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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手势 叹红尘万丈 ...

  •   早春二月,山茶花开,花红似火。
      汴梁外城山坡,一灰衣青年斜倚古树,正自捧卷细读。草间晨露莹莹,濡湿了他的衣袍。
      “阿晏,你果然在这里,韩大哥正到处找你呢。”说话间,树后便跳出一名年岁相仿的蓝衫青年,不由分说便要抽走灰衣人手中书卷。被唤作“阿晏”的灰衣青年也不阻止,微微一笑,由他把书抢去——这世上,会叫他“阿晏”的已不存几人了。
      “唔,又是《安阳集》么。”这蓝衫青年声音略带沙哑僵硬,灰衣人听来却觉分外温暖。
      “整理勘正义父遗著,怎敢怠慢?”灰衣青年调笑,声音倒是温润好听。
      蓝衫青年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做了个理解的手势。
      这蓝衫人样貌平平,但一笑起来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灵动之极。他知阿晏对这位予他有救命、知遇之恩的义父素来敬爱有加,只是从不刻意流露。或者说,刻意掩藏?
      那灰衣青年知道“韩大哥找”这四字的意义,便不再与他胡闹,敛住了才显出的一丝笑意道,“他找我做什么?”说话时目光越过坡脊一丛丛山茶,停留在远处尚压着薄霜的一蓬野草之上,却是幽冷清寒。
      “找你做什么?!当然是商量大事了。你莫要忘记,当年若非义父收留,我们早死了。如今韩大哥适值用人之际,正是你我报恩之时,你怎可推三阻四!”蓝衫青年本就声音沙哑,因为激动拉出了丝丝的破声。
      他知阿晏完全了解问题的严重性,但他不能理解这种故作不明的姿态——他不想报恩了么?两人之中,实是阿晏把这些看得比命还重的。
      “阿祈,你太激动了。”灰衣青年依旧是沉静的语调,沉静却也温润。像极了当年的义父,那个可谈笑间拒敌于千里的韩琦。
      “我没说不帮。当年义父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份恩情,我尉迟晏此生无以为报,唯有庶竭虏钝、顷尽所有才智相助方不至有负。”他一口气说完,竟有些气喘,抬首,目光与之相接。
      晨光正映在他的眼眸中,有种说不出的痛苦之色一闪即逝。
      “阿晏你……”蓝衫青年从未见过他这种眼神,此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阿祈,可以把那招剑法再使一便给我看么。”尉迟晏忽而低低道。
      他略微低沉的声音经由晨风穿过山茶花丛远远飘了开去……
      阿祈听得一阵愕然。继而觉出尉迟晏目光有异,把方要开口问的话又咽了回去,于是笑道:“也好,虽然你说要顷尽所有才智,记了这招却也无妨罢。”一语未毕,蓝衫青年足下虚点,已然纵出数丈。
      这山坡除却古树一隅之外几乎便是茶花,阿祈这向后一纵便是直入花海。
      蓝衫于半空向下微措,却并不落实,拓枝凌空,宛如飞仙。
      忽而银光乍现,一道白亮长虹自虚空划出,剑气如银河泻地一般铺撒开来,荡过脚下鲜红欲滴的丛花,挽起层层千丈红绫。
      漫天若尘花浪中,几个黑点现而复隐。依稀可辨似有十个。
      如同出招的不可预知,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光隐入剑鞘,青年已然站回古树之旁,洗得泛白的蓝布长衫便似从未动过一般。
      “初时入世,一鸣惊人;末了出世,淡泊灵隐。这剑招正应了人行尘世一遭。你不是尚未起名么,便叫‘红尘’如何?”尉迟晏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正掸落身上碎草,闲闲地道。
      一抬眼,却见阿祈眼中怒意隐隐,“告诉我,阿晏。像今日这种刺杀你究竟遇到过几次!”
      尉迟晏并不做答,微微一笑,意味不明。只以一贯沉静的语调低低说了五个字,“先回去,再说。”
      蓝衫青年不置可否,努了努嘴。但省起方才那些隐伏在花丛中的杀手的诡异身法,只觉一阵后怕,终于还是没忍住,“你从未告诉韩大哥他知道么?你可知这都是些什么人!今日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便是一个人也没有……”若非出其不意,以他之能也不能保证将十人一齐格杀。其中若是有任何一人冲上山坡……他没敢想下去——阿晏他,不会半分武功啊。
      “我知道。先回去。”尉迟晏温润的声音有种不容质疑的力量。
      蓝衫青年不再说话,随着尉迟晏走下山坡。
      他先前只道韩忠彦对尉迟晏倚重非常,自元丰四年初入政坛任尚书左丞以来,更是时常彻夜商议密谈。此间种种以尉迟晏之才华,本属平常,是矣对阿晏之事从不过问。想来以文略经世总不致有多大危险,况他自己平素对尉迟晏亦有所隐瞒。而经此一事,不禁心下惊疑。
      阿晏他究竟在帮韩大哥做什么?竟引来如此杀身之祸。
      他们一向很有默契,方才遭遇刺杀之时,尉迟晏只一眼神,他便意会。但现在,他感到这个“阿晏”离他很远。
      “十常侍”,对阿晏这不会半分武功的书生而言,待遇可谓“优沃”之极!

