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怨》张玖

6、六

　　她辞了工作搬到母亲曾维安的家里，离婚后静华得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财产，这是她五年婚姻的全部结果。

　　静华原本准备在外租一套房子的，但是考虑到母亲病情，她决定先将母亲安顿好，然后她打算旅行一次，整理整理自己的人生，看看它为何会变成这副德行。
　　静华继续整理着母亲的房子，将床单被罩全都洗了一遍，曾维安跟附近的老人们在一起，忙了一上午的静华正打算躺在沙发上，忽然闻了闻沙发，不由眉头皱了皱，独居的老人身上有一股奇特的味道，让她觉得有些反胃，这也是她将所有床单被罩洗一遍的原因。
　　静华叹了口气起身将沙发罩解开，赫然在沙发缝中掉落一件东西。
　　静华仔细一看，秀眉微微上挑，这东西她在熟悉不过了，正是那天晚上她在商场买的超长电量的录音笔。
　　对于曾维安眼中闪烁的异色她还是耿耿于怀，冲动之下便买了这个，打算一探究竟，不过随后她便忘得一干二净，录音笔早已没了电量。
　　静华将录音笔充上电，洗完了所有东西便坐在沙发上播放录音内容。
　　快进一个小时、快进两个小时、快进24个小时，录音笔内依旧没有任何声音，起初静华以为录音失效了，但偶尔的开门关门声让她心底不由升起一丝怜悯。
　　毕竟屋子里只有曾维安一个人，一个独居的老人又能发出什么声音呢，想起曾维安独自一人进门出门的样子，静华心底不忍，泪水在眼圈里打转，即便对母亲再多反感，可是看着她一把年纪独自居住，而且还罹患痴呆症，相比自己，母亲才更加可悲吧。
　　静华想着自己老了是否也会如此，突然录音笔内传出曾维安的声音。
　　“身为母亲，我不想看见我的女儿跟我一样孤独终老。我希望她能永远幸福……”
　　母亲再说什么？静华心底一惊，母亲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静华难以置信，她将录音笔倒退了几分钟，从头听起。
　　“家栋啊！是我！”曾维安声音平静的说道。
　　“在忙吗？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静华刚刚来过了，我看她脸色不是太好，你们吵架了？”
　　静华心底惊疑交加，惊的是母亲竟然为了她的事主动跟家栋联系过，疑的是母亲不是痴呆不认得自己了吗？静华继续听着。
　　“小两口吵架是常有的事，就怕有时候连架都懒得吵，彼此形同陌如。”
　　“你们俩现在的情况我能理解，但是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
　　“你们俩都已经老大不小了，这孩子的问题一直是个心病。”
　　“身为母亲，我不想看见我的女儿跟我一样孤独终老。我希望她能永远幸福。”
　　“但是没有孩子的家庭就像没有帆的船，没人知道它会什么时候就突然停下。”
　　“…趁现在你们都还年轻，这没有保障的婚姻……就到这里吧！”
　　什么？静华犹如遭遇晴天霹雳，母亲竟然在劝家栋离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静华难以置信，起初她心存感动的以为母亲关心她，可是哪知道，母亲竟然想分离两人。
　　静华深吸了口气控制住情绪继续听下去。
　　“静华她还年轻，如果遇到个好人，还有能生孩子的机会。可如果你们俩一直拖下去，等到她年纪大了想生却不能生的时候，谁能保证你们俩会永远不离不弃。”
　　天呐！母亲再说什么，什么叫遇到个“好人”？什么叫一直拖下去？
　　难怪家栋会误会。不！不是误会，而是单刀直入的说明不能生育的就是家栋！
　　天呐！谁跟她说过家栋不能生育？她到底在乱说些什么？
　　静华怒不可遏，她现在想马上当面跟曾维安对峙。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老太婆的片面之词，”
　　“家栋！跟你说这些真的觉得很抱歉，我都是黄土埋到头顶的人了。我只希望能看到我女儿幸福，不想让她像我一样。”
　　“你好好想一想吧。勉强维持，还不如好聚好散。”曾维安说完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
　　“勉强维持，还不如好聚好散！”
　　静华入耳觉得熟悉无比，不正是那晚家栋跟她说的话吗？
　　原来是母亲！原来是母亲在挑拨她们的夫妻关系，原来这一切都是母亲搞的鬼。
　　正在这时，曾维安开门进屋。
　　静华满脸泪水，眼神怨恨的看着曾维安。
　　曾维安一愣，眼神闪烁，“国华你这是怎么了？”
　　曾维安走向静华伸手打算握住静华的手，静华躲开用手狠狠地挡了一下，曾维安的身子向后退了退。
　　“国华你怎么哭了？”曾维安不再上前，关切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静华哭着问道。
　　“怎么了？”曾维安一脸疑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静华大喊着。
　　曾维安吓得身子一颤，表情疑惑，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劝家栋跟我离婚？你为什么胡说不能生育的是家栋？”静华声嘶力竭的问道。
　　曾维安眼神躲闪，身子慢慢退到墙角。
　　“没有啊！我没有啊！国华，你这是怎么了！”曾维安小声的说道，像是受了惊吓的孩子一般，
　　静华依旧哭着，看着曾维安瑟瑟发抖的样子没有再说话。
　　“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国华，你怎么了啊？
　　”曾维安不敢看着静华，身体倚靠在墙角小声嘟囔着。
　　静华将头仰起，面向天花板，闭上眼睛想控制情绪，奈何泪水顺着闭上的眼角止不住的流下。
　　她将手中的录音笔狠狠的摔在地上，穿上鞋子离开了。
　　静华的举动让曾维安吓了一跳，当静华推门离开时，她才慢慢离开墙角，捡起地上被甩的零碎的录音笔，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没有关上的房门面无表情。

　　静华心中委屈，怨恨。
　　可是该怨恨谁呢？难道要让她去怨恨一个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痴呆老人？
　　还是怨恨家栋？怨恨他对五年婚姻说放手就放手？
　　还是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没有死气白列地去祈求家栋不要放手，怨恨自己没有挽留？
　　曾维安说得对。勉强维持，还不如好聚好散。
　　曾维安说的也对。趁现在都还年轻，遇上个好人，还有生孩子的机会。选择放手，家栋他很聪明。
　　曾维安说的太对了。挽留？谁能保证两人会永远不离不弃。
　　也许曾维安做得对，这陌路夫妻早该到尽头了，一直拖着对彼此都不利。碍着面子，以及那薄如纱的夫妻感情，曾维安的搅和反而给大伙行了方便。
　　可是她心里还是委屈，毕竟她心里没有离婚的念头，而且家栋一直到现在都认为是静华在背后说他不能生育。
　　这些想法她都没有过，她什么都没做，事情竟然就变成了这样。
　　无力感再次袭来，她甚至觉得拖着这具身体很累。
　　空气很冷，天色阴暗，似乎要下雨的样子。
　　她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她想歇歇脚，静静心。
　　可是她就是没有心想事成的运气。
　　昏暗的天色，马路对面走过两人，静华瞳孔微缩，赫然是一身西装笔挺的家栋，然而家栋竟然拉着一个女人。
　　两人相视微笑，像是一对甜蜜的夫妻，女子轻抚了下肚子，然后靠在家栋的肩膀上。
　　脸上传来一丝温热，静华心底涌上怒意，她真想戳瞎自己的双眼，好让它不再看见不该看见的景象，也不要不受控制的流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