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夜梦幻行》凯琳

37、水底的世界

　　玛雅的圣井至今仍然分布在中美洲尤卡坦半岛的各个角落。
　　这个半岛是典型的石灰岩构造，雨水从疏松的石灰岩地表穿过，汇成地下河，经过天长日久的风化，有些地表下沉露出暗河，于是被玛雅人看成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认为其中居住着掌管雨水的羽蛇神，“圣井”因此得名。
　　在古玛雅时期，每每遇到干旱少雨的时候，为了讨好羽蛇神，他们就往圣井里投下大量金银和年轻的活祭，千百年来，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的冤魂。
　　来到这里的第一时间，我就感受到一股异常强烈的阴气，更看见阴暗处飘荡的无数怨灵，更令人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在圣井已经被开发为旅游景点的今天，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居然穿着潜水服在井底潜游，当然，他们是看不到那些怨灵，也听不到他们哭泣的，玛雅的圣井对他们而言只是一项奇妙刺激的旅行体验。
　　“哥，咱们怎么行动？”站在井边阴冷的石阶上，我望着沙华。
　　沙华环顾四周一遍，不紧不慢地说：“阿伊的灵魂会穿越时空附到那个男孩的身上，就说明这附近一定有时空的断层，而且最有可能就是在水底，咱们先潜下去一探究竟吧！”
　　我俯下身摸了摸井水，刹那间，冰冷的寒意像电流一般袭遍全身，使我瞬间打了个冷颤：“这水真凉，简直刺骨！”
　　“再刺骨也得下去啊！”沙华说着拿出一道符咒，“这是潜龙符，有它护身，就不会溺水，而且水底的那些怨灵也不敢近身！”
　　说罢，他便暗暗念动真言，转眼间，那道符咒便飞化成无数金粉吸附在我俩身上，还透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沙华望着幽深的水面又说：“这井底的地下河四通八达，我看我们还是分头行动比较好，一旦遇到什么情况，马上回到岸边！”
　　“没问题，那咱们这就下去！”我对他作了“V”形手势，然后屏住呼吸，先一步跃进水里。有了潜龙符的保护，原本寒凉刺骨的井水也显得不那么冷了，我不停向下潜游，希望能尽快找到相关的线索，没想到越往下，越发现这片水域深不见底，仿佛是暗潮汹涌的大海，永远也游不到尽头似的。
　　渐渐的，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四周只剩下纯粹的幽幽的绿色，如同亿万年前就已繁衍开来的原始森林。自水底不断浮起一层层白茫茫的水气，飘荡在四周，伴随着耳边不时响起的咕咚咕咚的水声，就像是来到另一个世界。
　　一个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不知何时，那种阴森幽冷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稍一凝神，使感觉四周有无数飘荡的白影子，注视着我，围绕着我，我一动，他们便动，我一停，他们也停。
　　越往水下走，这样的影子越多，从形体上看，有男有女，更多的则是孩子，我不想招惹他们，尽量屏住呼吸绕着路走，哪知他们却大批大批地聚拢上来，目光贪婪地盯着我上下打量。
　　“是人类，是活生生的人类啊……”
　　“带我走……带我走啊……”
　　“我想离开这里，水里太冷了！”
　　飘渺的声音充斥在脑海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幽怨，使人头疼欲裂。我稳住心神，以更快的速度向水底潜去，他们也不依不饶地紧随其后，回身一望，便见身后拖着长长的一条“尾巴”。
　　“带我走！”就在这时，一个看上去格外凶悍的灵体突然扑上来，挡住我的去路。
　　看他的样子，头上插着彩色的羽毛，还穿着祭司长袍，生前应该是个祭司吧，这种角色显然更不好惹，我急急想要避开，不想他的速度更快，一转眼便再度堵在我的面前。
　　“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人类，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阴邪地笑着。
　　“想打我的主意，你做梦！”我也不甘示弱。
　　“那就试试看吧！”他瞥了我一眼，对四周的怨灵们发号施令，“把她给我围住，绝不能让她跑了！”
　　那些灵体还真听话，不过眨眼之间，无数的白影就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张大网似的将我团团包围。
　　我虽身为度灵人，吃的就是这碗饭，可是一时间看到这么多的怨灵，还是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想退回水面，却已经来不及了，真没想到才刚下水就碰上这么大的麻烦！