      韩府院中,松柏苍翠千障层叠,花木树石隐隐措措。看似平常之极的布置,却借仗了月家奇门。三元分局,逆布六仪,顺布三奇。若非识得之人在前引路,绝计寻不到路径。名为“沧浪”的小楼便隐在此间。
      绕过院中假山树木,阿祈引着尉迟晏往韩府深处。
      韩大哥竟是要把阿晏领去“沧浪”,“秋水”今后只怕也要倚仗阿晏了罢。
      职位所限,阿祈亦只到过数次,于诸多相似之处,免不了思索一番,反倒是跟在后面的尉迟晏显得是轻车熟路。阿祈不由对此更是迷惑,却也隐隐觉察出一丝什么,蛰伏已久,呼之欲出。
      阿祈踏进“沧浪”时,楼里已有两人,他都识得。
      东首次席端坐一年过半百面目温儒的文士,正托着茶盏吹开面上热气,便是韩忠彦。
      另一方逾而立之年的人叫于省身,却是潘楼街一家茶楼的主人。
      阿祈并不知道为何他会在此处,只是见此人在厅中来回踱步,时不时瞪一眼座上喝茶的韩忠彦,似是颇为不满。韩忠彦却毫不理会,仍旧自顾自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水。但不论是座是站,这两人都难掩面上忧色。
      韩忠彦见张祈进来,只微一颔首,脸上担忧顿时舒缓。那踱步的于省身这时也见到了后面的尉迟晏,一步枪上,拉住他的手,甚是激动,“子清!”
      虽只两字,欣喜之情意于言表。
      尉迟晏见状温和一笑,“子清无恙,有劳审言挂心。”
      此举到是叫阿祈此时惊愕之至。两人竟是早已相识,以字互称,足见相交颇深。只是,竟连他也不知!
      尉迟晏见着张祈神色,微微一叹,“子豫你可知‘黄帝’六相?”
      韩忠彦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尉迟晏微微颔首。
      阿祈却没注意两人,早已愣住——阿宴是从不会唤他的字的。
      相识十多年,为知交,为挚友,为手足,他从来只唤他“阿祈”,即便他“子豫”这字是他给取得,自己却从未叫过,今天竟便就这么叫了出来,这徒然地生疏叫他不知所措。
      韩忠彦见此瞥了眼尉迟晏,后者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各自默不作声。
      倒是于省身此时冷笑一声,“此人便是张子豫?师朴你可有搞错!”
      张祈被冷笑惊醒,这才省起韩忠彦让他叫尉迟彦来,定有要事相谈,此处决非玩笑之地,慌忙道歉,“恕子豫一时失神。这黄帝六相是为:蚩尤、太常、苍龙、祝融、太封、后土。不知可有说错?”
