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忘尘》蓝羽希

2、第一章：史记

　　“祈天元年，天下大统。凌高帝自封曰祈天大帝，世称祈天高祖。”

　　“祈天2年，祈天高祖荒于朝政，颁圣诏四分大陆，赐号金、廖、韩、皖。又割四国四分之一地，建城池，名祈天城，取祈福于天之意。”

　　——《史记•凡世•凌高帝世家》

　　《史记》，顾名思义，便是“历史记事”，是遥天大陆与匿灵海中相传很久的“天书”。《史记》又分《神谕》、《凡世》两卷。《神谕》记载天神，《凡世》记载遥天大陆与匿灵海的事件。而《神谕》、《凡世》之下，又根据个人的地位与成就分为“本纪，世家……”十二个阶级……

　　“啊……真是头痛呢……”离凝将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用双手揉捏着太阳穴，烦恼不已。

　　自从创世以来，编写《史记》一直都是师傅的工作，师傅曾说要把这天地间的事情都记下来，只因——无限的生命承担不起无限的回忆。

　　可是师傅所记载的，却是无尽的详细，仿佛是亲眼所见的一般。三日前师傅飞泯，她亦轻松完成了师傅的《史记•神谕•冷箬本纪》的最后一节内容。

　　而昨日，事情却复杂了。

　　祈天王朝第七任皇帝祈天惠宗驾崩，享年只25岁。民间多有议论是被人所谋害，可真相就连离凝这个遥天大陆的守护女神也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去关心。而如今，祈天王朝的实权落入了皇后夏如楚的手中，外戚专权，朝政乱成一团。

　　北方的廖国蠢蠢欲动，欲趁机反了祈天王朝。但四国中最为富庶的邗国却力护祈天王朝。金国一片平静，而皖国亦开始在暗地里招兵买马，却并没有表明立场。

　　真是恼火呢……离凝几次下笔，却又几次搁笔。不知从何写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不知道。几千年来她都是平淡地不问世事，只偶尔去神庙应了几个善男信女的小小愿望罢了。而如今，整个遥天大陆的大小事物都到了她的身上，不论愿不愿意，总之是得关注着了……

　　当离凝又一次搁笔，再下笔将“祈”字涂成一个黑色墨点后，水色闯进了往世轩。一袭绯色衣纱衬得她愈加美艳。她是匿灵海的守护女神，可却爱极了红。匿灵海的宁静神秘，理应与水色的灵动美艳是格格不入的，可看似天差地别，却又惊人的和谐。

　　“离凝师姐！”水色将双手撑在檀木桌上，盯着离凝道，“还在写《史记》吗？”

　　“嗯。”离凝心不在焉地应。

　　水色眨了眨眼，神秘地笑：“其实你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没用啊，事实真相又不会自己跑到你面前。我倒有一个办法……”

　　离凝微微抬了抬睫毛，示意水色继续往下说。

　　水色会意：“师傅不是教过我们读心术嘛，这正好，你可以去读那个什么皇后的记忆啊……”

　　离凝有些失望：“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读心术要面对着对方才能施术啊。”

　　水色颇为激动地扣了扣桌子：“所以说嘛！下凡！！”

　　“可是……”

　　水色有些急切：“哎呀！可是什么啊？师傅以前都这么做的！”

　　“诶？”离凝抬起了头，错愕的情绪再也掩饰不住，流露了出来。如此清心寡欲，视天地万物于玩物般的师傅，竟甘心混迹于愚笨的凡人中吗？

　　“师姐，你还记得师傅不定期地都会闭关一段时间么？”

　　“嗯。师傅还说不许打扰呢，那又怎样？”离凝依然不解。

　　水色笑得愈加神秘：“那你可记得师傅在哪里闭关？”

　　“临仙台。”

　　“临仙台在忘城的哪里？”

　　“东南角。”

　　“为何那里的白云特别多？”

　　“因为临仙台在忘城的边缘，而临仙台下便是凡尘……”离凝突然停住，恍然大悟，“啊……”

　　“明白了？有一回我被那乱七八糟的阵法给绕糊涂了，阴错阳差地跑到了临仙台。而那天正好是师傅‘闭关’的日子，不巧，我看到师傅在临仙台上唤了朵白云下去了……”水色缓缓地解释。

