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倾》冰雪寒凝

39、雁贴寒云次第飞

　　虽说是夏日的正午，可要是存心想找还是有荫凉的地方的。皓霁叫人铺了一条毯子，摆了些茶点在上面。围场这种地方是没可能放凳子的，反正也没有人看着，我乐得陪他席地而坐。

　　几杯茶下来，我们姐弟已经混得很熟了。皓霁随手捏了一块糕点扔到嘴里，边嚼边问道：“虽然阿玛说你是自愿嫁到那儿去的，可是姐姐，你确定你这自愿是真正发自内心而不是被有心人存心诱导的？”

　　“能告诉我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看来我们所受的教育真的很不同，十三岁时的寒凝已经知道怎样在皇宫里竞相竞逐以及如何谋算人心，可十三岁的皓霁虽然出色耀眼，但在心机上仍然只是个孩子！是好事吗？

　　我笑叹了口气看着他道：“你口中的有心人是咱们外祖父还是二哥？”

　　“都一样！姐姐，你不觉得他们是在利用你吗？”

　　“我知道啊！”他一心维护的样子让我很感动，这个弟弟好可爱！

　　“皓霁，人和人之间有的时候是很难找到纯然的关系的，没有人天生就应该疼我的！包括父母和兄弟。没有哪一种爱是理所当然的，在感情里面没有应不应该，只有愿不愿意！要不怎么会有偏心这种东西？外祖父他们对我，没错是有利用的成分，可在这利用里面他们也充分考虑我是否会开心因素。他们所找到的，是两方都受益的方法，我并没有吃亏！有些人喜欢把自己受到的伤害无限地扩大，让人觉得天地万物都欠了他的，其实不过是为了逃避自己的懒惰。清醒之后就会发现，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理所当然的无私奉献，能做到互相利用已经很不错了！最可怕的，当你奉上所有求人一顾，却发现你所谓的所有加在一起没有半点价值！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这就是权相之家的教育吗？真可怕！”皓霁又丢了一块糕点下肚，一脸不正经的样子慨叹。突然一下子转过头来定睛看着我认真地问道：“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额娘还在，你是不是就不用强迫自己去了解这些？”

　　我轻咳两声，欲笑未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傻弟弟！你以为如果额娘还在,我就逃得过选秀吗?”

　　“怎么可能?”

　　我伸手拍了他脑袋一下：“那就是了!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要进宫的秀女,不这么教活得下去吗?”见他似乎还没有回过味儿来趁机再拍一下笑道：“所以喽,就算额娘还在,为了能在那种地方活着,你姐姐我还是得被教成这副德行.和你无关的！”

　　看他微微露出笑容，似乎有些释然。我不由得想起阿玛昨天内疚的眼神忍不住问道：“不过话说回来,皓霁,你呢?阿玛一直担心你会因为额娘的事情埋怨他或是责怪自己,你有吗?”

　　“也许,有过吧!”皓霁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际默默沉吟道:“在刚刚知道额娘的死因的时候我的确胡思乱想过好一阵子.为什么别人的阿玛都和蔼可亲,可我的阿玛却很冷淡?为什么别人的父母个个望子成龙,而我的阿玛却想方设法不准我出头?我甚至想有过他是不是在恨我?我的出生对阿玛来说是不是根本就是个错误?我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阿玛他是不是常常在想:如果没有我,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存在……这些念头一度险些要把我逼疯……”

　　“皓霁……”

　　“我没事的姐姐！”皓霁摇摇手微笑道：“后来有一天我跑到湖边，仔细看着映在湖水里面自己的样子，我问自己：皓霁，你快乐吗？答案是我很快乐！十几年的相依为命，假如有一次，即便只有一次，阿玛是用仇恨的心态来看待我这个儿子的话，我断不会这么快乐！阿玛的冷淡可能是很多伤痛他不愿再想起，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才不会让大家受伤，所以他宁愿躲避，但绝不是恨我！而不让我出头，大概是不想我也失去自由吧！阿玛自己当年无法抛开家族桎梏，姐姐今天也不能背离祖宗规矩不去选秀，这个家有可能自由的大概就只剩下我了吧！有些煎熬是很难受的，阿玛他自己深受其害，估计比任何人都不想悲剧重演。那我就姑且自作多情一下，就当他是为了我吧！”

　　就是嘛！我就说皓霁不会是钻牛角尖的人，一定能把事情想通的。难为阿玛心里一直记挂着这点小事，纠结了这么多年。

　　“真不知道你们这对父子平时是怎么沟通的！都是一心一意为对方着想，也互相都能感受到善意，怎么就是闷在心里不说呢？害得我这个刚回来的人在旁边跟着瞎操心不说，还一步仨脚印儿的乱套！安的什么心呐？”

　　他一脸受不了地大叫道：“冤枉啊姐，你不觉得阿玛很闷吗？这么多年有话不说偏要人猜的是他诶！”

　　那你就由得他胡思乱想，然后自己在一旁看热闹？我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算了，如果这是你们的沟通方式，那随你们用着舒服就好了！不过皓霁，虽然阿玛压着你不让你出头是有他周详的考虑，可是这是你自己的人生。男儿志在四方！如果你真的不甘心只属于这片草原，不要顾忌，姐姐一定全力帮你！”

