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倾》冰雪寒凝

36、收取闲心冷处浓

　　第二天清早，我便带着含烟坐车回到纳兰府。卯时时分，宫里传信过来。那张圣旨上无非是一些谦德恭容之类不知存不存在的无聊赞美，听得我哈欠连连。这个圣旨的程序过完之后，再等到辰时过了大礼，我这九福晋的名分就算定了。

　　本以为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可以实现我心里总应该有点窃喜或者忐忑不安的感觉，可事情到了眼前，我却仍然是一如既往地按部就班。完全没有一丝因喜悦而慌乱了手脚的迹象。

　　我想是因为我心里很清楚：就这么简单地把自己塞到他身边绝对不是胜利，更加不会是终结——这只是个开始！

　　说到底，在婚姻关系里女人还是处于弱势的。美丽可以随时代替，精明更加时时会面临比较。他可以随时找到更好的择优录取，可我们却没有第二次选择的余地。纵使是贵居正位的我和飞痕，家族的显赫所能保证的最多不过是一个不被遗弃的地位而已，却换不了一分钟真心的感情。

　　我和胤禟这场关系，至少目前，与其说是婚姻，不如说是交易。他需要一个出身高贵而且知情识趣的福晋，我需要一个既不损害家族利益，又不用太过禁锢自己的地方。而我们的家族也都可以通过这场交易各自得到他们想要的合作承诺，不过是各取所需！要想把这场婚姻关系由简单的利益写实到真正内心的互相需要，我还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这是一条很长的路，必须要把每一步都走好才有赢下去的可能！而在那之前，我最需要的，就是耐性！

　　正百无聊赖地躲在房间里喝着茶等下一个仪式的到来，突然见到紫晴一脸莫名其妙地冲我走来：“格格，十四爷府里叫锦儿的姑娘求见。她说……她是十四爷送来的礼物……”

　　“什么？”

　　我差点不顾形象地一口茶噎住：一个丫鬟？这就是他送给我的礼物吗？

　　他有毛病啊！我又不是色鬼，要那么多这玩意儿干吗？再说我身边这三个大小姐哪个是好对付的？一个含烟就够我头大的了，加上这两个从小做了寒凝十年伴读的漱玉和紫晴，正正地不知道怎么招架呢，他又给我送来一个……

　　怪不得他昨天说要送礼的时候一脸阴谋的样子……我懂了：他说九爷从开始就认清我什么德行是因为他一早就在我身边放了眼线，现在，他也要有样学样放个丫鬟给我……

　　苦笑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碗，抬头吩咐道：“请她进来！”

　　“奴婢锦儿，给董鄂格格请安！”

　　我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穿衣打扮，对比她的言谈举止。半晌，方轻声笑道：“锦儿？看你的容貌和谈吐不像叫这种名字的级别，你原来叫什么？”

　　那丫鬟略抬了抬头，笑吟吟地道：“回格格，奴婢本名叫锦宁。因十四爷说这个名字重了格格不能再叫，所以让奴婢过来的时候自称锦儿，让格格看着什么名字好听，给奴婢再取一个就是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碗一边玩儿，一边沉吟：“锦宁，锦绣安宁……”抬头看着她笑道：“这名字好听！不用再取了！什么讳不讳的？你看含烟也是重了我一个字的，跟着我这大半年有谁想起来这些无聊的事了？”

　　“可不是！”一边的含烟微笑着上前拉着她的手接口道：“你看你跟我的名字，我是前面的字跟格格一样，你是后面的字跟格格一样，一看啊就是天生该跟着格格的料！要不然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儿？”

　　“还真是啊！”锦宁想了一下笑道：“十四爷说奴婢这么些年跟在他身边，别的能耐没有，就拳脚还勉强凑合。让奴婢在格格身边儿万一有人欺负格格的话，奴婢就替格格揍他。倘若对方身手太强打不过，奴婢就拉着格格快跑，让十四爷去揍他！”

　　老天！这就是他说要永远保护我的定义吗？那这丫头的角色是什么？间谍？保镖？

　　可是哪有宫里随侍的丫鬟是从小学着拳脚长大的？

　　我心念一转，状似无心地问道：“你跟了十四爷很多年了吗？”

　　“奴婢从小就是长春宫的宫女，打六岁起跟爷到现在，也有七八年了吧！”

　　“你是贴身伴读？”

　　“格格言重了，奴婢只是磨墨的。”

　　看着她一脸处变不惊的从容，我不禁暗暗佩服。

　　端茶倒水，磨墨侍书，这是只有一等丫鬟才会做的事。十四从小崇尚兵法，这丫头说她拳脚还凑合……那就不只是丫鬟这么简单了！说不定和他还有师从之谊……一般这样从小陪到大的丫鬟到最后都会被收房的！十四却把她送来给我……不管为的是什么，这份人情大了！

