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淡的爱情》木落青花

2、第一章

　　即使很多年过后，温天幕仍然会不时想起，当年的初春的那个声音。

　　那时早春，早晨七点四十分从格蓝云天下班回家，每次路过市四医院的时候，他总会听到一个清爽的声音在读书。

　　第一天是：“安徽黄山，杭州西湖，龙门石窟，黄果树瀑布……”

　　第二天是：“大兴安岭，雪花还在飞舞。长江两岸，柳枝已经发芽。海南岛上，到处盛开着鲜花。我们的祖国多么广大。”

　　第三天是：“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不用颜料不用笔，几步就成一幅画。青蛙为什么没参加？它在洞里睡着啦！”

　　早春的天气还有些春寒料峭，温天幕紧紧身上的衣服，在根骨分明的灌木丛旁边伫立了一会儿。最近他总会这样在这里等那么几分钟。

　　那清清爽爽的声音听来确实十分好，念着他那个年纪小学的课文，一直都带着点鼻音，像是感冒造成的。但连续好些天，都那样一直带着鼻音，让温天幕都有点担心起来了。

　　“白哥哥，你说我能上学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温天幕的浮想联翩。这几天也常常听到这个男孩的声音，对温天幕来说并不陌生。男孩的声音要弱一点，仿佛听起来就有一副病弱的身体。

　　清爽声音的主人开口安慰：“当然可以，肯定可以。”

　　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让温天幕不禁想起李蔚然，李蔚然以前，也经常以这样理所当然的口吻跟他说话。

　　心里一刺一刺的，尖锐的疼痛从手上灼伤的痕迹蔓延开来，李蔚然的眉眼像是挣脱不开一样纠缠着他。以前他爱过的男人，已经很久没看过了，为何还是这样忘却不了呢？

　　温天幕不耐烦地微微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咕咕噜噜弹到几米开外。

　　这个动作如果被封景跟赵雩寒看见，他们的反应一定不小。毕竟所有人都以为，温天幕就该温柔亲切，即使生气也是波澜不惊。

　　温天幕整了整衣裳下摆，转身离开了。

　　足有一人高的灌木丛后面慢慢转过来一辆轮椅，椅上坐着一个瘦弱的男人，容貌清俊绝伦，即使有些病弱显得精神不振，气质却矜贵得很。看起来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越发显得人清瘦。那双眼睛最为动人，微微一眯，就似含情带笑。

　　他转着轮椅，慢慢转到温天幕刚刚踢走的小石子跟前，怔怔的盯着那石子发呆。

　　从后面走过来一个小男孩，同样的瘦弱。手里抱着本语文课本，那课本看起来有些年月了，却足见是被精心收藏的，只旧不破。

　　他走过来，蹲在清秀男人的轮椅旁边，好奇的看着那颗石子问：“白哥哥，你要这个吗？”说罢伸手就要给他捡起来。

　　男人出声制止了他，正是那个清爽声音的主人。他自己费力的前倾弯腰下去将石子捡起来，握在手里又看了半晌。然后不知道是跟小男孩说，还是跟自己说道：“小孩，我果然还是……想去找他啊……”

　　小男孩乖乖站起来，将书本放在男人的腿上，又走到后面来给他推轮椅。

　　穿过公共休息区，经过医院等候区，上了电梯，去到四楼住院部。

　　男人起身洗了手上床休息，小男孩也跟着洗手，上了隔壁的床。转过来面对男人，跟他说：“那我们好好休息，等我们好了，就可以去找温先生了。”

　　男人听了这话，静静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往日刺鼻异常的消毒水味仿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他左右翻了几次，觉得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休息的时候，就笔直的正面朝上躺着睡觉。

　　数不清激励了自己多少次，喝了多少碗鸡汤，即使家人陪在身边也无法安睡，昨夜又失眠一整晚。

　　可是一想起今天早晨看到的那个人，他忽然又觉得，他可以撑下去，可以好起来，直到去见那个人为止。这样想着，他终于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过了半天，男人的呼吸缓慢沉重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小男孩坐起身来，下床走到他床边。

　　他小心翼翼的探进被子里，小手企图握住他的手拖出来，又担心会惊醒男人。试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打不开男人的手。

　　小男孩不死心，跑去洗手间找了一会，又仔细找了桌子，轮椅，还有地上。

　　最后还是没找到那颗石子，他丧气的皱着眉，默默转回床上盖了被子，也睡了过去。

　　房间里一时静默无声，男人复又睁开眼，握了握手里紧紧攥着的石子，侧过身体背对男孩，这次才真正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