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倾》冰雪寒凝

8、斜风绕更深

　　“九哥，您这趟济南，一跑就是四个多月。皇阿玛巡幸这么大的事儿您都不回来搭把手儿，搞得哥几个忙得跟磨上驴似的，光跟着转圈儿了。当哥哥的，就为了塞您那几个荷包儿，把弟弟往死里榨，好意思吗你？”
　　“皇阿玛巡猎，是让那些蒙古王公瞧瞧天朝皇家铁马金戈的威势。我一玩儿钱的跟着凑什么热闹？上了锦还不能添花的事儿甭指望我，放着好好儿的银子不赚，大老远跑一趟，就只为凑个数儿？你九爷没那闲工夫！”
　　“九弟，现在既不是在朝堂，也不是在书房，自己兄弟面前就不用打马虎眼了。”八爷轻咳了一声，厉色道：
　　“我知道，那几天你人就在蒙古。圣命你都敢虚与委蛇，推脱了事，除非你有更大的事……能让九贝勒上心，
　　说实话，你是不是跑去喀尔喀见芷寒了？”
　　九爷猛地抬头看向八爷，眼里带着不可致信的愤怒，停了一会儿，随即似自嘲的轻笑一声，
　　伸手从桌上倒了杯酒，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轻酌一口，将慢慢身子歪向椅背，双眼微闭，神情舒展，仿佛在认真陶醉美酒的醇香……

　　凝神敛气……

　　好一会儿，九爷才微微睁眼，长指轻碰一下手里的酒杯……
　　我轻身上前把酒杯斟满，随即双手端着酒壶站到椅子后旁：继续凝神敛气

　　他轻佻地看着酒杯，像是想起什么好玩儿事儿，嘴角半边微微上抬，邪笑出声：
　　“还以为只有像弟弟这种叫“毒蛇”的人才喜欢到处放探子，好帮着琢磨琢磨，什么时候，可以咬谁一口。没成想，咱们家公认仁义的八贝勒也有盯弟弟梢儿这爱好。
　　早说呀！也让弟弟有个心里准备，好能记着有事儿没事儿跟您的人面前把日子过漂亮点儿，哥哥您听着也尽兴不是…...
　　“表哥！”
　　“哥！”十爷满脸担心地看着九爷，情急之下，连序齿都省了。
　　“九哥，八哥是为你好！”

　　九爷抬头瞟了八爷一眼，“是吗？”
　　径自一笑，不可置否地摇了下头，目光回到酒杯上。
　　将刚斟满的酒品一小口，握杯的手微向后抬，轻轻伸手接过他手上的杯子，仍站回原位……
　　他伸了下腰，自嘲道：“那就是弟弟的不是了！八哥，等改日弟弟斋戒沐浴，备齐了三牲六礼亲自上门儿给您请罪。这会子，请恕弟弟心情不好，没功夫儿跟你玩儿那虚的！”

　　气氛真的开始僵下来了。十爷刚刚的笑话虽冷，可说出大天来不过是兄弟几个看上同一个苹果，小争一下，权当怡情，过后谁都未必真心拿那苹果当盘菜，争够了，哈哈一笑，也就都能过去。可现在，似乎已经牵扯到政治了……
　　要不要回避？庙堂之上，最忌将本心的爱憎展露人前，八爷的戾气，九爷的不屑，十爷的慌张……可是现在，怕是掉根针都能听到，何况走出去个人…
　　只能祈祷他们冷静过后也忽略我的存在了，不然的话，就算不被他们灭口，我的太平日子，也差不多到头了…… 可是，芷寒，哪儿听过来着？……