　　锦宁见我一脸沉思眨眨眼笑问道：“格格是在想十四爷为什么不按规矩收了奴婢而是把奴婢送给格格吗？”

　　我摇摇头：“十四爷是个至情的人！昨天他跟我说要送份礼给我的时候说他有点舍不得，可能就是这份舍不得，才令得他不肯把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你和其他女人一样关在小院子里吧！”

　　锦宁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便回过神儿来点点头微笑道：“看样子十四爷说得并没有错，格格果然是个懂得感情的人！”

　　我放下手中的茶碗，坐直了身子看着她笑道：“这样也好！锦宁，十四爷这几年都是跟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的，料想你跟着他也是好久没出过门儿了。我们明儿要去趟喀尔喀，刚巧你这个时候过来！看样子，连包袱都不用拆了！今儿先去睡个好觉，明天跟我们一块儿出趟远门儿！”

　　“是！”

　　一屋子姑娘正笑得开怀，只见太君带着漱玉进来：“这么热闹有什么喜事儿？丫头，也说给我这个老太婆听听！”

　　我连忙迎上去扶太君进来：“太君要见寒凝，叫人吩咐一声就是了，大暑天的怎么亲自过来？”

　　“来看看你这丫头脱了管头怎么造反！”说着顺着我扶着手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漱玉早端上新在井水里冻过的茶来，我亲自接了，双手奉于太君。

　　太君低头饮了一口方开口笑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九子府送来的聘礼到了，你看要不要抬到你屋里给你瞧瞧？还有因为你明儿就要出发去喀尔喀，也不知多少日子能回来。他们先派人送了十几种衣料的样子来，看你想捡哪几个先备着，要是你回来晚了来不及现做，也能有现成儿的衣服给你大婚穿！她们知道你天生不喜欢人多，害怕一时不小心冲撞了未来的主子，现在都呆在偏厅候着。怎么样丫头，让不让人进来？”

　　“规矩来的，不让成吗？”我点点头回身吩咐道：“含烟，你亲自跑一趟，别怠慢了人家！”

　　含烟应了声出去，我转回头蹲坐在太君脚踏上，轻靠在太君腿边用脸磨着太君衣料撒娇道：“能让太君亲自来这一趟，估计这礼应该挺让人头疼的！寒凝倒是有些好奇：能让我向来泰山压顶都面不改色的太君头疼，九爷到底搬了多少家当过来？”

　　“送礼这种事不在多在精，最重要的是心思！”太君低头点了下我的额头：“九爷这趟采纳得，金玉丝帛这些给外人看的东西一样不缺不说，单是送给你外公的那本《房玄龄碑》就够那老头子高兴半年的了！你外公托人天南海北找了好几年都没信儿，也不知从哪儿偏让他弄了来！还有我阿玛当年那把大金刀，都说在乱军的时候不见踪影，天知道怎么在这个时候让他给我送了来！这个时候别说一个外孙女儿，他就是整个纳兰府，我和你外公都眉都不皱地给他！”

　　“外婆！”

　　看样子外婆觉得这买卖划算透了！不是我妄自菲薄，估计现在在外婆眼里，十个我都赶不上外太祖公那把大金刀……唉！认命吧！

　　一边的紫晴看着我一脸的自嘲不禁走过来拉拉我的袖子，轻笑提醒：“格格要不要挑料子？”

　　“挑！干吗不挑啊！”我装作赌气的样子悻悻地站起身，一边翻捡桌上的纱绸一边小声嘟囔道：“我怎么有一种被卖了的感觉？不过，似乎还挺值钱的！”

　　“你拆了零卖更值钱！”座椅上的太君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嘲讽道。

　　我只装作没听见，继续站在桌前看料子。

　　那个端衣料来的似是管事的女人见我眼光停在一处忙上前介绍道：“这几样是精造的霞影纱，正红色最是鲜亮！而且质地软厚轻密，最衬格格不过了！”

　　我笑了下，目光转到旁边的几匹上。据我恶补的经验里还没有类似的纱罗的样子。伸手轻触微笑问道：“这几个是什么？怎么以前没见过的？”

　　“回格格，这是上个月新制出来的料子。就只进过上，市面和官用那儿还没开始卖呢！”

　　我眼睛转了一下，下决心似的看着她点头微笑道：“挺好看的，就它吧！剩下的还有什么新出的料子也都照样给我裁一份儿！反正到典礼的时候也不只要换一套衣服，我挨个儿换着穿就是了！”

