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倾》冰雪寒凝

37、万里西风翰海沙

　　我们一行人一路上一边赏景一边说笑，旅程也不算难过。虽说有马车颠簸之苦，好在大家都是年轻姑娘，玩玩闹闹也就混过去了。这四个丫鬟里，含烟跟我最熟。至于漱玉和紫晴，因为有寒凝留下的札记，而我告假回家的时候也有相处的经验。只要不出万一，交往起来也不算困难。而锦宁，是我身边难得一见的直率爽朗，而且也算聪明机变。一路上有她在身边，似乎每个人都开心很多。沿途许是二哥事先打过招呼，所有的驿馆都很客气。无惊无险地走了三四天，终于到了传说中“草原巾帼”海蚌公主的驻地——归化城。

　　因为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所以也就没什么太复杂的事。那个坐在饭桌主位喝茶，看起来英名神武的将军听说就是我阿玛。从外貌上看，倒是蛮符合优生学的，难怪生得出寒凝这样的女儿！不过一般驻外的将军听说不是戾气十足也是七情上脸啊！怎么我这阿玛看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倒像个儒生似的！

　　到底是将军府邸，毕竟与别处不同。少了分富贵清华，多了分威武肃穆。我这个只懂得拆文解字的人初到时还真有点忐忑，生怕有秀才遇到兵的窘况发生。然而，当见到阿玛的那一瞬间，我登时就放下疑虑，彻底安了心。

　　“凝儿，你长大了！”

　　阿玛走过来抚着我的头，眼里似是流过一丝感伤。淡淡的，像是微风吹过的水纹，转瞬即逝，却隽永流长。

　　看着他充满慈爱的眼神我也有些感动。他们上一次见面应该是两年前了，董鄂.七十回京述职的时候曾带皓霁来纳兰府拜见太君。那时的寒凝应该是十二岁！和现在相比，无论外表还是心智都应该是两个人了。何况，现在已然是换了个灵魂！

　　“看样子把你留在你外祖父那里是对的，若是一直跟着我，断不会有今天这样出息！”

　　“阿玛！”

　　阿玛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息道：“可是孩子，如果可以选择，阿玛倒宁愿你平庸些。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太像你额娘了！”

　　记得太君以前说过寒凝的额娘是死在难产上的。世人都知道纳兰家的姑娘身子不好，她生完寒凝的时候太医说已经是伤了根本了。可就因为寒凝是女儿，所以她拼了命也要偷偷怀上皓霁。等到皓霁出生，她已是油尽灯枯了。所以说：皓霁这个儿子，是纳兰.明敏用命换来的！

　　每每太君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会伴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为女儿、也为女人的命运。

　　如今望着这位青年丧偶的将军，他才三十几岁啊！本应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他却宁愿选择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自我放逐……当年那场珠胎毁月的香销玉殒，究竟谁痛得更多？

　　心念至此，我眼眶一红，轻声劝慰道：“额娘的事，太君早说了是额娘自己心思太重，不是您的错。这么多年了，阿玛还没放下吗？”

　　阿玛长长地叹了口气望着远处沉吟道：“所以我不想你像她！凝儿，你额娘就是太聪明，太会为别人着想了，才会拼得自己那么早就……孩子，‘惠极必伤，情深不寿’啊！你额娘当年想到我在家族的地位，想到巩固两家的政治联盟，可却惟独没有想到，如果她不在了，我还要这些做什么……”

　　“阿玛……这么多年，假若额娘泉下有知，一定会后悔当年没有顾虑您的心情……”

　　“所以孩子，我和你额娘就是为对方想得太多，才弄到现在天人永隔的结果。这么多年，阿玛仍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皓霁这个结果。他是你额娘最后留给我的礼物，是我唯一的儿子，可却也是要了我妻子命的原因……”阿玛苦笑一声摇摇头叹道：“想必这些年，皓霁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怨的吧！一个不知道怎么面对儿子的父亲……有时候想想，不管是做父亲还是丈夫，我真的很失职！”

