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丹》野蔓清扬

1、和亲

　　我怔怔地跪在这儿已有许久了，我望着日头一点点的降下，天色渐渐暗下来。殿外空荡荡的，好似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在避着我，他们任由我跪在地上不去扶我，甚至无人敢上前来说半句话。他们平日可以忍我无常的怒气与责骂，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猜不到我会是大哭作闹还是哀哀欲绝，便索性都不理会我。
　　“奶娘、奶娘！”
　　“是，奴婢在”早早躲远了的奶娘跑上前来跪在我身侧，一脸的畏惧。
　　“奶娘，你说我去了梁国，这疏月殿谁来住啊，我总不能把它一同挪去吧，可要找个称心的人来打理。”
　　“想开些，公主。您去梁国未必是坏事，至于疏月殿，陛下与皇后娘娘自会安排。来，快别顶着圣旨跪了，您随奴婢起来吧。”
　　我今日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戴了一头珠翠、着上华服。父皇派人送来和亲的圣旨时，我便跪着接下稳稳地将其顶在头上。一跪便是几个时辰，我不知此时应做些什么，只有跪着，心才可安些。
　　我轻声说道：“奶娘，我们去母后宫里，晚上可与母后一同赴宴。”奶娘见我如此说，面露喜色，挥手叫来几个宫女扶起我、整理我的衣着与装发。奶娘自己小心地从我头上拿下圣旨收起。
　　我坐上轿辇，向南行去鸾凤宫。
　　母后的鸾凤宫是宫中极好的宝地，母后名为夏侯仙，是五族名门淮南夏侯氏的嫡女。父皇在夺取天下时依仗了夏侯氏许多，夏侯一族是仁孝忠义的名门望族，母后未出阁时也是闻名于世的闺秀。父皇登基后便册封其为正宫皇后，此后便恩爱荣宠，二人育有我与皇兄晋王李琛一子一女。
　　行至鸾凤宫正殿，一众宫女、太监整齐的立侍在两侧，母后贴身女官子规姑姑见我也连忙拦下不让进殿。我立即明白父皇此刻定在殿中。我悄悄走上前去，隐约可听得见母后抽泣的声音。
　　“……陛下……臣妾只有珠珠一个女儿，只想着她能留在身侧便好……望陛下收回成命，再择宗室之女也未尝不可啊……”
　　然后便听不得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过了半晌，又听见父皇的声音。
　　“……舍弃珠珠本也不是朕所愿，”父皇长叹一声道，“怎奈近来梁国国力日增，那独孤泰又苦苦相逼，称其嫡子只可与我李氏皇族嫡女相配。且不论宗女，就是朕的庶女也没能入他们的眼。独孤蛮族又极看重夏侯氏的血脉，珠珠可谓是他们最好的人选……”
　　听闻此话，我更加心灰意冷。又只见母后说道：“……独孤氏早年间曾受过我族之惠，如今与我族并为五族名门，倒还不忘旧。独孤泰把持梁国朝政多年，来日推翻宇文氏也未可知。如此权衡舍弃珠珠送她和亲也是极有利的，只可怜了这孩子……”
　　“舍弃一女也未尝不可，只要你我的江山稳固……”
　　我转身离开，眼中没有一滴泪。
　　身后仍传来父皇回答母后的话语，我已不想再听、不忍再听。开始还百般不愿，可权衡左右，疼爱了十六年的掌中之珠也可舍弃。舍弃？！我心中涌出的不是悲痛，而是寒心、愤恨、畏惧。一个是弑杀亲兄夺占皇位摆布天下的皇帝，一个是出身名门城府极深排除异己的皇后。我原以为他们权谋争斗不会与我有关，此刻我知晓他们宠爱我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女儿，而此刻这个女儿对其有利，便可舍弃。连他们都舍弃了我，还有谁能庇护我、谁敢庇护我？
　　鸾凤宫外忽传来一阵喧闹，“滚开，让本王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正殿奔来，与拦下他的人厮打起来。他身着绣有团蟒的紫色礼服，头上整整齐齐系束发的长冠，与人扭打起来未免有些滑稽。
　　“皇兄！”
　　“珠珠，你也在啊，”李琛朝我笑了笑，“别怕，父皇在母后这儿，我这就去求他们，你不会嫁给鲜卑蛮族的，放心！”
　　李琛大步向前，我连忙拽住他的胳膊，摇头道：“皇兄……没用的，别去……”
　　倏地——正殿门开，父皇母后阴沉着脸走出来。父皇大呵一声：“琛儿，休要胡闹！”
　　众人连忙一同跪下。
　　母后望着皇兄和我叹道：“琛儿，你如今也已快到弱冠之龄，又封了王。怎可行事还如此鲁莽，珠珠一走，我还要为你操多少心！”
　　“那就莫要让珠珠远嫁，妹妹可时时为母后解忧。父皇不也是最宠珠珠了吗？梁国尽是鲜卑异族，非我族类。珠珠不可去和亲啊！”李琛忙接道。
　　此话一出，无人敢接。沉默在空中凝固，许久，一众人等就这样低头默跪，四下围绕我们的是巍峨高耸的宫宇、是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夕阳、是周国至高的权力。我心中的畏惧升起，望着正威严站立着拥有至权的父皇母后，他们此刻竟如此陌生、如此令人害怕。而正是此刻我知道了拥有权力的妙处。我暗暗伸出手握住身边李琛的手掌，他也紧握住我的手。
　　“好了！都够了，”父皇的一声怒气打破了沉默，他挥手道，“都莫要再言珠珠一事，随朕去宫宴，朕的公主远嫁，还是要好好的送别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