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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式 ...

  •   临潢府,南城西街。
      辽上京临潢府被分为南北两城,北城为皇城,南城为汉城。作为辽朝颇引以自得的政策,“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在此得到了完美的体现。(笑~~这大约就是最早的“一国两制”了。)
      张祈走在街上,抬手挡住已不甚刺目的日光,微微侧头。隶书“同文驿”三字的桐木悬招便印入眼中,庄凝而质朴。
      这一瞥之间便已将门户大开的驿馆一览无遗。其间清闲并未较往日不同。毕竟国与国之间正常往来尚不至频繁到叫驿馆为之忙碌。
      两个准备回家的契丹驿差靠在门内小声谈论着什么,多半是邀约一同去喝酒之类的罢。
      张祈略带失望地缓缓吐出一口气,便要收起暗运已久的助听玄功。一句话不偏不倚地钻进他的耳朵,叫他生生凝住动作放缓了脚步。
      只听得其中一人问道:“上头说要招的人可有找到?”
      另一人抱怨:“那有这么容易!时间这么短,又不可明招惊动太多人,附近的汉人可早都有了工作……”
      先前一人提议:“不如这样,到城东汉人开的茶铺去租两个伙计,顶过这段也便无事了……”
      后面的话张祈已不必再听下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个注,他压对了。
      他在赌,赌耶律弘基不会在专职接待宋使的中京接见苏辙。所以日前才到得大定府,却又在一日之内赶到了临潢府。
      作出这一判断张祈实是冒了极大风险的,一旦判断失误,便等于给了筱宁抢先接触苏辙的机会。他亦知道,因为阿宴,他不能失误。
      中京驿馆对来使毫不知情的态度是个破绽——耶律弘基显然并未完全信任倒戈的筱宁,这是促使他一试的加权。
      但倘若这个破绽是两方配合设下的圈套,那目的将是把“六相”一网打尽!
      走在和暖的阳光下,却有一阵寒意漫上张祈的背脊。张祈不由加快脚步,驱赶着想丢开一切回去救阿宴的荒唐念头。
      眼前仿佛又见到尉迟宴淡定而温和的笑容,张祈渐渐平静。对于阿宴,这世上本就被什么是他应付不来的罢……
      先前种种自辽情报无一不指出——耶律弘基是位在政治上“十分有主见”的皇帝。这一类的上位者常好作出人意料之举,试图给臣子制造“上意难测”的迷雾。但细思下来,那些看似突然的飞来一笔却也并非无迹可循。
      张祈在心里说服自己,思路愈发清晰。
      宋朝就铜钱大量外流入辽一事非常不满。不难猜测苏辙此次出使的目的便有“亲往实地估算问题的严重程度”一项在内。虽不能确定是否会就此问题进行交涉,有所准备总是没错。辽朝在此事上自知理亏,故气势上一定要有所长,方能在这场可能的政治交锋中持平。而改变接待地点便是其争取主动的一个小小手段。
      上京南城临潢驿用专于接待夏国使者,同文驿用来接待诸国使者。苏辙倘若是到了临潢府,便只能住在同文驿,实是对“三足鼎立”的宋、辽、夏中宋朝使臣一种地位、气势上的打压。
      耶律弘基将分族而制的政策在各个领域发扬光大。这其中,就包括对用来招待各国使者的驿站的管理。
      各驿馆中都配备有同等数量的辽朝及各国的人员——他认为,在有一定数量本国人的环境下,各国的使臣会比较放松。而这,恰好成为断定宋使接待地点将改在此处的关键。
      同时,亦为张祈成功混入同文驿创造了契机。
      当日尉迟宴刻意留下那份陈年档案中的名字一闪而过,一个与他任务“谨慎”要求不符的计划在张祈脑中渐渐成型——他必须再冒一次险。

      半个时辰后,南城东隅茶肆。
      周翊缓缓掩上手中账册,起身,抖了抖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半旧的深青棉布长衫衬着鹤发银须使这位已过花甲之年的老者显得很是精神。
