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夜梦幻行》凯琳

38、通往地狱的祭坛

　　可怜的我此时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甚至比羔羊还更不如，羊在被杀的时候至少还能痛快地一刀解决，可是在玛雅的祭坛上，所有的活人都只能在极度的痛苦和折磨中慢慢结束生命，开膛剖肚、掏心挖肺，这些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刑，在这里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正如附身在大祭司身上的王博所说，和现代社会杀鸡杀鸭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些，我的心底涌起了全所未有的恐惧，根本没有勇气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过多久，一群祭司模样的人出现了，围绕着我环成一个巨大的圆圈，面向天空，张开双臂，不停地举手放下，再举手再放下……
　　接着，“大祭司”王博也走上祭坛，此时他已脱去长袍，只裹着一件麻制的缠腰布，坦露的上身缠绕着好几串由人手、人心和骷髅交织成的项圈，头上戴着鲜艳得刺眼的格查尔鸟头冠，尤其是当中那两条红色长羽，红得就像鲜血染成的一样。
　　“刚才没怎么用餐吧，让我先给你来道开胃菜！”他如鬼魅一般幽幽地说着，随后又是一声令下，一名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被押了上来，捆绑到我身边的石柱上。
　　王博从一旁祭司的手中接过锋利的黑曜石法刀，慢慢走向那名少年。
　　少年预感到危险，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拼命挣扎，企图挣脱身上的绳索，但在周围祭司们看来，那简直是个笑话，他们露出轻蔑的笑容，就像猎人注视着猎物在陷井里垂死挣扎一样。
　　伴随着王博一步步迈向少年的脚步，他们口中反复诵念着巫咒，呼唤着他们的神明前来接收祭品。
　　压抑沉闷的空气中，一阵阵古怪的咒音自他们的唇间滑出，就像血族在午夜寻找血食时所发出的饥饿的号叫，冰锥一般尖利地戳进耳朵里。
　　转眼间，王博已来到石柱前，先是阴沉地望了我一眼，随后猛地扬起黑曜石法刀在少年赤裸的胸前划过，刀刃闪过的光芒如同一道凄厉的闪电，瞬间撕开了少年的左胸，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王博的前胸，也将他的脸映得犹如地狱的魔鬼。
　　四周弥漫开一片浓重的血腥味，我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与此同时，王博将手伸进少年的胸腔，用力一扯便掏出他的心脏，四周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失去心脏的少年却还奄奄一息地倒在石柱上呻吟，身体内的鲜血潺潺流到地下，汇成一片血河。
　　这样血淋淋的场景，从来都只在史书上出现，而今，却完全真实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我只觉得四肢发软，无法呼吸，那是一种比死更难受的感觉。
　　王博将鲜红的，仍在伸缩跳动的心脏放到祭坛中央一座巨石雕成的仰卧人形像上，又转头用一种极具挑衅意味的眼神望着我，我知道，他刚才那样做只是为了让我在死前经受更多的恐惧和绝望，可是我怎么都不明白，这个从现代来的大学生，才做了几天的伪祭司，怎么就变得如此血腥残暴，难道这座遵循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的古老帝国真的会把人的善念完全吞噬？
　　刚刚挖出人心的黑曜石法刀还不断滴着鲜红的血珠，他又在周围随众的欢呼中慢慢朝我走来。
　　“你想把我的灵魂带回去，我倒要把你的灵魂留在这里，跟那些人祭作伴！”他拿着法刀，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没有回声，索性紧闭双目，任随他去。这个时候，无论怎样挣扎、求饶都是无用的，我身为度灵人，即便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王博于是高举起了黑曜石法刀，那法刀漆黑而锋利，坚硬的刀面上流动着噬血的寒光。
　　只要刀锋落下，我的身体就将被剖开，以最残酷的方式结束生命，此后，恐怕只能在另一个世界与师父和沙华再聚了。做了这么久的度灵人，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考验，没想到最终竟会葬身在这数千年前的古老丛林里。
　　正想着，王博持刀的手已扬起一道弧线划过空气。
　　那一瞬间，石柱上熊熊燃烧的火把都仿佛凝固住了。
　　我亦本能地屏住呼吸。
　　哪知，就在刀锋触及皮肤的一瞬间，远处突然传来晴天霹雳般的一声惊叫，一名祭司模样的人急匆匆跑上祭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大祭司！奇琴伊察的军队乘深夜偷袭我们的城市，神殿外都已经乱成一团了！”
　　只听“咣”的一声响，法刀重重掉落在地上。
　　“你说什么？”王博立刻转过头去望着他。
　　“奇琴伊察派人偷袭……”
　　“好了！”没等对方说完，王博又心烦意乱地打断了他。
　　“王召您火速赶往王宫护驾呢！”前来报信的祭司又说。
　　“我去能有什么用。”王博狠狠白了他一眼，又望了望四周，“立刻召集神殿里身手最好的武士，护送我出城！”
　　“是！”那名祭司虽面带犹豫，却仍不敢违命。
　　此后，周围参加人祭的祭司们也都乱成一团，逃命的逃命，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王博望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万般的不甘与愤恨。
