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星座传奇》舜延

2、双鱼男唐伯虎没有点秋香之二·祈梦 201

　　2014年12月13日，我在苏州博物馆。
　　一场名为“六如真如——吴门画派之唐寅特展”的展览在此展出。在贝聿铭设计的典雅恬静的庭院里，人头攒动，人们纷纷来此，想要一睹唐伯虎书画的真容。我在人流的推搡下接近那展柜里的珍稀之作，我见那纸上，墨色在流淌，飞腾灵动。我的目光追寻着那墨色舒展的轨迹，并试图从中体味到那个叫唐伯虎的人的心思所在。
　　隐隐约约，我似乎感受到了，又似乎完全没有把握。
　　傍晚，在平江路上闲逛，在尚余暖意的斜阳中缓缓步行。游人如织，河对岸传来古筝的曲声，有吴音相媚，甚觉醉人。如此沉耽，直至暮色笼罩姑苏城上。
　　穿过曲曲折折的巷陌，回到住处，夜阑人静时，我忽然想起唐伯虎，和他那个著名的梦来。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在这之前，他是个放浪形骸的风流才子，于世勋时位、茂禄侈富毫无在意，而颇好声色犬马，流连秦楼楚馆，如他的好友文征明所说的，“高楼大叫秋觞月，深幄微酣夜拥花”。命运似乎眷顾了他太多，他有宠爱的他双亲，颇丰的家资，聪颖的才华，当然，还有大把大把可以挥霍的青春年华。年少的他不曾尝过愁滋味，也根本不知道，他所拥有的幸福时光，会匆匆烟消云散。
　　命运最初显示了它的波谲云诡。在短短数年内，他的父亲、母亲、妹妹和妻子相继去世，瞬间，他发现自己于世间，茕茕孓立。
　　在拭去泪水后，这个浪子似乎一瞬间长大了，开始反省自己，反省自己过去那不务正业的放荡生涯，仿佛如烟花般虚度。父亲生前曾期望他走上科举的道路，他却从未挂念，虽然是个府学生，却学业草草。而此后将何去何从，摇摆不定的双鱼男唐伯虎并不甚明了。
　　于是，这一天，他去福建仙游县九仙祠九鲤湖祈梦。
　　在神位前致祷后，在如水夜色中，双鱼男唐伯虎缓缓睡去，不久之后，他到达了太虚幻境之中。
　　他梦见有博衣大袖的仙人向着他，飘然而来，他惶恐向前。仙人微颔，伸出手来，手中提着一担墨。
　　唐伯虎恍然地接过那担墨。仙人大笑一声，拂袖而去。周遭一切亦恍惚幻灭。然后，他在深夜醒来。
　　夜色如水，包裹着他。他的思维犹在追忆着梦境，以及梦境中细枝末节给予他的启示。
　　忽然间，他的心振奋起来，他想他猜到了天机：他要凭着这担天赐的墨，去题名金榜！
　　但慵懒的双鱼座的他并未立即行动起来，过惯了诗酒花竹的生活，他似乎难以一下子埋首入四书五经之中。于是，命运之手再推了他一把。不久后，督学南直隶的监察御史方志因不喜唐伯虎的飘忽放纵，让他在科考中下第。多亏苏州知府曹凤的推荐，唐伯虎才勉强占了个末位。
　　看到榜尾自己的名字，唐伯虎默默地回过头。这一次，他的自尊心被刺痛了。他相信自己的满腹才华不应该只以一个差等生的形象潦倒于世。他想，他必须改变了。
　　这次，他下了决心。以往那个多情放浪的双鱼男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收敛了那些闲情逸才，而将被他闲置已久的四书五经、制艺策论重新收拾起来。他静下心，目光浏览过那圣贤的言语。目光所及，仿佛一点即通。他发现这些经典也并非是那么地艰涩枯燥，以他的才智，应付起来也是游刃有余。于是，他充满自信，对好友祝允明说：“明年就是大考的年份，我要捐一年的功力，来试试我的运气。”
　　于是，他闭户苦读，不闻窗外之事。在琢磨起承转合间，他似乎得到了庖丁解牛般的洞察，写出文章花团锦绣。搁下笔，他捧起墨痕未干的文章，心想，这必定能使他名闻天下。
　　弘治十一年，唐伯虎二十九岁。当姑苏城里秋风起时，他与好友文征明一同去应天府应乡试。
　　在秦淮河旁的江南贡院中，三场而下，唐伯虎才思如泉涌，文章一气呵成，洋洋洒洒。
　　那个赐墨的梦似乎要应验了。主考官梁储读到唐寅的文章，立刻为其中那倜傥而又醇熟的气韵所深深称奇，想来：“解元就是他了。”果然，发榜之日，吴县唐伯虎高居榜首，为南直隶解元。
　　一时间，南都震动。街头巷尾纷纷流传着吴县唐伯虎这位青年才子折桂的事迹。高官显宦、文人才士无不以结交唐伯虎为荣，车马高轩满巷。在他的家乡苏州，唐伯虎高中的喜讯也立刻传遍了闾阎巷陌，苏州知府曹凤甚至做了绣旗、制了联语，以欢迎唐解元的归来。联曰：“一解一魁无敌手，龙头龙尾尽苏州。”
　　春风得意马蹄疾，双鱼男唐伯虎一下子走上了人生的巅峰。会元、状元、翰林、大学士……时人最以为荣耀的康庄大道似乎已经在他眼前展开。在觥筹交错中，他有些醺醉，他挥毫写下“赋成洛水，陈王尽八斗之才；梦出巫山，楚帝荐三杯之醴”的句子（《金粉福地赋》）。不久，唐伯虎又双喜临门，迎娶了何氏作为他的续弦夫人。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喜事一时传为美谈。在适我愿兮的生活中，才华、风流和功名，唐伯虎以为自己可以同时拥有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