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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鱼男唐伯虎没有点秋香之六·远游 他忽然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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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言很快在纸上冷去。意兴萧索的他很难再面对那些圣人言语、往昔经典,所谓的“总疏百氏,叙述十经”,不过拿起又放下,在记忆的角落里,积上灰尘。
在苏州枯坐了又一年后,突发奇想的双鱼座的唐伯虎决定要进行一场远游。
这一年他三十二岁了,百般皆废,一事无成。他重重锁上老宅的大门,转身而去。前路何方,他一片迷惘。
他登舟溯江而上,企图把自己投入到那千峰翠色、万江波澜之中,来远离世俗世界的谤语冷眼,来让自己逃离和忘却。
他孤身一人,毫无目的。搭乘的客船泊岸了,他便步行。行至穷途末路了,他便恸哭。他跌跌撞撞,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如微小蝼蚁一般,穿行于城市和乡村。他见人们生息劳作,为生计、为功利辗转颠簸,生活得仿佛盲目的河。他见唢呐响了,官爷来了,白幡举了,丧乐起了。被悲欢离合的情绪窒醉而不自禁的人们笑了,哭了,哭了,笑了。走过许多个城市和乡村,唐伯虎发现,人们的生活不过如此,无知无识,日复一日。
他见到那汉碑晋刻,唐陵宋宫,他想着这里曾经的繁华如锦,与今日的萧索凄凉。“五陵昔日繁华地,今日漫天草蔓青。蔓草不除陵寝废,当时一寸与人争。”(《五陵》)他想起青史上的文治武功、经天纬地,在今日的世界里已几乎再无痕迹。时间是伟大的毁灭者,在宇宙洪荒的前往后来中,他怆然而欲涕下。
他离开了人世,进入山林深处。他追随着屈子的足迹,在“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的湘水鄂山间跋涉。他攀着藤条,跃过溪涧,他与猿狖为伍,与野禽为伴。他见云山之中,巨木森森,栋梁之材,却废而不用。他见溪涧之间,白玉累累,璠玙之器,却弃置于此。暮色降临,万山沉寂,交杂着冰粒的霰雪开始落下。雪子打在他瘦弱的肩上,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在渐渐堆积,渐渐将他埋葬。日月不淹,春秋代序。在原始的群山之间,他忽然发疯似的大声呼喊,呼喊,呼喊着他自己。远山传来回声,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在回答,用同样的声响。
双鱼男唐伯虎怔住了。在那一瞬之间,他感到世界广阔无垠,造化博大无依。卑微如他,不知道过去,亦不知未来。于是,他陷在此生的漩涡里,向着虚空发问,对着幻影搏击。他渴望冲出这漩涡,这将无数生命卷入苟活的漩涡。他相信自己是卓尔不群的,他要站在高山之巅,他要亲自面对造化苍穹,面对他们的眸子,在他们的眸子里重新见到自己,他,唐伯虎!
他的双手颤抖,双目迷乱。他的眼前出现了世界的本来面目,他以山峦为筋骨,以河川为血脉,以日月为双睛,以风云为气息,以草木为皮毛,以雨泽为汗流。那就是他,亘古之人,长呵而天地动,举足而生灵倾。而人,那些生生息息的人,自以为尊贵的人,不过是亘古之人体发中之虱虫。他们的命运的跌宕起伏,不过是亘古之人的一个寒噤,一次颤抖,何足道哉!
唐伯虎看着,他看到了命运的本来面目。他的心魂完全系于那伟大的世界之上。他的手中握着无形之笔,万顷素卷展开,他蘸了东海之水以为墨,他挥毫染翰,他描摹着那亘古之人的举动笑颦,那是山峦挺起了峻峭,是涧水飘下了空灵,是古松傲立了苍劲,是怪石狰狞了奇诡。墨色流淌,神形毕现,素卷仿佛明镜,照落了他心中所见的一切。他用尽全部精神随着那墨迹腾挪,终了,他长叹一声,投笔下万丈深渊。
雪花堆积,万物隐没。在故乡千里之外无人知的山间,双鱼男唐伯虎面对着天地大美,心魂摇晃。恍惚中,他忽然想起那个九鲤湖旁的梦来。他展开双手,发现掌纹已尽被墨色所浸,犹如闪动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