　　“表哥，从小和你一起在皇宫长大，比起大姑姑的纵容，小姑姑的疼爱，和你志趣相投的日子才是我最珍惜的。我喜欢那个我发脾气的时候拉着我讨论：怎么才能让手里的鞭子不用花太力气就把整片花蒲的叶子全扫下来的表哥，那个和我一起捉弄十哥，当面对着他的狼狈哈哈大笑，却在事后一遍遍告诉他：怎样能不上别人当的表哥，所以，对芷寒姐姐，你的心痛，你的无力，你不知所措到人尽为敌，飞痕全都能了解，
　　可是以至此，包括皇上在内，谁也没有办法转圜。
　　你现在的状态，只能不停提醒皇上：你在介意，你在恨他，是他亲手把女儿推到寂寞和苦闷的境地。对皇上来说，自己反省是一回事，可皇命的正确，却是永远不可以被怀疑。你现在的行为，是在逼他恼羞成怒吗？
　　表哥，你的冷静哪儿去了？
　　这次，皇上可以当你一时情绪不稳，耍小孩子脾气，睁只眼闭只眼让你混过去，可要是你一直陷在这种情绪里，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芷寒姐姐呢？你是她最疼的弟弟呀！她已经没了幸福，你还想叫她连亲情也没了吗？你要是因为她违抗你的皇阿玛，失去儿子的信任，你就不怕皇上迁怒吗？我认识的表哥，最拿手也最自豪的就是算帐，会被一时意气左右，做这种损己还害不了人的事儿，是那些鼠目寸光的小店掌柜，不是我那个立志做旷世奇商的表哥！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一个晚上发泄完也该差不多了。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你心里一直有尺，天亮之前，把度给我找回来，别让我有机会瞧不起你！”

　　场上的气氛，僵硬得可怕。

　　八爷轻咳一声，不看九爷，也不看其他人，眼神中的专注似乎到了更远的地方……

　　“胤禟，有一件事我放在心里摆了十年，包括你们，没和任何人说过。你知道皇阿玛把我送给惠妃娘娘，是皇宫体制，也是对我恩蓄。而且，十几年的疼爱，我也是真心把娘娘当亲生额娘看待。你和十弟.十四弟都是在自己额娘身边长大的，即使是被先孝仁皇后认去的四哥，也有机会时常去见见德妃娘娘，可我额娘呢？
　　她是因为生了我才被册封，可这个册封却让她永远都失去见亲生儿子的机会。小时候在宫里哪儿都可以到处跑，可那个叫做卫氏住的地方，嬷嬷却严令禁止我靠近。
　　七岁那年，有一次不经意看到一个姑姑打扮的女人躲在远处偷偷看着我落泪，我当即就转头对嬷嬷说我玩儿累了要回景和宫，晚上却抱着被子哭了一宿，我心里知道，她就是我的亲生额娘。可我也知道，皇阿玛曾经明令禁止她见我，她只能躲在角落偷看。要是那时我多看她一眼，让身边的人看出我的情绪，万一被别人发现她违抗圣命，会给她惹来多大的麻烦。我只能称着没发作的时候赶快离开，那时的我想要保护额娘，方法只能是远离。
　　没和你们说，是因为你们虽然得宠，但皇阿玛不会宠任何人宠到去更改皇命。当时大家都小，除了撒娇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的本事，说出来也只能让你们和我一块儿为难，胤禟，那时候你和胤誐只有五岁，我是让你们为了我跑去挨打呢还是和我抱在一块儿哭？都没用不是吗？
　　虽然我那时极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尽量让你们都觉察不到，可七岁的孩子能做到多少？有心的话，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惠妃娘娘那时把能空出来的时间全都拿出来，陪我看书，带我出去玩儿，她知道没有办法改变皇阿玛，所以就只好努力去做我额娘，这份母爱，我终身感激。但那时还有一个看出我难过，出手帮忙，不求回报的人，就是四姐姐。
　　她有一次看到我躲在靠近额娘住处的角落偷偷张望的时候，演了一场几乎可以乱真的迷路，把额娘从屋里叫出来，命她带她回延禧宫。