　　“人类的身体，是多么温暖啊！”那个祭司灵又奸笑着凑上来，“我要吸干你的精元，占用你的肉身，重新做人！”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倒美，我郁曼珠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祭司灵顿时露出恼怒的表情，对着周围下令：“你们统统给我上，先把她的灵给缚住！”
　　怨灵们发出兴奋的怪叫，像深海鱼群般扑天盖地朝我涌来，我一时间哪对付得了这么多家伙，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真气，不被它们找到下手的机会。
　　瞬间，大团的白影已近在咫尺，疯狂地想要冲进我的身体，那一刻，我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感到有种无法承受的压迫感，心也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哪知，就在他们触碰我皮肤上的那层光晕时，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将他们重重地反弹出去，击得四零八落。
　　见此情景，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幸好有沙华为我布下潜龙符的结界，不然这会儿，我恐怕已经完蛋了！想到这里，心里既感到庆幸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万全之策是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安全的地方。
　　乘着那些怨灵还没回过神的空当，我不顾一切地朝水面游去，然而越是心急，越是划不开手脚，而且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阻挡着我，这样没过一会儿，力气便耗得所剩无几。屋漏偏逢连夜雨，与此同时，右脚又好像被一团水草给缠住了，怎么也蹬不出去，我心急如焚地回头一望，当场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那祭司灵正抓着我的脚踝呢！
　　“别想跑，我不会放过你的！”他瞪着腥红的眼睛，恶狠狠地说。
　　事已至此，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运足全身真气向后使劲一蹬，然后借着水波反弹时的冲力猛然跃出水面。
　　终于，看见井口的阳光了……
　　长舒一口气，我刚想感谢上苍，却发现情形有些不对，不仅水面比我刚下去的时候高出许多，而且井边还站着很多打扮奇怪的人，浑身皮肤黝黑，戴着鸟羽编织的头冠，手臂和脸上还有玛雅图案的纹身。
　　更远的地方，大群的土著女子，戴着鲜亮的饰物，拿着当地的乐器，手舞足蹈，像是在庆贺着什么。
　　一股不好的预感迎面袭来，眼前的景象怎么那么像古玛雅的祭祀场面啊？
　　见我突然浮现于水面，井边的人也爆发出阵阵惊呼，并互相议论着，发出一连串古怪的说话声，但不知为何，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却能够自然地被理解，难道也是沙华在我身上施的什么咒术？
　　“圣井里出现异族的少女！”
　　“是羽蛇神的使者吗？”
　　“天哪！一定是羽蛇神听见我们的祈求了！”
　　很快的，几名年轻力壮的男子冲上前，将我从水里拉起来，扶到岸边搭建的石头祭台前。仰头望去，祭台中央坐着一名身材魁伟的中年男子，全身涂满闪闪发亮的蓝色颜料，戴着贝壳和宝石编成的项链，头上顶着五色的鹦鹉羽毛头冠，手握一根代表着神权的羽蛇神骨杖。
　　我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惶恐，小心翼翼地问：“这……这是本地旅游局主办的活动吗？”
　　他听到我的话，眼底立刻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掺杂着几分惊讶，却又有种隐隐的兴奋，就好像发现了什么绝秘的宝藏似的，好奇怪的眼神！
　　“你，是从哪里来的？”他抑扬顿挫的玛雅语回荡在我耳边。
　　我回身望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不由地打了冷战，吐出两个字：“井底！”
　　四周的人群顷刻又轰动起来。
　　“她果然是从圣井里来的！”
　　“是羽蛇蛇的使者！”
　　“对，一定是的……”
　　祭台上的男子望了望四周的人群，抬起头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噤声，转眼间，所有的杂音便消失了，空气寂静得只剩几缕微风从深处的丛林吹来。
　　他用俯视的眼神望着我：“你……是从那个世界来的，是吗？”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所谓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世界了，我真的不敢再想下去……