      韩忠彦见他恢复,便即接道:“不错。不过子豫你恐怕不知‘秋水’便是此论阶。‘黄帝’一职为‘秋水’执事。
      “自太宗与家祖韩国华一手创立‘秋水’以来,‘黄帝’一位历来是当朝圣上亲自担任。神宗朝末期,先帝亲自将‘黄帝’一职交与家父。奈何家父于熙宁八年仙去,当今圣上年岁尚小,是矣‘黄帝’一位空缺至今。[注1]
      “‘黄帝’一职之下便是‘六相’。愚兄不才任‘太常’一职。咳,审言,”韩忠彦望了一眼于省身,又道:“任‘祝融’一职。”
      众人皆知六相之中“祝融”位在“太常”之后。于省身虽素仰韩琦风骨,却对韩忠彦颇为不服,当下冷笑不止。
      张祈已知韩忠彦所言实乃“秋水”之机密,此时告示定有大事,到也凝神细听。
      韩忠彦自不理会于省身,只对张祈道:“‘秋水’如今执事由六相之首的‘蚩尤’暂任。而子清,便是‘蚩尤’。”
      此言一出,张祈愣住,韩忠彦不再言语,便是于省身的冷笑也止住了。
      楼里一时静得有些骇人。
      于省身不服韩忠彦,却不得不服尉迟晏。这三人都知道,“蚩尤”一职,于省身任之缺统筹之智;韩忠彦任之少决断之能;苏辙任之欠些许隐忍。惟尉迟晏,可担此任。
      于省身记得当年韩琦临终前修书一封将尉迟晏托于韩忠彦照料,亦对“蚩尤”一职有所交待。他因不服,欲寻韩忠彦理论,初见之时不过一孩子,却已显出卓而不群之态;年岁及长却是愈发神韵内敛,远不及初时风神俊秀之毕现。苏辙便是这时见着尉迟晏的。后于省身问及,苏辙只道了九字:“若渊停岳峙,深不可测。”彼时尉迟晏,尚未及弱冠。
      楼外有风拂过花木,沙沙作响。便也愈发显得楼内静得诡异。
      “所以,才会有‘十常侍’才会找上‘阿’,咳。我是说子清。所以,子清才会有性命之忧?”张祈说话的语气很怪,似是恍然,又似是在求证什么。
      韩忠彦闻言微叹,“子豫你可是怪我未保子清周全?”
      张祈奇怪地望着韩忠彦,“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所言?我可以为你,为‘秋水’去做那些你们不便,也不能做的事——甚至去杀人。我不在乎什么因果报应,不在乎弄脏我这双手。只是你须得保证不叫子清涉险。”
      未待韩忠彦答话尉迟晏先道:“子豫,你太过激动了。”
      一听尉迟晏说话,张祈立时安静下来。
      韩忠彦微微一笑,这才道:“子清便是‘蚩尤’一事莫道你不知,除却吾等六人,当今天下便再无人知道。”
      张祈气道:“所以‘十常侍’会去刺杀一个连防身用的剑招都不愿去记,手无伏鸡之力的书生?!”
      于省身冷笑,“简直是笑话,‘十常侍’便是用来刺杀师朴这个尚书左丞都嫌大材小用。定是有人泄了子清身份。”他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竟与张祈出奇地一致。
      “唔,‘十常侍’会来刺杀我这个尚书府小小典签,并不一定说明‘蚩尤’确已暴露。”尉迟晏一边说一边右手轻扣案缘,显示他在思索。“也可能只是他们的试探。”四人都清楚,这是最好的情况,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当然更可能是有人叛变。”于省身冷声接道。
      “唔。”尉迟晏苦笑,于省身并没说错。
      “六相”之中任何一人叛变都是“秋水”,宋朝前所未有的损失。他虽不忍怀疑,却必须去怀疑。
      尉迟晏继续以手轻扣,“目下关键是——为何要选在现在动手。”还有,他们是指谁?后一句尉迟晏没有说出口,因为没有必要。他要做的只是把细枝末节一并抛开,直挑问题中心。
      “嗒,嗒”之声在楼内回响,每一下都似扣在人的心上。余下三人都是一惊,继而后怕。
      不错,一味追求敌人轨迹,更有可能在多歧之路失去方向,只会把自己推向被动。
      永远也不要问敌人是怎么到这的,要做的是找出敌人的最终目的,然后制止他们。
      韩忠彦最先从震惊中恢复,拈着胡须慢慢道:“现下中国与两蕃[注2]关系稳定,尽管这可能只是一时之事,但两蕃断无于此时发难之理。……除非……是我们无意间触到了敏感之处,自己却未发觉。”
      “吾尝闻尚书左丞言,近时未对两蕃有所动作,此是何理?”于省身明显话中带刺。
      韩中彦似是知他会有此一问,只当话中讥讽不存在,“我当时所指乃是‘秋水’,上面做什么我无权干涉。”亦是明显的意有所指。