      周翊一边招呼伙计打烊,一边笑着请茶铺里余下的几个客人结账离开。
      那几位都是常客,聊着聊着便忘了时辰。见周翊长者般宽厚理解的笑容,此时也觉误了人家回家,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拱手,各自作别。
      不想这最后一人刚要跨出茶铺,却与正往里面闯的一人撞了个满怀。那客人觉着一阵酒气扑面,不由退开一步。这一退,便得以看清,撞上来的人手中尤自托着酒坛,口中尚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不清不楚,只是坛酒全翻在了自己身上。心中没由来怒意一起,便要骂将开来。
      周翊素来为人谦和不喜多事,何况是在自家茶铺。见势不妙忙拉住那位客人,替那醉酒之人赔了礼,又免了他的茶钱。
      好在那是位常客,契丹人又多是豪爽性子不计较琐碎,也便卖了周翊的面子。临走还看了一眼撞到自己的人,不由暗自摇头。醉酒闹事,周翊这下有的忙了……
      周翊把这人扶至一边,再叫伙计临去前潵一碗浓茶来,只待他自己酒醒离开。自己则去收余下客人放在桌上的茶钱。他素来不理闲事,便是方才留下此人亦只是为得息事宁人。也就如此,一个茶铺掌柜对手下伙计及醉酒闹事之人尽皆宽厚和气,已看得几个走在近旁的路人唏嘘不已。
      周翊却是自顾失笑。
      曾几何时,他亦是这般纵酒狂歌恣意人生,坚信着能凭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只是那些该怒即怒、该笑即笑、当哭则哭的真性情,早已随着年少时的万千豪气在一次次的磕绊中渐渐磨灭——如今的他,只是“老好人”周翊。
      若非……数月之前的那场浩劫,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身份与使命,几乎便要以为自己仅仅只是周翊——一个普普通通的茶肆老板。
      一闭眼,仿佛仍能见到当时的情形。
      连续数月满城都是契丹官兵,一条街一条街,挨家挨户地搜查与盘问,从一个个或不起眼或根本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抓人。日夜不歇。有乞丐,有商人,有书生,甚至有为官的……那些人都被按上了同一个罪名——通敌卖国。
      周翊知道那些人都是“秋水”在辽发展的情报人员。可那些本就是宋人,何来的“通敌”,又何来的“卖国”!
      若真要说卖国,当是那个出卖了他们的人罢!他曾不止一次猜度:能造成如此影响的,在“秋水”阶位定然不低,如今只怕在辽朝更是平步青云。
      周翊忿忿,他将失去同僚的愤然全部转至那个不知名的叛徒身上。连带着,他的无能为力。
      看着同僚一个个被捉,他却不能救。他与他们分属不同体系——直属于“黄帝”,或因此他才逃过一劫。亦是因此,他只能明哲保身。
      周翊满是岁月划痕的脸上再次露出浅笑,带着他人不能明白的一丝惨然与苦涩,渐渐放松不觉间攥紧的拳。真的是上了岁数了,如此容易便陷到了回忆里……
      向角落里瞥了两眼,见这人不吵不闹,粘着桌子便了趴下来,周翊也便放心去忙自己的。许是,醉死过去了罢。
      正收着桌上的铜板,那本该醉死之人却在这时拎起竹筷敲了起来,边敲边吟:“……平生……洛阳友,零落……几人存?”句子虽因醉酒而混浊不清,口音却依稀可辨是相州一带。
      周翊心头一震,收钱的手明显地一颤,眼底竟闪过一丝激动。
      此人莫不是……
      周翊缓缓地转过身,似乎动作稍快一些那把老骨头就会因此散架。他盯着尤自伏在桌上的人打量:青巾青衫,平平无奇。原是典型的寒门士子儒雅打扮,却因醉酒添上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潇洒之气。
      方才未曾注意,原来是这样的人物啊……是……巧合罢。宛陵先生如许人品,他的诗作自然脍炙人口——周翊没能再想下去,眼见处,这醉酒之人的手边分明地开着一朵五瓣梅花!
