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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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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天交小雪,滴水成冰。
水先生的夫人产下一女,得名凝儿。
其夜风向忽转,飘来一场大雪。
江边小村,一夜之间变了琼楼玉宇。
白云苍狗,绿水东流。
江边石上,两个人影,相互依偎。
一个妇人,一个女孩。
女孩看着夕阳西下,轻轻扯动妇人的手。
娘亲,天都晚了,爹爹他们今天不会到了吧。
凝儿乖,再等一会,你看还有好些船没靠岸呢。
妇人拍拍女儿的手背,轻声安抚。
凝儿便低下声去,无聊地玩弄起了衣带。
在凝儿的记忆里,每个清晨黄昏,娘亲都用那支茉莉针挽了发,然后牵着她的手到江边眺望。
小时懵懂,问娘亲在看什么。
看船。
娘亲每次都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微笑回答。
但那笑容里的一些些东西,她不懂,却觉得难过。
于是久了便不再问,只是默默陪着娘亲。
江边风大,凝儿不喜欢娘亲总是站在风里。
所以凝儿喜欢爹爹在家的日子。
爹爹是个商人。
每次回来都会给娘亲和自己带好看的衣料。
而且,爹爹在家的时候,娘亲很开心。
所以,凝儿喜欢爹爹。
也喜欢,爹爹的跟班,那个笨笨的巴雅尔。
想起巴雅尔带给自己的好吃的糖和小玩意,凝儿偷偷地笑了。
巴雅尔跟着水先生走出船舱,远远地望去,江边大石上有人。
水先生向大石上挥手,凝儿欢快地喊着“爹爹”的声音便传过来。
巴雅尔看见水先生嘴角的笑纹,很深。
当那欢快地喊着“巴雅尔”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巴雅尔没看见,自己嘴角的笑纹,比先生还要深。
把行李搬进东厢的时候,凝儿蹦跳着进来,扯住巴雅尔的手,问他这次带了什么回来。
从未出过远门,外边世界里的任何东西,于她来说都是新奇的,何况巴雅尔带的东西又总是别出心思。
六颗精巧的银铃,用红丝线串着,被小心地取出来时发出一阵参差的脆响。
凝儿开心地接过,旋即又递回巴雅尔手中,然后伸出雪白的左腕。
快点帮我系在手上。
凝儿的手腕纤细微凉,堪堪探出窄窄的袖口。
屋内尚未掌灯,巴雅尔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地把丝线缠绕、打结,然后看女孩开心地跑出去。
巴雅尔微微怅然,轻轻将手指绻进掌心,又倏然放开,回头去整理行李了。
夜里被噩梦惊醒,便再也无法入眠。
清冷的月光,一如第一次走进这个家门时一样,把窗纸映地通亮。
窗纸上有新剪的窗花,边角略糙,应该是凝儿的手笔,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有明亮月光的夜晚,巴雅尔总是会想起凝儿清脆的童音,和水夫人慈祥的笑脸。
其实巴雅尔不是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开始跟着水先生的。
那段记忆就如刚才的噩梦,只有无尽的黑暗,凄厉的惨叫,还有……血。
模糊地知道自己像牛马一样被装在车里走了很久,然后又像货物一样被绑在市集上出卖。
骤然清醒的时候,是一个小女孩正扯了自己的手,说着什么,声音很清脆,让巴雅尔想起其其格,那个唱歌像夜莺的大姐姐。
于是他就那么怔怔地听小女孩说着,直到一个温婉的妇人过来把他拉到桌前,给他吃热腾腾的面。
小女孩就是凝儿。
那个时候她还小,只有七岁。
很久以后,一个同样有着明亮月光的夜,巴雅尔问起那天凝儿扯着自己说了什么。
那么久的事情,不记得了。
凝儿说着就背转了身去拨弄火炉,碳火的光映地她耳根发红。
巴雅尔的微笑,无声地在嘴角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