　　“度灵人，我就把你留下来作为礼物送给奇琴伊察，他们一定会好好款待你的！”
　　这句话，如同藏在袖袍里的匕首，隐藏着深不可见的危险和锋芒，让我浑身猛然一颤。
　　他紧盯着我，对我的反应显得十分满意，又继续说：“你放心，他们不会杀你，活着的俘虏对他们而言才是最有价值的战利品！”
　　是的，在玛雅战争中，胜利者一般不轻易杀死俘虏，他们总是把他们带回城邦，作为胜利祭典上献给神明的礼物——也就是活祭！
　　王博居然想用这个方法来对付我，始终想置我于死地！那一刻，我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真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拖进地狱。
　　只要让我走出这座神殿，只要能活着走出这座神殿，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变成现实！我咬着牙，在心底暗暗发誓。
　　望着他们仓遑逃走的背影，我只是冷冷靠在石柱上，默默凝望着前方祭坛的入口，甚至可以说是在等待着。
　　很快，神殿外传来一片骚动之声，紧接着，便有一群陌生人的身影出现在祭坛上，为首的一个，身材挺拔修长，脚步坚定沉稳，身披亚麻短斗蓬，手持黑曜石短剑，满头漆黑长发以一根镶宝石的发绳随意地挽在脑后。更特别的是，他的脸上还戴着一副纯金打造的面具，遮住嘴唇以上的部分，让人看不到真实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埋藏在面具后犀利的目光，如同丛林深处的美洲豹，桀骜不驯，并充满危险的气息。
　　“大祭司，祭柱上还有个活人！”随着其中一人的高呼，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到我的身上。
　　那名戴着黄金面具的男人也缓缓转过头，望着我，声音浑厚低沉：“很好，把她解下来带走！”
　　显然，他就是他们的大祭司！而他的这道命令则意味着我有机会离开神殿，只要离开这座神殿，那么想做什么可就变得容易多了！
　　我心中暗喜，甚至装成无比恐惧和虚弱的样子，待绳索一解开，立刻瘫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这群人也确实好骗，一见我我这副模样，甚至没作任何捆绑便架着我走下祭坛，沿着幽深的走廊迈向神殿大门。
　　当身子挪移着，一点点离开神殿大门所投下的巨大阴影，迎面而来的夜风轻轻吹在脸上，我立刻感到一股来自宇宙深处的能量又回到体内，欣喜地抬头一望，却不由地怔住，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幕仿佛来自地狱的场面。
　　神殿前的巨大广场上，火光映红了漆黑的天幕，就像玛雅传说中，第三个太阳纪终结时毁灭人类的圣火，天地都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焦糊的气味，数不清的无辜平民在火光中惊遑奔逃，哭声震天，但很快的，就被兵器交接的撞击声所淹没，飞散的生命就像一掠而过的风，转眼便不见踪影。渐渐的，我已经分不清哪是火光，哪是血光，只觉得眼中整个世界都被染成红色。
　　戴着黄金面具的男子站在神殿前的台阶上，面向整座城市发出雄浑的声音：“从今天开始，玛雅潘将不复存在，世界上，只有奇琴伊察才是唯一的主宰！”
　　胜利的呼吸响彻整座广场，平民的血泪却静静流淌在白色的石砖地上，我望了一眼暗红色的天空，一种彻骨的疼痛渐渐从心底漫上来，这场因欲望而起的战争，最无辜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就在一夜之间，他们家破人亡，妻离之散，幸存下来的人更要变成活祭，以更残忍的方式走上胜利者的祭坛。
　　这样和我想象中那个繁荣昌明的玛雅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那一刻，心底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在翻涌，几乎要撕破身体冲出来，就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我找准机会猛地推开左右的守卫，然后拼命狂跑到广场中央的空旷处，双手结印，开始诵念起宝轮金刚咒。
　　这是师父传授过的最强的咒术，威力不可思议。当高低起伏的咒音自唇间流出，天空上的浮云也随之涌动，渐渐形成一片巨大的漏斗云，伴随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天而降，扫过面前的敌人，将他们吸进漏斗状的旋涡，卷到半空再重重甩下！
　　四周立刻响起惊慌失措的惨叫，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男子面也转头望向我，虽然看不清面具后的表情，却可以感受到两道如闪电般诧异的目光。
　　“救命啊！”四周的敌人不断狂喊，四散奔逃，相反，被俘的玛雅潘的居民却激动地大喊起来，自然又是一些将我奉若神明的话。
　　我继续召唤狂风，造出更为强大的声势。然而，心里却很清楚，凭我一人之力，想要击败这么多的敌人显然是不可能的，我真正要召唤的，是他们心底的恐惧，只要他们心生恐惧，军心大乱，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风势越来越强，天边不断划过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闪电，渐渐的，我已经分不清是风声、电闪雷鸣声还是敌人的哭喊声。
　　照此下去，愿望应该很快就能达成！
　　然而，就在我加紧使出全部的底气时，突然闻到了一股莫名的香气，夹杂着丝丝丛林深处的野草香，缠绕在鼻吸之间，仿佛缭绕着雾气的山谷里盛放的野玫瑰，迷离而妖艳。
　　这是什么味道……难道是……
　　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觉得头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