　　之后，也没等我回答，他便站起身，面向祭坛下大声说道：“伟大的库库尔坎的子民们，羽蛇神已经听到我们的祈祷，因此，为我们送来了他的使者，今年一定不会再干旱了！”
　　四周一片震天动地的欢呼。
　　“库库尔坎！”
　　“库库尔坎！”
　　这是羽蛇神的名字，望着那些信徒狂热的眼神，吃语般的呼唤，我的心坠到谷底，心底那股不祥之感变得越来越浓。同时，我也完全可以确定，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并不是什么旅游局举办的活动，而是真实的玛雅祭典，我不仅已经找到了井底时空的断层，还穿过它来到了数千年前的玛雅世界。
　　这全都是井底那帮怨灵害的！等我回去，一定要让师父亲自出马，把它们全都给收拾了！
　　话虽如此，眼下的我却显得十分无奈，既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不敢跳回井里，就这样被他们套上俗艳的花环，抹上香油，扶上一顶四人抬的木制轿椅，回到他们所居住的城市——玛雅潘。
　　这是一座矗立在绿色丛林中的石头城，如历史记载中的那样，体现出玛雅人超凡的建筑智慧，城中既有宽阔平整的马路，也有良好的排水系统，还有美丽的花园、宏伟的广场和热闹的集市，水果、蜂蜜、陶器、织物等在这里随处可见，集市边还有大片的旅馆客栈，从各处云集到此的人们用可可豆来交易，忙得不亦乐乎。
　　当我们一行人经过这里时，沿途的人们纷纷给予最高礼遇，伏身顶礼膜拜，口中不断诵念着羽蛇神库库尔坎的名字。这让我想起了前不久在埃及的经历，那个时候，霍伦西布为了动摇敌军的军心，特意编排了“天降神使”这出戏码，而这一回，那个祭台上的玛雅祭司，这样笃定地奉我为羽蛇神的使者，会不会同样隐藏着什么阴谋？扶着头疼欲裂的脑袋，我不由暗暗叹息一声，前途迷茫啊……
　　摇摇晃晃的颠簸之中，轿椅在一座宏伟的神庙前停了下来。
　　这座神庙屹立在城市中心，用巨大的石块堆砌而成，暮色中，夕阳的霞光照射在屋檐的石雕上，斑驳的光影下，形态各异的雕像在跳跃的光斑中缓缓游动，如同一场生动的电影。
　　“神使，请您先到神殿里用膳安歇，大祭司沐浴后马上就到。”一旁的轿夫恭敬地对我说着，将我从轿椅上扶下来，引向神殿。
　　刚踏上神殿台阶，就见不远处的石雕大门里涌出许多身穿白袍的祭司，分立在台阶两侧，以最隆重的方式将我迎进殿内。
　　大殿里，熊熊燃烧的火把在望不到尽头的廊柱间一路蔓延开来，大厅里流淌着阳光般金色温暖的光芒，映着墙上色彩鲜艳的壁画，透出一派神圣庄严的氛围。
　　在这里，香花沐浴之后，我换上了用龙舌兰纤维编织而成的玛雅服饰，款式简单，有点像现代的直筒睡裙，但领口和裙摆却有繁复精致的绣花，精美程度绝对是现代工艺无法比拟的，再加上花蕊上镶的那些猫眼、琥珀，就更是难得一见的宝贝了。
　　我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当即决定，不管任务完得成还是完不成，这条裙子一定要好好保留着，把它带回去作个纪念。
　　之后我被请上餐桌，满满的一桌菜倒还算丰盛，可仔细一看便发现所有的菜几乎都围绕着一个主题——玉米！有烤玉米、煮玉米、玉米薄饼、玉米汤……天哪！我虽然不讨厌玉米，可是一下看到这么多的玉米也觉得有种未食先饱的感觉，难道他们就不懂得饮食搭配吗？
　　当然，对于玛雅人而言，玉米是最重要也最可口的食物，就连餐厅的廊柱上，也雕刻着形态各异的玉米神。
　　没办法了，入乡随俗，我蔫蔫地拿起一根玉米棒子刚要啃，却听见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抬起头，只见那个玛雅祭司的身影又出现了。
　　来到餐桌前，他俯下身微笑地问我：“玉米好吃吗？”
　　我原想对他说实话，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太礼貌，于是便客气地回答道：“挺好吃的，谢谢您的招待！”
　　说完，还象征性地大嚼了两口。
　　他望着我的脸，唇角掠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您知道吗？你吃的这餐玉米可是不一般的哦！”
　　我怔了一下，望了望玉米，又望了望他，露出迷惑的表情：“有什么不一般？”
　　他顿了顿才说：“它的种子，是用活人祭的鲜血浇灌而成的，我们将少女的身体压成浆糊，把它抹在玉米种子上，玉米吸食了人的精血，长势才会这么好！”
　　我一听，顿时将含在嘴里的玉米粒全都喷了出来。
　　“你们也太残忍了吧！”我大喊着，仍觉得胃部一阵阵抽搐。
　　他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从那个世界来的，那里没有这些。不过，这里杀人祭，就跟你们那里杀鸡杀鸭是一样的，你们吃鸡鸭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恶心呢？”
　　我浑身不由地一震：“你怎么知道我们那里的情况？”
　　他微眯起眼睛，放低声音道：“因为，我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什么？”我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弹坐而起。