　　理清了来龙去脉，离凝抿了抿嘴唇，柳眉皱得更紧。凡尘，那是个离她好遥远的地方，她是仙，是脱尘羽化的仙，清高了几千年，终究得去惹那身尘埃了么？

　　水色看着她愈加愁闷的脸，问道：“怎么了？”

　　她是爱着那个凡尘的，隔三岔五地总会跑到匿灵海去晃几天。匿灵海水域广阔，又分弱水海，碧落海，悯天海，洛越海。四海包围了整个大陆，而自从祈天2年建立了祈天城后，城中的赐玉潭亦被划进了匿灵海。

　　弱水海是她最少去的海域，那里长年积雪冰冻，冰上甚至可以无忧地让路人来去。冰下生活的雪鲨凶猛异常，惹急了的话连她这守护女神也束手无策。

　　而相反，碧落海却是她最常去的海域。那里生活着的竟是传说中的鲛人，美如天人，月圆之夜会浮出海面，悲声唱晚，落泪成珠，但性情怯弱。即使如此，所有的鲛人却都认识了一个美艳如妖，可气质若仙的神秘女子，水凝。

　　而悯天海与洛越海，除了她是没有什么人去的。没有人敢去。悯天海与弱水海比邻，亦经常有雪鲨出没，而悯天海没有弱水海那厚厚的冰层，雪鲨就更为嚣张，因此过往船只几乎是无人生还的。

　　至于洛越海，“洛越”二字实则谐音“落月”，月出东山上，月落匿灵港。洛越海上的落月是匿灵海中最美的。而奇怪的是，只要进了落月海的，却再也没有出来的，一时人心惶惶，绝美的月色开始添上了一层诡异的纱。民间多传说那些进了洛越海的人，都被月神给带走了。

　　而事实上，洛越海的尽头，却是个异时空的入口。传说那个时空里，人们敬奉女娲娘娘——师傅的师傅。

　　离凝侧眼发现水色的眼神有些涣散，知道她神游天外了，便隔了好半晌才回答道：“那紫陌红尘脏我身。”

　　水色有些不赞同地撇了撇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离凝有些震惊地看着她。这般深切的话，可是从水色口中说出的？脑海中顷刻思绪万千。难道她已不是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了么？难道自己再也看不透她了么？

　　水色似发现了离凝的震惊，却不知离凝此刻的揣测，只当她是为了这句禅语给震住了，忙解释道：“这是我在碧落海的一艘客船上遇着的一个老和尚说的哦！虽然我是不太明白什么意思拉，但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啊！但又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哪里有道理……唉……”

　　离凝无视水色的絮絮叨叨，但有句话却是听进心里去了——老和尚？凡人也能说出这等诫言吗？在她眼里，凡人都是渺小如蝼蚁的，愚笨平庸。凡人没有永恒不灭的生命，没有神通广大的仙术，没有知晓他人命格的仙眼，凡人有的只是被身为仙的她所摒弃的贪、痴、嗔、怒。

　　“阿凝——去嘛去嘛——”水色看到她有些动摇的神色，趁机撒娇道。

　　离凝依然没有说话，但却破天荒地没有斥责水色没有称呼她为师姐。

　　水色便更起劲了，连哄带骗地忽悠离凝：“阿凝啊，你知道吗？最近皖国好像在加紧训练军队……啊，还有一批秘密至极的死士呢……”

　　“我明天去皖国。”离凝打断了水色的话，轻道。

　　“耶！！！！”水色激动地几乎冲上前去拥抱离凝。早在几百年前，她就试图改变离凝对凡尘的看法了，凡人并不是一无是处的。

　　离凝低低地念了个简单的咒，手中的纸顷刻间化为灰烬。她闭了闭眼——

　　其实水色不知道，她入凡尘，并不为着写《史记》，而为了师傅……啊，应该是冷箬。为了她的诺言，以一个女人、而非师长的身份请求她，保祈天王朝周全。

　　冷箬很了解她，比一个师长更了解她。她知道她无心飞泯，否则，她是完全有能力与自己一同飞泯的，她的天赋是那样的出色。

　　只是，她却不愿飞泯。于是，冷箬在最后一刻传音入密于她：“离凝……冷箬求你，保祈天王朝周全……无论如何，都得保祈天王朝周全呐……那可是……可是‘他’几十年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