      尧臣诗,五瓣梅。
      暗号数度更迭,诺言一代又一代传承,终于还是叫他等来了这一日。
      且撇开先辈的承诺,单单之前的那场浩劫,周翊都该十分乐于见到这两项的同时出现。只是没有任何缘由的,他并不希望由眼前这个尚未看清容貌的孩子带来。是不愿看到如此洒脱不羁的人牵涉进来吧……
      周翊又笑了,此时又多了几分自嘲的意味。果然是老了啊,自己是什么工作,如何能受主观情绪影响!
      “自此重经二十秋,不改青青岸旁草。”敛起笑意,周翊老浊声音咬字清晰,竟是异常坚定。这两句诗念出口却是别有一番感慨。
      伏在桌上的人在许久的寂静后终于听到了期待的答复,放心地抬头注视这位老人——第一次照面的同僚,“我是董居庸,需要您的全力协助。”
      似乎是意识到对首次见面的老人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有所不妥,他冲周翊歉意地一笑。眼神琉璃般清明澄冽,哪还有半分醉意。
      周翊忽然发现,面前这个相貌同穿着一般普通的年轻人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此人,自然便是张祈。
      木制桌上,那朵茶水绘制的五瓣梅花已淡地辨不出外形……

      两日后,南城西街。
      “这就到了。苏大人,请下车。”驿差娴熟地拉过车轼,扶苏辙下车。
      苏辙在街上站定,注视着眼前的“同文驿”,眼角却撇过不远处的“临潢驿”,心里泛起一丝了然的冷笑——雕虫小技!
      “苏大人,请。”驿差在苏辙站了一会后适时地开口说话。
      苏辙淡淡一笑,“有劳。”
      看着这名驿差的背影,苏辙的眼神不由变得深邃,带上一丝研判。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自国界一路行来,语气谦卑有礼,举止得当有度,谨慎且注重细节。尤其是方才,知道长途坐车的会在下车后一段时间内立足不稳,虽然疲累,却仍是等得一阵才请他进驿馆休息,足见其细致。
      苏辙多年情报工作的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个自称江平笙的驿差——绝不简单。
      进了驿馆,但见正对门的壁上提了两行词:
      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挨踏破茜罗裙。
      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
      苏辙眉头一挑,这《浣西沙》正是他哥哥苏轼任徐州太守祭神乞雨而归时所作。于苏轼而言并非出挑之作,甚而可说是玩笑之笔。为何这驿馆壁上偏偏要写这一首?仅仅只是为得首句中那“使君”二字,还是……那写字之人在暗示什么?
      元丰二年,苏辙自是不会忘记那之后影响了苏轼以及他一生的“乌台诗案”。正是因为“乌台诗案”,苏轼被贬黄州,始有了如今的“东坡”。亦是因为“乌台诗案”,他欲以自身官职为兄赎罪却遭降职,彼时一份密信的辗转而至却将他与“秋水”系在一起,终是成就了现在的“苍龙”。
      苏辙细细打量着这两行词,这行书书写的倒颇为洒脱,意态非凡,隐约有几处用笔倒当真极似苏轼。不由对这个写字的人大为好奇。虽心理诸多揣测,但面上却仍是那个汪洋淡泊的苏辙。只是长时间的停留还是被边上的江平笙注意到。
      见这位一路上似乎对任何事都浑不在意的使臣目光停驻所在,不无诧异。继而略带得意地道:“苏大人瞧着这词作可是喜欢?这可是你们宋朝大词人苏轼地作品啊。话说回来,苏大人也姓苏,不知与苏大学士可有渊源?”
      “正是家兄。”淡淡地一句,却叫江平笙为之一愣。显然他原也是随口问问,找个可亲近的话题,不想这苏姓使臣当真便是苏轼亲戚。
      这江平笙端的应变极快,随即却转为惊奇,脸上尚带三分兴奋,“那当真是学生的荣幸!不知苏先生可有近作容我等赏品?”