　　“别激动，先坐下，我会把我的故事慢慢告诉你。”说着，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又把我压回到座椅上。
　　“难道，你也是通过圣井来到这里的？”久久的，我仍未能平静下来。
　　他遣退四周所有的侍从，等四周完全寂静下来才向我坦白：“是的，不久前，我和几个同学到尤卡坦半岛来旅游，见到很多欧美游客都到地下河潜水，便也跟风尝试了一下，我水性比较好，一下水便向深处潜，不知怎的就在水底迷失了，后来还因为缺氧而失去了意识，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变了个人，成了玛雅潘的大祭司!”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故事，怎么与我的任务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望着眼前这张极具异域特色的中年人面孔，我有些恍惚地问道：“你是不是叫王博，住在中国上海？”
　　他立刻露出震惊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我苦笑了起来：“你妈妈到处在找你，就连我，也是因为你的关系才来到这里的！”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任务的关键人物，只要想办法把他带回去，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想到这里，我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哪知他的脸色却一下凝重起来，并露出警惕的眼神：“什么，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把我带回现代世界去的？”
　　“当然。”
　　“我才不要回去！”他的反应十分激烈，“在这里做大祭司多有意思，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只要用现代社会的知识随便教他们一点什么，或者给他们一点预言，他们就奉若神明，这种感觉是我一辈子也不曾拥有过的！一旦回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毕业后，连工作都成未知数，我才不要回去呢！”
　　我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怔了一会儿，才绷起脸严肃地说：“你留在这里只会破坏历史，打乱时空的秩序，我身为度灵人，绝对不会纵容这样的行为！”
　　他挑起眉毛，冷冷地望着我：“这么说，你是硬要将我带回去了？”
　　“当然。”说着，我便取出度灵珠，这是度灵人的至尊法宝，能将任何灵体吸入其中。
　　“我要把你的元神从不属于你的躯体里唤出来，收进度灵珠带回去，让你回到原本属于你的地方！”说着，我便结起手印，默默念诵起伏灵真言。
　　他的脸上立刻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不要，我绝不回去！”
　　我不理他，自顾诵念着真言。
　　“不许念，我不要回去！”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却始终不敢朝我靠近。
　　奇怪的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本该与肉身剥离的元神并没有随之出窍，我又重复念几遍，还是不见任何反应，这是怎么回事？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相反，他的的表情却渐渐平稳下来，直盯着我：“你的法术好像不管用啊？”
　　我的心怦怦直跳，紧绷着嘴唇，没有回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此之前我还从未碰过这样的情况！
　　他沉思了一番，突然抬起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我想起来了，他们曾对我说过，这座神殿的设计可以过滤一切磁场，包括超自然的力量，哪怕你再通通广大，到了这里也发挥不了作用！”
　　“什么？”我心中一惊，如同受到了重创一般。
　　他紧盯着我的脸，眼底渐渐显露出令人心悸的怨恨：“是你自找苦吃，我把你当成朋友，你却想毁掉我的一切！来人啊——”
　　很快，便有大批的侍卫闻声而至。
　　他对着众人说：“我被这个妖女的妖术给蒙蔽了，实际上，她并不是羽蛇神的使者，而是黑暗之神狄斯克特里波卡派来的奸细，现在，立刻把她给我绑上祭坛，送还给她的主子！”
　　两旁的侍卫先是一愣，最终还是不敢违背大祭司的命令，拿起武器朝我扑来。失去了法力，我比普通人强不到哪去，哪里对付得了这么多训练有素的玛雅武士，没过几个回合就被他们按在地上，五花大绑的捆上，押到位于神殿最高处的平顶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