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进行曲》守夜请晃钟

2、味道（二）

　　那是初二暑假的开始，我回乡下看望奶奶。老人家一如既往地身体硬朗，热情地招待了我。

　　爷爷去世是在印象模糊不清的小学三年级。

　　小孩子分为两种，一种是早慧型的，对于童年的很多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并且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体会旁人的情绪。这种人在于少数，我所认识的只有一个人是这样子的，她与我要说的这件事情并无关系，我便不在此详细说明。

　　我则属于大部分的第二种小孩子，不通人情不懂世故，对小时候的事情大多记不清了。所谓的心灵成长也慢于前一种，一路平平淡淡顺风顺水，没有青春期来源于恋爱、朋友方面的烦恼，所以心灵一直保持着平时看不见的幼稚。如果不是我被卷入这整件事中，我会跟同龄人一样，在某些事情中受到伤害才会突然明白人性的险恶一面。

　　正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我对爷爷的去世已经释怀，也不记得当初在葬礼上伤心的感觉了。

　　我对爷爷这个人的印象，只剩下一个关于长辈的符号、每年清明祭祀的一个对象。在脑海里仅存下来的，是他从不发脾气、整天笑嘻嘻的脸。家里的照片也是，不同的场景里，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很清瘦，坐在照片正中间笑着，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家。

　　我奶奶家的村子是那种很偏僻的地方，说是村子其实只有十几户人家住着，其他房子都是空着的，主人要么已经去世了要么居住在外地。而且这里大部分时间只有老人，他们一天到晚聚在一起聊聊天、摆弄摆弄花草。这种情况下，我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带来的几本书和电视机。可想而知，对于一个正处于青春期好动的小孩子来说，这里有多么无聊。

　　呆了几天后我就开始在村子里到处乱走，这里的房子都是老式的，有弄堂、有天井。一户人家挨着一户人家，不清楚路的人极容易迷路。我有一个天生的优点，在有建筑物的地方，我走过一遍的路都能记下来。

　　我记得那天下午，我走完了村子的西边，绕小路回家，经过石磨坊，石磨坊是我爷爷家的老房子。值得一提的是，村里大部分老房子都是我爷爷家的，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奶奶从不跟我说这种事，除非我主动问起。我猜爷爷家以前肯定是这一块家境比较好的家庭，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地盖房子。

　　我爷爷和我奶奶生了五个孩子，都是男孩，我爸是最小的一个。当初分家的时候石磨坊好像分给了大伯，家里只有大伯是务农的。

　　我站在石磨坊前面，有路过的老婆婆喊了我的小名，我不认识她，她却热情地跟我问好，这让我有点尴尬。我随口应了几句就想走开，我一向不擅长跟长辈相处。

　　结果那个老婆婆一边说话一边跟我走，我才想起来她是在住奶奶家对面的那个婆婆，她家门口有株樱桃树，家里是卖酒的，每次酿米酒的时候香味都能飘得很远。

　　为了躲避她的提问，我假装要走另一条我不怎么熟的小路，跟她道别。

　　她说了什么我记不住了，我对她点点头就走开了。

　　我顺着小路一直走下去，路的尽头是一座老房子。我看了看，门关的好好的，一看就知道是没人住的地方，这里的人都不关门的。想想那个老婆婆也应该走了，我就回头往家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奶奶那是什么地方，我奶奶说：“你不知道？那是咱们家的房子，之前你太公太婆住在那里，后来分家房子太旧也没人要，我把你爷爷的书、衣服都放那边，咱们家米仓也在那里。”

　　我什么也不记得，只能摇摇头：“记不清了。”

　　“正好，你不是说要找书看吗？明天奶奶带你过去，你爷爷有书放着，你可以挑几本。”

　　我有点兴奋地答应了，虽然我平时对书并没有太大的热爱，但说不定能从爷爷那看到什么没听过的书，毕竟我对他们老一辈看的书都不怎么了解。

　　第二天奶奶就带我去了那座老房子，那个木门上的锁相当旧，是一把大铁锁，锈迹斑斑的。奶奶说那把锁只是挂在那里装装样子，她直接用手把它拨开，推开了木门。

　　房子是四方的，围着中间的天井。我跟着奶奶走进过道，一眼看到天井里长满了杂草，不高，到小腿。天井中间种着一株水栀花，现在正是花期，一朵朵白色的花有我手掌那么大，在阳光下摇曳着，在这荒凉的宅子里有一种生命的活力。

　　水栀花很香，我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我不喜欢很香的花，它们总是让我很难受。

　　奶奶走进东边的屋子里，喊了我一声，我赶紧收回视线跟上她。

　　爷爷的书放在一个大木箱里，看起来很沉，打开的时候上面一层书都是灰。我翻了翻，基本都是些我看不懂且没有兴趣的书，什么《建国方略》《近代中国史纲》《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之类的书我根本没兴趣看，像《皇极经世》《梅花易数》这些的书我听都没听过，也看不懂。最后找了半天也只能找到《山海经》可以看。

　　我拿着书抖了抖，一阵灰尘落下，纷纷扬扬消散在空气中。

　　算了，我想，过几天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