      苏辙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他注意到江平笙换了对他的称谓,连自称亦是换了。分明只有一分的激动偏要表现到三分。不由暗暗赞叹,好一个谦虚崇文的年轻人形象!
      似乎是以为自己做地有些过了,江平笙忙道,“啊,苏先生,对不住。学生一听到这文章便没了南北,也不想您舟车劳顿地。苏先生请好好休息,学生便不打搅您了。”终究是经验不足。
      苏辙笑着应承,回到招待使者的房间。
      对于辽朝崇尚汉儒文化他早有耳闻,而这位驿差即便真是如此仰慕苏轼也无可后非。只是那之后的掩饰……此次出使似乎,愈发有趣了……
      苏辙眼底闪过一丝不同于往日的狡黠。铺纸提笔,在给苏轼地信中写道:
      谁将家集过幽都,每被行人问大苏。莫把文章动蛮貊,恐妨谈笑卧江湖。
      如是几句。也不收起,拿过镇子压住,随即仰面合衣卧倒休息。
      苏辙知道,即便是封了口的信件契丹人亦是能够知悉其中内容,而他也乐得利用这一点。现下身在辽朝,局势又蒙昧不清,倒是无妨学学那江平笙——他要给契丹人制造一种错觉。
      北城丈余高的城墙划分了辽汉两族,却并未能阻隔草原吹来的风。春季的大风挟着草原青草的芳香吹过古西拉木伦河,越过上京皇城扑直扑入鼻中。一时叫人生出那种欲纵马驰骋的豪气。
      这大约就是哥哥所求的“一点浩然气,快哉千里风”罢。苏辙睁眼,望着被大风吹开的窗子,窗外新月如眉。
      未有政见不一的互相诋毁、党派不同的明争暗斗,有的只是纵兴而驰,长歌当啸。人生得意,当是尽情于世走一遭。
      苏辙本不如苏轼来的豪放洒脱,平日里读苏轼词作,虽解其之词意,却总不得解其词境,故而未能有所超越。他解是因为他们是兄弟,而他不解也正是因为他们只是兄弟。苏辙不是苏轼,从来都不是,以后亦不会变成。然而此时,感受着拂面而来风,偏也生出如苏轼般的豪情……纯粹若赤子,他是向往的。
      北方早春料峭的风拂过桌案,吹得镇子下的纸张“哗哗”作响。
      苏辙蓦地一醒——只这单纯的风,终是拂不去此地迭起的阴霾。
      “啵”地一声,窗前人影一闪,有一物自窗外飞入,堪堪打入桌案,将翻飞的纸角整整齐齐定入木中。
      好俊的一手暗器功夫!
      苏辙没有叫人,也没有去追,甚至没有把头伸出窗外去瞧上一瞧。如此功夫若要于他不利,决不会留到现在。是故,他只拔起那物什,就着月光将那物托在手中把玩。
      这是极精巧的梅花形暗器,不求伤人,将五个角都磨钝了,金属镜面在暗淡的月光下泛出些许冷冽清华。——这样东西只代表一个人,一个根本不会半分武功的人。
      苏辙不由眉头一挑,这些年辽朝果是能人辈出啊,能将他都牵涉进来。“梅悟”示警,已是“秋水”之中最高级别——“梅悟”既至,便是立即切断一切平行联系——莫不是“太封”出了什么问题?
      忽然间,他有些期待这个能让尉迟宴动用“梅悟”的难题,即便那将成为“秋水”活动的一大阻力,即便那将意味着“秋水”前所未有的重大损失。

      “居庸啊,等会帮忙把东边打扫了罢,俺媳妇还在家等着呢。”
      一句话引来一阵讪笑,其间却有一略带沙哑的声音接道:
      “哦,好。”——正中下怀!