　　“不要！”他淡淡地笑起来，索性仰躺到地上：“我知道姐姐是为我着想，要说我自己从没真正想过这些也是骗人的。可是，与功成名就相比我知道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额娘当初冒死生我，为的决不仅只是一个简单的政治联盟。我问过当年的太医，他说如果不生我，额娘应该还有大概十年的寿。我想她是知道如果她走了的话，阿玛一个人是什么都做不了的。这才是她宁愿用剩下的十年生命来换我的原因吧！所以，我的生命，从一开始就已经是注定的了。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活成一个别的样子来！也许下辈子吧，老天会给我个机会做一次像族长那样惊天动地的人。而这一生，我只能替额娘活，替她陪着阿玛，替她保护姐姐！

　　前段时间四公主问我要不要去做她的侍卫，我答应了。我想公主的弟弟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吧！那么如果我可以替他保护好他的姐姐，将心比心，他是不是也会对我的姐姐好一点？”

　　“皓霁……”

　　“我不知道所谓灿烂的生命应该是什么样子，在我的世界里，保护家人，就是我的人生！”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陷入一种我们都不大习惯的温情里面。一时间，我们都有些无所适从。我想昨天我跟阿玛聊天的时候，有一句话我是说对了的：这个弟弟的个性果然和阿玛一样别扭！把话放在心里这么多年不说，最大的可能应该不是为了玩儿，而是怕极了坦诚之后可能发生的父子尽释前嫌、抱头痛哭的场景。说实话那是挺吓人的！我想想都受不了，何况我这个别扭得可爱的弟弟。算了，由得他吧！

　　想通了索性同他一起仰面躺在草地上，恣意享受这难得的午后时光。

　　远处一匹鲜红色的骏马迎面飞驰而来，马上俏丽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想起阿玛昨天对皓霁一系列丰功伟绩的描述，我情不自禁地坐起来拉了拉皓霁的袖子小声问道：“好清俊的人儿，是来找你的吗？”

　　他侧目看着我满脸浮想联翩的表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后一脸疲倦地长叹一声：“倾洛郡主，土谢汗王的侄女，我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我兴趣更大了，凑脸到他脸前想要一探究竟。

　　“就是所谓的孽缘了！她，她是旺扎勒的妹妹……”

　　“旺扎勒？”这名字好熟啊！谁来着？我歪头凝神思索，一边还时不时地偷看皓霁一脸窘迫的表情。“啊！我想起来了！”我一拍额头，大声冲皓霁嚷道：“阿玛说小时候向你提亲的那个王子！”

　　“你小点儿声！”皓霁跳起来一把捂住我张得老大的嘴，一边不自然地用空着的手向来人打招呼：“倾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怎么，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俏目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点点头微笑打招呼道：“博尔济吉持.倾洛，土谢汗敦多布多尔济郡王是我二叔。”

　　这个表情不大像是挑衅，倒有点品题的意思。我更加好奇了，莫非这个漂亮的郡主对我家倾国倾城的弟弟一点兴趣都没有？

　　“爱辛觉罗.寒凝！”我点点头请她一起坐。没理皓霁投过来奇怪的眼神，仍自顾自地鬼扯。

　　“你姓爱辛觉罗？你是我二婶的妹妹吗？不过最近好像没听说有公主要来这里啊？”她低下头想了一下：“莫非你是宗室？”

　　“算是吧！我祖上是英亲王，算起来和皓霁的额娘纳兰家是表亲。”我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遛。反正要掰皇家这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她哪儿比得上我遛！几个圈儿就把她给绕蒙了！

　　“哦！”她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但就那越来越迷茫的眼神……估计也就是给个面子！草原的女儿向来直爽，哪儿有心思理我这些弯弯绕！

　　“那，寒凝姐姐是第一次来喀尔喀吧！既然来了就多住一阵子。这归化城别的没有，就是风景好！二婶刚来到这儿的时候就赞这大青山像一座长长的玉屏一样挡在归化城北边，比任何人工堆出来的都好看！二婶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还有大黑河、小黑河、哈拉沁河、乌素图河，像银链子一样，都比画儿上的好看。姐姐住久了一定会喜欢这儿的！要是皓霁哥哥不得闲，姐姐不妨来找我，我是每日都有空的！”

　　“好啊！”转头笑嘻嘻地睨了他一眼：“皓霁，哦？”

　　他侧头瞪了我一眼，偷偷掐了一下我手心没好气地哼道：“她过两天就走了！”

　　“这么早？”

　　我看看她又看看皓霁，满不在乎地笑道：“我早晚会回来的！”

　　聊了会儿天，我突然觉得有些晕眩，“皓霁！”我皱紧眉头，伸手附额，身子微微有些后倾。皓霁一把捞住我，把我的头靠在他肩上一脸着急地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大概是晒久了吧，头有点晕……”我摇摇头，轻轻闭上眼，无力地解释道。

　　皓霁一边轻轻拍着我肩膀一边抬起头向倾络吩咐道：“倾络，麻烦你跑一趟，去我住的地方把随行太医给我叫来。顺便吩咐人把马车备上，给将军府也送个信儿，叫他们准备些冰块给寒凝消暑！”

　　“哦，知道了！”倾络貌似还没缓过神儿来，一脸茫然地点头答应。不过动作还挺快，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回来蹲在我面前安慰似的微笑道：“姐姐不用怕，倾络也常常中暑的。等下太医来了，吃过药睡一觉，明天肯定就好了！”见我虚弱地点头，轻轻地按了下我的手，转身快步上马飞驰而去。

　　“好了，人都走了，你也该康复了吧！爱辛觉罗.寒凝！”皓霁摇摇肩上的我，叹了口气闷闷地讥诮道。

　　“还是有点晕晕的！”我吸吸鼻子，微微睁开眼，一脸虚弱地靠在他肩上哼哼。

　　“真服了你！”他无力地看着我摇头道：“姐，你怎么用这么下流的招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