　　那是我幼时的记忆里唯一一次这么近的见到额娘，尽管只是擦肩而过，却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
　　这件事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过，也没有跑去和四姐姐道谢。大家都很默契地当它根本没发生过。
　　四姐姐不需要我的感谢，因为她只是在能做到的范围内帮一个想念母亲的孩子圆了心愿，是发自内心的怜惜，不要求谁回报。而我也不想为了一句俗套的谢语让四姐姐有被责备的可能。
　　真正的感激，我们通常都会把它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因为想要记住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那份发自于内，几近无私的珍惜之情。
　　相信四姐姐比我本人更希望我忘记或者压根儿就没发现她当年的小把戏，会出手帮我，不是因为在血缘上我是她弟弟，在她心里，她只是在怜惜一个可怜的孩子。”

　　“八哥……”
　　八爷摇手制止：“飞痕，八哥没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我不是可以时常见到额娘了吗？”望着九爷道：“胤禟，哥哥所以和你说起这段往事，不是想扮弱者姿态跟你诉苦，哥哥是想让你明白：对你，四姐姐是血缘最近，性子最像，也待你最好的姐姐，可对我却是一段最低落时的雪中送炭，不单只是姐姐，可能，更像危难时守望襄助的知己……”
　　停了一下，正色道：
　　“所以胤禟，对四姐姐的汝慕之情，我并不比你少。那几天会派人跟着你，不是为了想监视你，是怕你一时控制不住，凭你对四姐姐的感情，说你会杀到喀尔喀去我都相信，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非但于四姐的事丝毫无用，还得把你也搭进去。
　　要是让她知道你是为了她把自己弄成这样，我拿什么跟四姐交待，她最重要的人是你，难不成换个弟弟赔给她吗？你觉得四姐会稀罕？”

　　九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原来摘掉轻佻的面具，一样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表哥，芷寒姐姐是小姑姑亲生的女儿。飞痕用郭洛罗家族姓氏跟你保证：不论身处何种境地，郭洛罗家的女儿没有一个会被命运摆布，就算是死路，也要是自己选的。
　　芷寒姐姐会选择扔下丈夫，留在归化，她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与其守着一个不值得的人，靠等待偶然的垂青度日，她情愿选择放弃王妃的角色单只做一个出色的政客。
　　她拿的起，也能放得下，这份冷静已经足够我们骄傲了，你还想怎样？谁说不做那个男人的附属她就活不出自己？
　　她是你姐姐，别人不懂，你还不了解她吗？埋怨世事不公这种无谓又费时的事，只要是郭洛罗家的女儿，都不会做，你是被我们绕着长大的，难道你要做出来让我们丢人吗？你要还是芷寒姐姐最看重的弟弟，别让她觉得自己看走了眼，把腰给我挺起来，她一个女人都能拿的起放得下，你是男人！像个人样！”

　　几声细响传来，声音不大却清脆可闻……
　　“九爷”我在他身后低声叫他
　　“嗯”
　　“娘娘快回来了”
　　他沉思了一下，没回头，低声问道：“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

　　九爷坐直了身子，叹口气道：“差不多了，待会儿给额娘请了安就都回吧！”

　　所有人都理解他很难一时间就转过情绪，也就没人出声，都各自起身准备离开……
　　“八哥，”
　　九爷想了想，不回头看八爷，低声说道：
　　“我九爷出口的话，向来算数，所以，我刚既说了改日会备齐了三牲六礼，亲自上门谢罪，就不会自打嘴巴！”

　　八爷停在门口，目光定在九爷脸上，过了一会儿，才确定了似的瞪大双眼，：“好，哥哥等着你！”

　　这里借了一点《瑶华》里的情节，是读这本书的时候笔者最震撼的地方。把它借在姐姐的身份上，是想像晚晴风景描写当时只有十岁的瑶华一样，将这份善意用一个几乎不会有回报的身份来表现它的无私。
　　也只有这种近似毫无目的却雪中送炭的善举，才会有让人刻骨铭心的可能。笔者的芷寒和晚晴风景大人笔下的瑶华一样，都曾希望当事人压根儿就没看出自己的把戏。这种出自本能的动作，也许才真正可以称做善良！

　　希望喜欢《瑶华》的读者不要觉得小女子在剽窃！我也是真的感动到才会借一下了，就像常常引用古龙大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样，是出于共鸣的景仰。
　　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