒诞的传闻，他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爱人万眉，取走了那颗心。
　　听起来简直是一个荒诞的闹剧，费尽心思安排一切，却把自己逼向了死角。

　　天外天势力从此解散。
　　这些年天外天的气数本已绝尽，只是这些黑衣刺客们毫无去处，才归向于百里规，真正天外天主人早已消亡，天外天也只剩一个躯壳罢了。这些黑衣刺客大多愿意归顺官府，从此为官府暗里做事。
　　只是，百里规已疯，被六扇门的人带回了衙门。

　　在回江南的途中，关西瑭问燕之橫，当初是谁暗中透露百里规与万眉凶案有关的。燕之橫啃着手里的鸡腿，回答道：“周大胡子呗！”
　　万时时凑在他们跟前，解释道：“周大胡子很早以前在万家镖局做事，十几年前就离开万家了，说是想去拜师学艺，那时听长辈们说，他一直对姑母有意，所以想等有所作为后，回来追求姑母。”

　　这么一说，关西瑭全都明白了，周大胡子也许是最早怀疑百里规的。
　　关西瑭让他们在船上随意，自己则去找长街了，他担心长街的情绪，一路上，长街一直没怎么说话。

　　长街一直在厨房里帮忙，见关西瑭走进来，对他笑了笑。
　　“瞧你鼻子都沾上了面粉。”关西瑭凑到长街面前，指了指她鼻子。
　　“哪有……”长街摸了摸鼻子。
　　“现在还有么？”长街仰头对着关西瑭。
　　“还有一点。”关西瑭轻声笑了出来。
　　说完抬手在她并不存在面粉灰的鼻子上擦了擦，然后突然俯身重重吻住了长街，双手将她紧紧抱住。
　　长街伸手捶了捶他的肩，厨房还有人啊……
　　但最后她还是双手环住了关西瑭。

　　厨房门外探出了两个头，一上一下，万时时和燕之橫皆捂着嘴笑。燕之橫一把拉过万时时，让她别偷看了。燕之橫盯着万时时兴奋的脸，也笑着亲了过去，万时时并没有躲，而是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丝红晕……
　　一对欢喜冤家。

　　一个月后，蜀中平芜山。
　　百里居门前出现了一对男女。
　　长街看着门前那棵新栽的柳树，柳条还未长开，风一吹过，依旧柳絮纷飞。那时长街砍掉了那棵柳，大概周大胡子会伤心很久吧，毕竟这棵柳是他对逝去的万眉的悼念。
　　关西瑭站在长街身后，温声道：“还进去吗？”长街还未回答，就看见周大胡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丫头。”周大胡子对着他俩笑了笑。
　　“大胡子！”长街跑过去抱住了大胡子。这次来，她是告别的。
　　“你们……。”周大胡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高兴，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长大了，身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男子。
　　“以后……一定要常回蜀中看看，这里，永远有人。”
　　周大胡子会一直呆在平芜山上，守着这棵柳，这座百里居。
　　长街点点头，再次抬头看了眼门上那块大匾额，从此江湖再无百里居。

　　山下，万家府中，燕之橫和万时时正等着他俩回来喝酒。
　　万府依旧很热闹，没过多久也喜事将近。

　　这天晚上他们玩得很尽兴，万城飞看着远处与万时时抱在一起的长街，脸上有几丝温柔，这个丫头已经长大了，都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然后他垂下眼，再抬起头时，已是拿着酒杯对着关西瑭连连道喜。

　　关西瑭与长街第二天就离开了万府，说是再不走就赶不上他俩回江南成亲的日子了。万时时本说要跟他们一块儿走，只是一早醒来就见两人都已不见，她连忙把燕之橫叫醒，潦草收拾一番，牵着马，两人风风火火闯去了江南。

　　路上，长街轻快地骑着马，跑在了关西瑭前面，关西瑭跟在后面大声叫着：“娘子，请慢一点，就这么迫不及待与为夫拜堂么！”
　　“快闭嘴！”长街在前面羞红了脸。
　　“我就要叫，娘子，娘子，娘子！”
　　这大概是长街第一次见到这么厚脸皮的关西瑭。

　　已是炎炎盛夏，马儿一前一后，踏着蝉声匆匆向那江南而去。
　　春尽风未止，春风最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