      于省身当然知道分寸,“但据我所知,近日朝廷确实对两蕃并无动作……啊!师朴你莫不是指子由出使一事!”立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省身住了口。“但苏辙出使完全是宋辽两朝的正常往来啊。”于省身当然不至把这句话也说出口。
      众所周知,每年都有大批使节来往于宋辽两朝,他们不仅担负礼聘往来的使命,而且要了解对方的政治军事动态——使臣不过是间谍更为安全的外衣而已。这已是两朝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辽朝断不至为此专门派人潜入宋朝暗杀。
      韩忠彦却捕捉到了于省身这一神态变化,淡淡一笑,续道:“但问题是子由的另一个身份。”
      于省身会意,“苍龙……”尽管对韩忠彦不满,于省身也知道这时当保持默契,随即笑道:“谁会因为知道子由‘苍龙’的身份而心虚?”虽是问句,但答案早已了然于胸——只有身在辽朝的“太封”。
      张祈却因为二人谈话涉及皆为自己不知,故而并不关心,反而看着尉迟晏。他注意到尉迟晏点出关键之后便不再说话,而是边喝茶边听两人分析,右手仍时不时扣击案缘。
      他还在想问题罢。张祈如此作想。只是尉迟晏面沉如水,任他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边两人到似对此习以为常,自顾自清理思路。
      韩忠彦并未对于省身突然冒出来的幽默表示赞赏,冷然道,“静渊,咳,我是说筱宁,只怕已经变节。”
      虽早有准备,闻得韩忠彦此言出口,于省身仍不由凝了脸色。
      张祈此时忽道:“子由可知此事?”他虽对苏辙没有好感,却也并不厌恶。同为“秋水”,中国做事,不由为他担忧。
      于省身仍对张祈初时失态耿耿于怀(却忘了自己的失态),冷哼一声。“便是我与师朴亦是凭借子清遇刺一事推测而得,子由却是前日走的,怎会知道?”当然,这句话也不会说出口。但那声冷哼意味再明显不过。
      韩忠彦并未附和这位同僚的嘲讽,反而对张祈露出赞许的微笑,却并不作出回答,“子由此次出使乃是朝廷主张,子清与我之前也不知情。原本由子由负责的西夏处情报现下也只好临时转手六弟[注3]。”这话算是对于省身作交待。而苏辙一事,他也不知应当如何处理,能既不进一步刺激筱宁,又可保证苏辙及情报安全。
      “不错,此次刺杀确实是静渊的嫌疑最大,所以不可让子由在辽朝与之接触。”尉迟晏适时地作出总结,“子豫你明日即启程,务必在静渊之前接触子由,将此事告知。静渊是否叛变由子由作出判断即可。”声音依旧是沉静温润。
      韩忠彦与于省身听得此言方才释然——无怪他要告诉张祈“六相”之事,原是早有打算。
      尉迟晏此时已停止思索,把两只手笼在宽大的袖中。“子豫你到了辽朝,切忌随意相信。若是静渊不曾变节你便将身份告知子由随他回朝。若是,静渊已然变节,你便继任‘太封’之职,联络直属‘黄帝’的暗线重组在辽情报网,自有人会予你帮助。”顿了顿,又嘱咐道:“除非子由作出静渊尚未变节的判断,不然决计不可与他见面。”——这原是“秋水”高层谨慎行事的一项原则,张祈却并不知晓。
      张祈了解地一笑,并没有、也不需要表示出任何疑问。
      “此行危险,但望一切小心为上。”于省身友好地拍了拍张祈的肩——既然是尉迟晏作的决定,他一定相信。
      尉迟晏说了句当世只有九人懂得,但这里四人都明白的话,“等尔归来,雪堂食鲈。”[注4]
      韩忠彦拈着胡须,对打破难得的温暖气氛有些犹豫,“子清,‘蚩尤’既已暴露……可要我派些人手予你?”
      “不可。……现下还不能确信静渊已经变节。”尉迟晏仍固执地称筱宁的字,说话不急不徐,“师朴你是好意,子清知道。子清亦非仁德之人,你们想必也都清楚。只是,若今次仅是试探,师朴你此举无异于叫我自曝身份。”
      于省身这次竟是向着韩忠彦,“师朴此举虽有失稳妥,子由弄清情况以前你的处境岂不危险?”
      尉迟晏摆了摆手,“审言你无需多言。若是‘十常侍’此举只为试探,我等有所反应,则损失更大。现下应保证这不明之局。子清,愿担这风险。”说罢袖袍一扬,露出手中半截薄刃。那片刃薄得透明,夹在尉迟晏细长偏白的两指间,愈现森寒。
      余下三人尽皆愣住——他竟是早有了必死的准备。
      “辛苦你了。”半晌,韩忠彦才挤出这四个字。只是尉迟晏所担的,又何止这“辛苦”二字。
      ——你是否想过,你若是死了,“秋水”会有多大损失?