      同文驿中虽说各国驿差皆有,实际工作不过打杂,必要的接触皆是在契丹人“陪同”之下。张祈虽入得同文驿,却始终不得与苏辙通消息。趁着昨夜当值,将“梅悟”传于苏辙,却也未敢托大,将筱宁一事一并告知。只是这为求谨慎,错过了传讯的时机。
      今次若非这个契丹人偷懒要入的使臣住处怕要多费许多周折。
      张祈嘴上应着,接过笤帚却是从院中扫起,由里至外,再经东首,分毫不乱。
      有一便有二,契丹人得一次偷懒,以后更有机会常来常往。张祈怕地就是他们不懒!

      辽朝不乏文人骚客,自听得苏辙乃是东坡之弟,纷纷前来拜访,邀约出游观览名胜。一路游寺论文做诗留字,风雅颇似魏晋。更为难得,同行结伴诸人谈及苏轼苏洵文章竟皆头头是道。其间又以那驿差江平笙之文论最为精辟独到,非但苏辙暗自不解便是同行辽官亦是个个惊讶。
      这一日本是国事间隙供使臣休息未作安排,苏辙却不得清闲。前日几人游玩甚欢,非得邀苏辙参观南城特有的回鹘营。
      “这回鹘人善做生意,买的皆是当地未曾一见之事物。苏侍郎不妨寻得一两件捎回赠与亲友当是别致。”
      “那就有劳郭御史介绍了。”
      “呵呵,无妨无妨。”
      回鹘营设处,原距同文驿不远。二人缘街而行,不一会便已到得。
      那郭姓御史便与苏辙介绍,“这是波斯的挂毯,这是昆山的软玉,这是吐蕃的葡萄酒,苏侍郎可要尝上一尝?”
      苏辙淡笑婉拒,指着不远一处杏黄绸布悬招道:“却不知此处买得什么?”
      郭姓御史瞥一眼黄绸,不无得意,“苏侍郎好眼力!这一家所售乃是大理国出产的牙雕,莫道别处,便是这回鹘营中亦只此一家。”
      “呵呵,如此自当好好瞧瞧。”原道这回鹘于居西北,货物多是经由西域丝路而来,大理却是位于宋朝西南,差之何止千里。回鹘商人倒也端的神通广大,不知以何手段竟将这滇缅象牙运了过来。
      二人方至,已有人迎了出来。似是见着苏辙宋人打扮,而郭姓御史又衣饰华丽,便操着一口西域音的汉话给二人介绍,“二位大人瞧这座‘猛虎下山’如何?”只见那人手中所托一尺见方牙雕,雕功精细又不失大气。利落数刀雕出山木暮苍苍风凄茅叶黄,有虎始离洞穴之情形,惟妙惟肖。尺寸虽然不大,猛气吞赤豹,雄威蹑封狼之气势却彰显无疑,郭御使直看得啧啧称奇。
      苏辙对着那牙雕许久,却哑声道:“而欲我无杀,奈何饥馁肠。”这两句乃是梅尧臣《猛虎行》末句,暗讽当时吕夷简如猛虎挡路,专残忠良——这牙雕分明便是筱宁变节的暗示!
