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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鱼男唐伯虎没有点秋香之八·祈梦 唐伯虎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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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了少年的狂浪、青年的波澜和中年的颓唐后,三十六岁的唐伯虎似乎寻找到了他颠簸生命的安顿之处。这一年,他缔结了第三次姻缘,迎娶沈九娘。并且,他打算移出那积聚了太多幽晦记忆的老宅,去桃花坞小圃中筑庐以为后半生的安居。
偶然回首往事时,他会感叹自己所经历的种种,如今,竟已渐渐被时光褪去色彩,消去棱角。
他决计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他对这种新的生活有诸多的憧憬,却也有些暗暗的担忧。
于是,在三十七岁到来之时,他想要再次前往福建仙游县的九仙祠——那十年前他获得赠墨之梦的地方,祈梦。
他将心中的疑惑和祈梦的打算告诉了敬重的师长王鏊,王鏊虽然觉得“人生出处天难问”,但还是体谅地赋诗送别了他。
在神位前叩拜祈祷后,他再次将自己沉浸入如水的夜色之中,直到魂灵飘起,入于太虚幻境。
再一次,博衣大袖的仙人向着他,飘然而来。他昂步向前。还未待他发问,仙人伸出手来,手中有一纸,示之,乃是“中吕”二字。
唐伯虎甚是不解,还要再问,仙人却就势一推,他感到自己顿时跌落云端,最终在大汗淋漓中醒来。
他仔细地回忆着梦境中的示意,“中吕”,他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回乡后,他拜访了王鏊,并将梦中之事问之,饱学如王鏊,也是不解。
于是,他便推着人生的一叶舟,且向前去。
日子过得似乎有些波澜不惊。他“闲来写得青山卖”,以卖画换回一家人的生计。桃花坞小圃中,也次第筑起了桃花庵、梦墨亭、学圃堂、寤歌斋,他的安乐窝渐渐成形,好友祝允明还专门写了《梦墨亭记》以贺之。不久后,他的女儿桃笙也呱呱坠地。颠簸半生的他,如今已经是丈夫和父亲。每日,他作画,并愉快看着妻子在屋前屋后忙来忙去,女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一点点长大。隔一些日子,他会和好友们出游,吟诗,作画,互相题赠,也是悠然之乐。
时光便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悄悄逝去。有时候,他解下发簪,会在镜中发现发丝中夹杂了许多白发。他老了,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无可奈何的事实,有些黯然,而这时,幼小的女儿就会喊着爹爹,来拉扯着他的衣襟,要他去捉蝴蝶与她。他来不及伤春悲秋,便乐呵呵地陪着女儿去了。
一日,文征明叩响了他家的门环,门开时,只见他一脸肃穆地站在门口。询问时,方得知,徐经去世,年仅三十五岁。
手中拿着的做给女儿的陀螺倏然落地,在地上不安地旋转后,颓然倾倒。往日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一下子搅乱了他平静已久的心境。在文征明的叙述中,他得知,自从当年舞弊案后,徐经回到江阴家中,闭门读书,并作《贲感集》以明志,但一刻未曾放下科举仕进的心思。至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宾天,新皇即位。困居已久的徐经一心盼望新天子的赦令,望能有机会再返仕途。于是,次年北上帝都探听消息,但因长期失意后体质羸弱,不胜鞍马劳顿,到了帝都后便卧病于永福禅寺,于正德二年客死京师。
唐伯虎渐渐感到眼眶湿润,禁不住,泪涌而出。当年,那道锁上他们三人命运的符咒已经使其中两人含恨归天,徒留他还苟活于世。恍惚间,他隐隐感到厄运并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他一阵心紧,甚至咳出血来。
蛰伏已久的厄运开始渐渐移动它幽暗的脚步。正德四年,吴中大旱,田地龟裂。此后又淫雨蔓延,遂成水灾。灾荒之年,自然少有人附庸风雅,唐伯虎的卖画生意一落千丈。家中用度日趋紧张。沈九娘夙兴夜寐,积劳成疾,不久病倒辞世。
唐伯虎拉着幼小女儿的手,怅然地伫立在妻子的墓前。秋风卷着黄叶,无情地打着那新琢的墓碑,又无可奈何地零落而下。女儿还在嘤嘤哭泣,年幼的她尚不能理解如何是生死永别,犹吵嚷着要去寻找阿娘。“抚景念畴昔,肝裂魂飘扬。”(《伤内》)唐伯虎再一次感到肝胆俱裂的痛苦。他不知道命运还暗藏着多少无情的招数,来折磨在世的他。当他抱着哭泣的女儿转身离去时,周遭的世界再次黯淡为一片灰暗。
“一生如梦复何疑?”他踉跄地走着,脑海中再次想起王鏊在送他去九仙祈梦之前写的那首诗。是的,他的一生便是一场梦幻泡影,而痴痴如他,身在大梦之中而不自知,直至梦破,心碎,意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耳边响起了庄严梵唱,迷途中的唐伯虎侧身遥望,见那山间的一座伽蓝宝相,不禁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