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巫锁

27、琴师（三）

　　我与那女子长得有几分相似，我方才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并且也大抵知道自己的身世，原委便不难推测出。可是谁也没有说穿。
　　黎先生迟疑的片刻，说会教我弹琴。立刻便能教我，他让我看着他弹，仔细瞧他的指法。
　　乐声从窗口飘出，黎先生弹到了深夜，滴水未进，一曲连着一曲，我也不敢打断他。而他身后的女人也未有阻止的意思。我便跪在他面前，偶尔看他，偶尔看琴。
　　他不是在教我，他只是心中有结，而结不得解。需要发泄。
　　最后那一声，弦断了。他终于是停了下来，而双手还悬在琴上，一滴血液落在那琴身上。他望着那根断了的弦看了良久。终是抬起了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楼阁外面。
　　今夜的月色不是那么清明，前半夜还有些许星辰，月亮也时隐时现，现在却是半颗星星也瞧不见了。风又起，似有一场大雨酝酿。
　　黎先生转回头，对我说道：“弹琴，最主要的还是寄情。琴技什么的都不重要，琴音是传达感情的媒介，你能通过琴声将你心中所想表现一二，这便是有所成了。你若整个的表现出来了，便算是出神入化了。”
　　黎先生要站起，腿脚似是跪麻了，站起来后摇晃了两下，我才发现他的身形是如此单薄。
　　他说：“这便是我一生所学了。愿你往后，白衣古琴，逍遥一生，永远不要进那红色的宫墙之中。”
　　我愣愣地看着他，察觉他似是诀别一样。
　　那女子也站了起来，泪痕早已经干了，露出沧桑与憔悴。她说：“孩子，我送你出去吧。”
　　我依旧被动，甚至还有些惘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
　　我在夜色中背着桐木琴僵硬的走。四肢麻木，却听着他们的话头也不敢回。知道听见周围的嘈杂，看见邻里都疯了一样的提着水桶往我身后跑去。我转回了头，看见身后火光一片，那白色的帘子还飘在窗外，火花攀爬而上，最终也被卷入那乌烟瘴气当中。被烧焦的灰飘的到处都是，像是飞过的一只只黑色的大蝴蝶。我呆呆的站在原地迈不动步子。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烧成灰烬。
　　一时间我以为我从前失去的都能回来，一时间我刚刚以为回来了的东西却消失不见了，且是永远的失去了。
　　我从没有这样的崩溃绝望过，绝望到忘了哭泣。
　　就在那座阁楼整个地被火光吞噬的时候，我的脸上落了点凉凉的东西。
　　我用手摸了一把，是水。
　　随后，更多的凉意砸在我的脸上。
　　下雨了，那一场酝酿了良久的雨水落下来。落在那座阁楼上，渐渐火势小了，渐渐地就被雨水扑灭了。我盯着它，盯着那一堆废墟，雨也停了，东方出现了一丝曙光。
　　我咽了一口口水，深感喉咙的疼痛，还尝到了一丝血的腥味。
　　我在脑海里回想了无数遍阁楼上的情景，那些人的面孔和话语。想的我脑袋疼痛，发热发胀。我想多起来，什么事都不想，当然也不敢回去看一眼。
　　所以我迈动了脚步，背上的桐木琴也被淋了个湿透。我整个人，淌着水的，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镇子，再也不敢回到这个镇子。
　　我回了家，回了收养我的养父母的家里，把琴丢进了柴房，再也没有碰过。我换掉了那一身白袍，穿上了干活的粗布衣裳。拿着斧头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劈柴。
　　娘看见了也不敢说什么。后来爹也出来了，一把抢走了我的斧头丢在一边。
　　狠狠的骂着我：“你这手怎么可以做粗活，即便你不弹琴整日闲着，也别动这些东西。”
　　“我怎么就不能动这些？”我一向温文尔雅从来不大声说话，一旦扯着嗓子说了一句，便觉得浑身僵硬，气都提不上来，那是情绪上头，忽然眼泪就涌了出来。
　　我一个大男人，如此哭哭啼啼，自己都觉得丢人。可我止不住。那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关不住。
　　后来怎么收场的我都已经忘了。
　　从那以后，邻里的姑娘就再也没有来找过我了，甚至还躲着我走。
　　有一天夜里，我去柴房找出了那把琴，发现它被照顾的很好，每一根弦都被小心的擦过了，琴身上也是一点灰也没有落上。琴边上有一包碎银子，那是养父母给我准备好的。他们知道我迟早要走，我始终不会属于这里。
　　我想去京城，去皇宫，去见见黎先生他们的养女，也是我养父母的亲生女儿。我只想看看她长什么样，过着怎样的生活。因为我觉得，我和她是一样的，我们是一路的。

作者有话说

　　琴师篇是在揭露宫廷秘闻，但我不愿意说的太直白，点到为止。有人看的话麻烦吱个声呗，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