　　会吗？我心里猛地一颤，一个一出生就害死母亲的儿子，一个痛失所爱的丈夫，这样关系复杂的父子朝夕相处十几年没有芥蒂怕是不可能的吧！皓霁他一定想过或许在父亲眼里自己根本就是个多余的人！如果没有他，阿玛不会失去妻子，姐姐不会也失去额娘。而且，假若额娘还在世上，也许阿玛根本就不会离开京城，也不会放弃理想。在两大家族鼎力配合下的董鄂.七十绝对可以成为另外一个费扬古！那么姐姐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在母亲身边长大，用不着小小年纪就学着寄人篱下……如果没有他，所有人都会幸福很多……

　　面对这样一个尴尬的角色，再加上每天对着已是万事都不甚热情的父亲，才十几岁的孩子让他不胡思乱想似乎真的不怎么现实……可是皓霁，那个秀外慧中、慧质兰心的纳兰.明敏用生命孕育出的孩子，那个十一岁就被戏称可以倾国倾城的皓霁，董鄂.寒凝唯一的弟弟，他会这么想问题吗？

　　我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接过他手上的茶盅轻轻放在身后的几案上。转回身蹲在阿玛腿边微笑着摇摇头道：“阿玛，皓霁不会怪您的！他是您和额娘的儿子，所以他一定会懂得怎么设身处地，怎么为别人着想。您是个心疼妻子的好丈夫，是个关心儿女的好父亲，这点，寒凝知道，皓霁他跟着您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弟弟他性子可能和您一样别扭，不懂得表达罢了！”

　　阿玛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你果然和你额娘一样贴心！凝儿，阿玛看过太君的信，知道九爷是你自己选的。对已成了事实的事，阿玛不想多说什么。阿玛只想告诉你：孩子，你不是工具，你是我和你额娘这一生最珍爱的至宝！所以，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要什么都想着自己一个人承担，更不要企图为任何人牺牲自己，你才是最重要的！假若那个男人值得，那他会比你自己还不愿意看到你受伤，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替你解决问题！如果他不值得，那你更没有必要让自己辛苦！家族的事，阿玛和你外公自会操心，你只要留心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嗯！寒凝知道了，谢谢阿玛！”我抱着膝盖，也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了我们谈论了半天的焦点人物似乎从头到尾都没现过真身……莫非他不好意思？我有些好奇，抬起头问道：“对了阿玛，皓霁呢？怎么从我回来就一直见人？亏我还想着多跟他说会儿话的！”

　　“你弟弟？这个时候，多半应该在校场吧！”阿玛无奈地摇摇头叹道：“这孩子，自打小时候让蒙古王子认错是女孩儿差点差人来提亲之后就天天发誓说要雪耻。这些年只要一有空就在校场几个月地泡着！可惜，功夫倒是练出来了，就是那张天生白净的脸怎么也晒不黑！气得他整天哇哇乱叫。这些年我听他抱怨听得烦了，索性就建议他别再白费力气，学兰陵王和狄青找张面具戴上不是什么都结了？可他偏不听，非得拿那张专骗小姑娘的脸蛋在日头底下糟蹋。也不知道我和你额娘是造了什么孽，费这么大劲就生个这么不省事的东西！”

　　被王子提亲？他长得很像女孩儿吗？我更好奇了，“听说他长得比我好看，是真的吗？”

　　“是！好看得简直祸国殃民！”阿玛状似无奈地长叹一声：“你像你额娘，再美都是一派和平娴静大家闺秀的样子，一点也不张扬！可是他，那双眼睛也不知道怎么长得，横看竖看都像个妖精！外面那些姑娘也都瞎了眼，都看不出来他本性是个混蛋吗？一个二个还争着往火坑里跳！不过，照他这个德行混下去，我们这房再也不用担心子息单薄了！我和你额娘自问都是专心一致的人，生了个这么造孽的东西也不知道像谁？”

