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木落青花

3、第二章

　　周巾儒回到李家的时候，天色尚早。

　　李老爷子在一楼的书房品茗，客厅坐着从S县来的德高望重的客人，现代书法家吴劲虚。

　　吴劲虚见周巾儒进门，站起向前迎着，面上忽现笑色。

　　周巾儒望了望书房，只得恭敬得将吴老请上二楼自己的书房，吴老没有一点不悦，自行上楼，后面跟着周巾儒。

　　吴劲虚早年是打算领养周巾儒的，无奈家里人不同意，最后只好作罢。但他一直都很照顾周巾儒，周巾儒没被领养那几年，他一直瞒着家里对周巾儒施以援手。周巾儒在七八岁时的记忆，大概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吴劲虚托人捎来的散发墨香的字画与生活用品。

　　每到这个时候，周巾儒小小的心，总会暖意洋洋。

　　不同于后来的李敦，吴劲虚的关照对他而言，就像一扇窗，周巾儒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是一个名字，从吴劲虚那里得到的，是那么一扇窗，有阳光照进来的窗户。他七八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会一直呆在孤儿院，一年、两年、十年，然后就是一辈子。就像孤儿院里的张叔，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所以连县城都出不了，因为没有必要，因为不被需求。

　　周巾儒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从小就笨拙，但有周显清一直在身边陪着自己，还有吴劲虚，为自己打开了一扇窗。

　　他在吴劲虚打开的那扇窗下，发现自己的才能所在。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大把的时间，他涂涂抹抹写写画画，又加上在这方面上的天赋，很有些样子。

　　也因为这个，九岁那年他被李敦领养了。

　　李敦会领养他，也是有些无奈的。亲生儿子从小被惯坏了，对古籍字画也并不感兴趣，身为书香世界的独生子，在李敦看来，这个儿子是不成器的。

　　到李敦这一代，家世算是没落了的。李敦也算是“老封建”一个，本不打算领养的，然而有天去县城开会路过周巾儒的孤儿院，看见在路边沙堆上认真写大字的周巾儒，李敦当时就动了这个念头。

　　周巾儒写了涂，涂了写，写了大概有百来字的时候，李敦心思随着那沙堆转了几转，最终进了孤儿院，领养了周巾儒和周巾儒执意要带着的弟弟周显清。

　　本来吴劲虚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很高兴的，自己的一桩心事也算是了了。

　　也来拜访过几次周家，渐渐知道些底细，周巾儒刚进来那几个月，他也不放心，来看过几次。

　　有次周巾儒跟他临帖，写到兴起挽起袖子，吴劲虚发现他胳膊上的几道伤痕，当时就想把他带走。

　　没想到周巾儒不肯走，周巾儒当时跟他说：“我既然到这里了，该经历的都是我需要面对的，吴老先生不必担心我。何况我还有弟弟，我自己无所谓，我想让弟弟过上好日子。”

　　吴劲虚听得心疼，但也忍了下来，只是做了几次明示暗示，最后作罢，只能一再提醒周显清要好好照顾他的哥哥。

　　上到二楼，刚巧周显清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宣纸。见到周巾儒与吴劲虚，笑着打招呼：“吴老师，您又来看哥哥啦。”

　　又扬了扬手里的宣纸，跟周巾儒说：“哥，我拿几张宣纸，下午你能帮我给雩寒哥的堂妹写两个字吗？”

　　周巾儒含着笑：“怎么可能不帮你，在吴老面前就这么有礼貌，平时不都直接塞给我的吗？”

　　吴劲虚在一旁笑着看这两兄弟，并不插话。心底有种奇异的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周显清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这一低头就看见周巾儒口袋里的手机，不禁错愕：“嗳，哥，你……”

　　周巾儒往下一看，这才想起来封景给他手机这桩事。才刚掏出来，手机就响了。周显清眼疾手快直接挂断，拉着周巾儒往三楼他自己的卧室走，边走边跟身后的吴劲虚说：“老师您先去书房吧，得麻烦您等几分钟了。”

　　吴劲虚应了一声，心里也知道他们的处境，直接去了书房。

　　周显清一直拿着电话，刚进屋就关了门，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到枕头底下。低声跟周巾儒问道：“这个是怎么回事？”

　　看了看门口，不待周巾儒说话，又说：“晚上再说，手机先藏好。”

　　边说边走过去打开门，管家正从三楼走廊的尽头过来，那边是死角。

　　“我知道，老爷不让写嘛，那算了。我跟雩寒哥说一声就好……咦，李叔，你去那边干什么？”

　　管家李非顿了脚步，有些尴尬的随便嗯了一声，就先下了楼。

　　周巾儒嗯了一声，抬眼看到管家笑了一下，随即也拉着周显清下楼去了书房去给吴劲虚磨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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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电话刚打通就被挂断，封景有些傻眼，烦躁又错愕的看着手机，抓了抓耳朵，把手机随意扔到床上去。

　　他仔细想了一下，几乎觉得自己是错认了当时那人的眼神，但他到底还是自负的。潜意识里，封景觉得周巾儒一定是对自己有几分意思的。

　　至于为什么会对这个人这么上心，做出从来没有做过的举动，封景却是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他也实在解释不了当时的冲动。

　　看着那个人为难的样子，竟十分不忍。手机是那么隐私的东西，他居然就直接送出去了，没带半点犹豫。

　　封景一向风风火火，不愿意再想这件事，把自己摔进床铺里，还是拿起了手机，拨给赵雩寒：“雩寒，晚上有事没，‘格蓝云天’见？”

　　封景每每有烦心事，对赵雩寒都是这么一句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差。

　　赵雩寒低笑着答应了，挂了电话给周显清打电话：“清清，晚上你景哥找我，你乖，我明天去找你。”

　　周显清刚好也有事晚上要问他哥，没什么异议，只说：“那寒哥哥你们晚上别太晚，明天我在家里等你。”

　　赵雩寒应承下来，拿了钥匙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