      这话同时出现在于省身及韩忠彦脑中,二人却都未说出口,相视苦笑。
      ——他们都明白,这是最为“谨慎”的方法。

      这日傍晚,尉迟晏携了酒去予张祈送行。
      未进院中便已闻得酒气扑鼻,尉迟晏不禁微蹙眉头。推开院门,便见张祈依旧白日里的那件蓝衫,趴在石桌上,泛白的衣角叫晚风吹得翻飞不已。石桌边上倒了一地的酒坛,或碎或裂,无一完整,映得残阳满地。
      尉迟晏见状微微苦笑,“阿祈啊阿祈,你便是宁可醉倒也不愿我来给你送行么?”解下薄缎披风,弯腰给张祈披上。直起身来时却是一滞,原是给张祈的一只手扯住了衣袍。尉迟晏无奈,只得又俯下身去掰张祈的手,这一低头,正对上张祈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阿晏,阿晏,你可曾当我是你知己……”
      尉迟晏被他问得一呆,掰手地动作也顿住了,眼底闪过不知什么神色,但稍纵即逝。抽出衣袍,随即一笑,“我又何时不当你是知己?”
      张祈伸手再要去捞,却连一个衣角也没捞到。却带得桌上唯一一只完好的酒坛摔倒了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不由失笑。
      便是我已醉了,你也不愿说予我听么?
      “秋水”也好,“蚩尤”也罢,阿晏啊阿晏,你既当我是知己,又为何不愿告诉我知道?
      又为何,要去担那分险……
      张祈踉跄着起身,拾起边上长剑舞了起来。步似流星,衣带生风。剑影若缓若凝,映着尚未谢去的白梅,一时,清锋凌乱。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张祈沙哑的声音竟悠远得不知从何处传来。
      …… ……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着淡青色长衫的少年翻遍整本集子,却独独念出这一首。
      舞着剑的少年似为词中苍凉凄迷之意所感,手中的剑亦不由带上了词意。剑势起伏却又凝滞,正合了宦海沉浮的倦怠。
      忽而,少年把剑向后一抛,冲青衫少年道:“你若是觉着倦了、累了,我们便走。去梅城,白象山[注5],你可结庐读书,我可专心练剑。你慕梅公高洁,我便创一套‘宛陵剑法’予你,你说可好?”
      有清风落入青衫少年怀抱,扬起袖角,露出温暖的微笑。
      …… ……
      张祈手中的剑越来越沉,剑势越来越缓,终于“哐啷”一声掉在地上,身子倚靠着梅树滑下,薄缎披风便落在不远处的石桌旁。
      贪一宿沉醉,一时忘记。若真得忘忧,又何妨长醉不醒?
      尉迟晏在屋里寻得一架茶炉及些许陈茶,煮了碗酽茶。方出得屋,见张祈又醉倒在树下,只得先灌了他几口。
      张祈几口浓茶下肚,酒未醒,却似睡得更沉了。
      一阵晚风,尉迟晏微微觉出些寒意,微微蹙眉——醉酒之人,尤忌受寒。他想把张祈扶到屋里,手抵在腋下却怎么也托不起来,张祈看似清瘦,却怎地如此之重。
      尉迟晏未想,张祈乃是练武之人,又醉了酒,以他一文弱书生如何托得动?无奈,只得将张祈的手搭在肩上,半拖半拽,一点一点挪。
      好不容易把张祈弄到榻上安顿好,已是汗湿重衣气喘连连,脱力似地靠着墙坐在榻上。
      尉迟晏只觉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不由自嘲一笑,看着榻上睡得像个孩子的张祈,喃喃,“也便是你才可叫我如此……”
      半晌,又复低语,“……若是可以,还是莫要回来的好……”
      尉迟晏看着手里提着的两坛原封未动的竹叶青,微微一叹,轻掩院门出了“水清”。
      已是月至中天。银华如水,落了一地,清清冷冷。
      尉迟晏回身,见路旁的竹林口立着一面目温儒的青衫文士,不知立了多久,脸上隐隐露出些许了然的笑意,“阿祈离开,你可放心了。”
      尉迟晏闻言一怔,随即绽出一抹浅笑。知他如此的,竟是此人。
      终究,也只得是此人啊……
      不由又回向院子瞥了一眼。
      今日一别,只怕,再难相见……
      那青衫文士见此一叹,“你何不留下?‘水清’此院,本就是我备于你和阿祈两人的。”院名“水清”,你难道真的不知么?
      尉迟晏淡淡一笑,“阿祈可醉。你,我,不可。”
      青衫文士苦笑,“辛苦你了。”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对同一人说这句话。
      尉迟晏道:“你又何尝不是。你可否确使自己不涉入党派之争?”
      青衫文士愣住。
      尉迟晏不待他答,自续道:“你知道你不能。……而我,也不能。”
      一笑转身,满是苍凉。
      月光正泻在他灰衣上,愈显得清绝出尘,于小道上渐行渐远,仿若一只雪中独立的孤鹤。

      宋哲宗元祐四年,辽道宗大安五年。张祈来到辽上京临潢府,比苏辙尚早到三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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