　　“弟弟他，娶了很多姬妾吗？”怎么没听说啊！不是说和十四爷同年吗？那也就是只有十三岁了，再造孽能造到哪儿去……

　　“是没娶”，阿玛斜了我一眼冷笑了几声道：“就是等着叫他娶的姑娘快赶你阿玛我的兵多了，他是快要挑不过来了！”

　　这小子，看来跟他那个未来的姐夫有得一拼啊！要不要改天找个地方请他们切磋一下？仗着长了张桃花脸就到处骗人，什么东西！

　　董鄂.寒凝这个弟弟，很不幸地，没见面就被我贬到地底下去了！鬼叫他没事儿偏触我霉头来着！

　　“凝儿，皓霁他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可是我们这一族，自打前朝出了端敬皇后起，一直到前阵子费扬古将军过世，已经是将近五十年的极度荣宠在身了！而你外祖父那边，更加是众矢之的。现如今你又要嫁进天家……孩子，够了！阿玛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又有什么福没享过？实在没有必要再把儿子也拱到天上去惹人注意。皓霁没错是有经天纬地之才，可他的天地就只会在这片草原！出了这里，他是明相的外孙，九福晋的弟弟……这些惹眼的身份会强加给他太多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让他很难恣意地去做他想要的样子！所以凝儿，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要有福荫亲族的想法。那不单会让你自己难做，对你弟弟来说也未必就是好事！我们这一家，该有的、不该有的，这些年也算是有齐了，没什么可争的了！所以孩子，你要做的，仅仅是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想要照顾的人。至于家里，阿玛自有办法周全！”

　　阿玛的意思是……要压着皓霁？

　　盛极必衰，我明白阿玛的顾虑。自上一任族长大人鄂硕家里出了个董鄂妃开始，董鄂家就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众矢之的。而后费扬古将军顶着端敬皇后弟弟的身份十三岁就封了伯爵，仅三十四岁就在安亲王帐下平三藩因战功卓著被授予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在准葛尔战争中更是被钦命为安北将军，驻守归化。昭莫多同噶尔丹展开激战，噶尔丹的主力全部被歼灭。从此费扬古的名字就同康熙盔甲昭莫多、同大败噶尔丹紧密联系在一起。其本人更因为这次平定葛尔丹的杰出功绩受封一等公爵。

　　可饶是这样名副其实的功绩，仍免不了被很多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小人腹诽，何况如今皓霁只是个年少气盛的孩子！就算真的有日让他做到族长大人的功绩，在过程中他的成功又要受到多少本不该属于他的揣度呢？以阿玛的苦心，自是不想儿子终了一生都要用痛苦去换虚名吧！倘若那只存在在众人眼里成功却要用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不开心来换取，那这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他，又拿什么来换开心呢？

　　阿玛他，是个好父亲！

　　我仔细看看阿玛，那双慈爱的眼睛里有期待更有无奈……长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点头道：“是，阿玛。凝儿知道了！”

　　我正蹲坐在阿玛旁边凝神听他一脸好笑地讲着弟弟的丰功伟绩，阿玛忽地握紧我的手，目光看向门外。我怔了一下，立即站起身来，回到椅子上端坐。

　　门外管家一脸谦卑地低头问道：“将军，四公主派人送来请柬，请咱们家格格明日过府一叙。”

　　阿玛点点头笑道：“本来就应该是咱们家丫头递帖子去拜访公主的，谁知这丫头人刚到魂儿还没定下来，难免有些顾前不顾后的，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了！派来的人你招待好了没？错一次可以推说是无心之失，要是再错可就成笑话了！”

　　“回将军，已经安排在前厅奉茶了！”

　　“嗯，这还象话！等会你亲自过去告诉他：寒凝明儿一定过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