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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琴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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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牢里待了一晚上,倒是没受什么罪。反而还听到了不少事情。
然而这些事情听到,还不如不要让我知道为好。
守着监牢的人夜晚喝了点小酒,看着也没有人盘查出宫被捕的人,也便松懈下来。他们的嘴里全是对皇后的不满。什么嚣张跋扈,恃宠而骄,出身低贱。
即便这皇后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那些词语从他们的嘴里出来也确实过分了些。怎么说也是一个女人,我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究竟是真的长成这幅黑心肝的模样,还是被人诋毁。我对这皇后有着浓厚的兴趣。
而当我听见他们说,皇后是一名琴师出身,父亲原本也是一名宫廷乐师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要找的人,就是他们口中的皇后。
想起黎先生和他妻子的模样,我怎么也无法將嚣张跋扈手握六宫重权的皇后和他们的女儿联系在一起。
这个皇后,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到底是不是和我息息相关的那个女婴。
天一亮,我被放了出来。我看见消失在监狱门口的宫女,看见她头上羊角髻。
我去见了君王,我说要留在宫里。
他皱了眉头,像是不高兴了。或许我的要求得寸进尺,前一天还说只想进宫。后一天边说要留在宫里。
他自然知道我有所图谋,可图谋什么,人生在世,谁不是为名为利?
我便是这样和他说的。
他说:“可朕看你的样子,却不是追求名利的人。”
“那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不出来。他当然想不出来,我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能为了什么。
大抵,只为了一个真相。
我编进了乐庭,可又不住在乐庭。君王为我挑选了一所偏僻的院子。
他说:“朕与你一见如故,不想委屈了你。可这宫墙内确实不是个好地方,今后,你好自为之。”
我叩首谢恩。
有一日,我在断断续续谱新曲的时候,君王身边的公公过来传话,说让我准备一下,为皇上去弹奏一曲。
我正纳闷,他把我安置在这里从未过问过,为什么忽然间想起了我来。我看他,也并不是喜好古琴的人。
抱着桐木琴走的时候,公公小声的跟我说,皇后娘娘原本是喜好古琴之人,今日是皇上特意为她准备的。
我心里有数,但又有些不乐意。兴许是心气有些高傲,觉得这是在拿我的琴艺去取悦他人,而我便如同卖艺的一般。可心气和权势须得对等才行。可又有些高兴,毕竟,进宫这么久,终于可以见到皇后了,我心心念念的和我交换了身份的人。
我跪在殿中,前面放着我的古琴,这已经不是我当初手作的那一张了。这一张琴出自一位名家之手,很是精巧珍贵。我伸出手指拨动琴弦,那声音比起我从前那张不知道婉转动听了多少。可也少了某种味道。至于少了点什么,我心里知道,无法抛弃,却也难以拾起。
我一边弹,一边看着主子们脸上的表情。
看君王,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情绪当中。
君王身边的老太监,他皱着眉头想到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看皇后,她看似落落大方,在人前端着一副架子。
我一眼瞥到皇后身边的宫女,看到她正在看着我。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她看我看的入神,和我的眼神对上,她的脸瞬间就红了,仿佛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睁的老大,眼里闪闪发光。
我朝她笑。
她抿紧了嘴。像是在从前的小镇上,给我送香囊的女孩子们。
我很清楚如何应付这样的女孩,我要接近皇后,我便要对她下手。
我在谱一支新的曲子,已经谱了好久,只有一段旋律在我脑海里想起,可始终抓不住它。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起,那一段旋律是从何而来,我才惊讶于我的迟钝。
我曾听稚音哼起过,那还是我与她尚未相识的时候。她的模样伴随着那段乡音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
指下有了灵感,一时高兴,弹得忘乎所以。而停下的时候,我忽而发现窗外大雨倾盆。我想起她一直躲在我的窗户下偷听,而今日如此大雨,我有所期待又怕失望地打开了窗子,看见娇小的人儿躲在浅短的屋檐下面,缩成了一团,可又不知道在倔强什么,依旧待在这里不肯走。打定了主意我会开门,可我若是心肠硬一些,她不就要在这里淋一晚上雨吗?
我给她备了一件蓑衣,她回去的时候雨水也小了很多。
而后,她来的更是频繁了一些。有时候会在我的门口徘徊良久,等到我开门的时候,她递给我手里的东西,是夜晚新熬的热粥。每每她看我,都是那副小心翼翼又期待的样子。和从前我在镇子上见到的那些女子无异,只是她看起来更加娇小,眼神明亮又无辜,让人看了比较心疼罢了。
久而久之,她开始小心的进我的房门,跪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我弹琴。我弹一晚上,她就守着我一晚上。可她一般都会先睡着,而当我刚停下的时候,她有朦朦胧胧的转醒。
再后来,我开始教她弹琴。我在她身后,双臂将她娇小的身躯环住,就这么握着她的双手教她。谁都知道,这样的动作不一般。
然而,我却无法从她身上得到关于皇后的什么线索。我知道皇后对她不好,可她从未对我开口抱怨半句,她见到我,总是那副羞涩欣喜又有什么期待的模样。
冬夜里她熬着热粥拿给我,一口一口的喂给我喝。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咽下,高兴的情绪又隐藏在浅浅的笑意之下。
下雨了,我会为她备好蓑衣。
有时候,月光清凉,她蹲在窗户下面,双手比着蝴蝶的样子,跟着我的琴声,从窗框上缓缓飞起。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都差点忘了我来到宫中是为了什么。
我忽然觉得,两个人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是,我忽然想起来,她是皇后的侍女,我是乐庭的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