      苏辙在接到“梅悟”之是虽已猜着大概,此时证实不免心寒。郭御使却不知这两句诗,更不知苏辙所想,诧异地望一眼苏辙,还当他文人情怀吟诗入神。
      那回鹘商人似不觉有异,反倒闪过一丝惊喜神色,“这位大人好眼力,好才学。小人这还有一件请这位大人一品。”言毕并不急着去拿,却先整起自己的衣裳来。掸去袖领处灰尘,又拢了拢鬓边为风吹散的发丝,甚为慎重。旁人也只当他此番做作是为将牙雕卖个好价钱。苏辙却暗自留心,见着他右手三指贴在耳后有意无意地顿了一顿,默默记下。
      回鹘人这回取出的牙雕较前一件更小,雕地是一处溪景。郭御使一见之下,眼神便在也收不回来了,这雕刻之人当真神乎奇技,溪边蒲耳,砂石分得清清楚楚,便是岸边马车之中人形皆可辨清。
      苏辙自回鹘人手中接过牙雕,以左手三指扣住底座,右手二指支撑。状似仔细端详,右手中指却是虚抬,在底座内边缘划圈。堪堪划到第三圈,便觉有一轻小事物落入掌中,苏辙未敢停留,两指微伸,那事物便落进袖里。此时方抬眼微微一笑,道:“短短蒲耳齐似剪,平平沙石净于筛。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可是取自宛陵先生之《东溪》?”一边将手中牙雕交还。
      那回鹘人却是不接,“不瞒二位,这牙雕原是他人寄卖之物,牙雕主人说了若是有人可说出所雕内容出处便将这牙雕送予那人,算是以物会友。小人既受人所托,此物还请大人收下。”苏辙先是一谔,见一边郭御使神色随即了然——两人虽然处处小心,但自己为人一向淡泊,突然对这牙雕表现出极大兴趣,难免叫人起疑。
      果而,郭御使在一边急切道:“即是如此,苏侍郎不妨收下,郭某也得沾光,可仔细观赏。”他学着苏辙的样子以两手扣着底座装模作样地看,一边还不住称赞雕功老道。苏辙见他直至词穷都未捣鼓出什么名堂不由暗暗好笑,却也知此人难缠,对回鹘人这手大为佩服。若不将此物送出,只怕郭御使转手将它弄回去慢慢“把玩”,坐下机关准保露陷。
      郭御使虽然怀疑,却怎么也看不出不妥之处,心里失望,带到面上却变成了不舍,做功之到位苏辙令不得不叹服。
      微风中,二人身后绸布悬招摇曳不止,杏黄的颜色分外扎眼。远远望去,西域扭曲的文字堪巧排成一朵梅花。
      先是江平笙,再是郭御使,辽朝已是处处紧逼。苏辙只觉空有使臣身份,此时却反成附累,几乎寸步难行。
      回到同文驿,苏辙将袖中那物取出,原是一纸卷。苏辙将纸卷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筱宁变节之后辽朝情报网破坏的细报。苏辙越往下看,越是心惊。辽官突然间同时封锁五京,城内捉人之时诸多情报尚不及转移,全数落入契丹人手中。
      当真是: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不,或尚可补救。耶律弘基尚未完全信任筱宁,筱宁亦需留有保命底牌。两方皆有所保留,那么,只要在两方完全合作的空当期杀了筱宁便可阻止机密外泄,但必须要快。分析着眼前局势,苏辙眼里闪过一抹狠色。
      苏辙将密报上殉职的、变节的名单默记下来。再有月余他便将至知命之年,记忆已大不如从前,五十人的名单,他直看了三遍才堪堪记住。苏辙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他又看了三遍,确保无误之后,就着烛火将密报烧了,又将纸灰撒在净手用的盆里糊了,泼到窗外。
      苏辙将那朵梅花暗器嵌入窗框,却已不是当初完整的梅花,左手第二瓣齐萼折断——必杀筱宁!
      一切妥当之后,苏辙只觉着从未有过的累。
      回朝之后便该放手,这天下也该让予年轻人了。
      他忽而想到了那个远在汴梁仅有数面之缘的孩子,波澜不惊的眼神,沉静温润的声音,机蕴深藏,似乎一切事到得他手中都变得从容而淡定。苏辙忽而自嘲一笑,还用得着“放手”么?
      尉迟宴,江平笙……
      他不知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似乎是在不觉间便已如此,天下早已不复他们这辈人的天下。那些该老的早已老尽,该死的亦早就死绝……
      嗟那滚滚尘嚣中的纷争!他已不愿去参去,更,无力参与其间。
      苏辙在回朝的前一天晚上切实地感到了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挫败感。

      次日,梅花暗记便消失不见,苏辙猜测以“梅悟”示警之人定然便在同文驿中且将是要长留辽地了,但直至回朝都无缘见着这位同僚。
      但凭“梅悟”一事,苏辙知道了这位潜入敌后的同僚的存在。他却无法知到,对筱宁的必杀令亦是尉迟宴当日所定“参商”计划开始的号令。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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