　　“格格打算大典的时候全穿新样子吗？这几匹蝉翼纱也不错的，要不要再挑挑看？”

　　我摇摇头：“不用了，就这么着吧！”

　　“那，奴婢告退！”

　　“嗯，紫晴，去送一程。”

　　“是！”

　　太君斜靠在软榻上边喝茶边微笑叹道：“嗯，几个月不见，丫头，你又长进了！”

　　我走过去继续靠在她腿边歪着头眨眨眼疑惑道：“哦，哪里啊？凝儿自己怎么不知道的？”

　　“少装！”太君没好气地撇了我一眼道：“全紫禁城的人都知道九皇子和纳兰家的婚礼是一定会轰动全紫禁城的，到时候有成千上万人去观礼，你穿什么必定会成为全京城的话题。上三旗的世家，谁家没有几匹霞影纱呢？就算是软烟罗，好点儿的人家，大体也是不缺的。你若选了这两样顶多也就是让他那儿已成了名的极品丝绸卖得好些罢了！可若是你选新料子，那结果可就完全不同了！从现在开始一直算到明年，倘若他手下的店子不抓紧缫丝印染的话怕是很快就会断货的！丫头，他这明显是把你当招牌使，也亏你这么心甘情愿的被他利用！”

　　“为什么不啊！他给了我机会让他多喜欢我一点不是吗？都给了台阶还不顺着下，难道非得等人家发火不成？”

　　太君怔怔地看了我半晌，摇了摇头，伸手摩挲着我的头叹息道：“唉，好现实的丫头！其实老九也不过是拿这几匹丝料来试试你的口风。倘若你执意要选别的，他了解这里面的意思，也就会给你这个面子不利用这场婚礼。反正他手头上有大把机会点招牌，也不独缺你这回！”

　　我看着太君心疼的眼神，将脸再往她腿边贴了贴，宽慰地笑道：“正因为他给了我选择的余地，而现实上也的确不独缺我这回我才更应该好好利用机会啊！我能这么直接让他感受到利用价值的次数毕竟不多，这么容易赚人好感的事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当然知道他多得是点招牌的机会，绝对不会差我这一次！或者，他根本就没想过在这场婚礼上做什么类似广告的文章——他只是在试探！也许是我的观察能力，也许是我的听话程度……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已经给了我退一步的戏码，那我不妨多退两步给他看！最起码，我已经得到了这世上最光明正大看着他也被他看着的位置。

　　上场的机会已经有了，接下来能否跑赢自己，就看以后的日子我能不能把握住节奏了。可如果此刻手里根本没有筹码的时候就开始跟他对着来，结果一定不会是我想要的！

　　“怎么说你好呢？”太君坐起身来泯了口茶道：“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儿，就由得你玩儿吧！左右你明天要启程去蒙古，剩下的事儿就留给我这和你舅母们替你张罗吧！延禧宫把水送来了，现在正摆在冰窖里。你二哥已经下了令叫一路上各个驿站备好了冰，就等你到归化的时候给四公主送去了！”

　　“劳烦太君了！”

　　“这点小事儿算什么麻烦？说死了不过一两句话的事儿！真要论到麻烦，办你那嫁妆才是真麻烦呢！”太君摇摇头无奈地感叹道：“嫁妆办给你本来就是要带到他家去的！你也知道紫禁城里的顶极产业至少有一半儿是他的本钱，要是一不小心从他的店里买的东西再带到他那儿去，我还不如折了现银给他呢！”

　　“啊？”我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对呀！要是把从他店子买的东西当嫁妆带到他府里去，被他里外赚双份子不说，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被他拿来当笑话讲！

　　太君无力地撇了我一眼：“现在知道嫁你麻烦了吧！亏你还没良心得准备在这种时候溜之大吉，养你这小混蛋有什么用？”

　　“有点事儿忙着不容易老……”其实我想说的是：可以预防老年痴呆。

　　“去你的！”太君伸手叩了下我额头，站起身道：“行了，明儿要赶早启程，光手上这些东西估计也够你们收拾一阵儿的。你要算计着带谁一块儿现在也该开始拾掇了，外面马车和侍卫都给你备好了，你们几个等忙完了也都早点儿歇着吧！”

　　“是，太君”

　　“太君，寒凝送您！”我忙不迭地上前挽着她手臂卖乖。

　　太君忍俊不禁，斜斜地睨我一眼：“行了，知道你乖，不用卖了！”

　　送走太君，我仍坐回椅子上，随手抽了本《沧浪诗话》来瞧。身后的漱玉踌躇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到我耳边轻声问道：“格格，您真的不介意吗？”

　　我微抬转头看着她：“你说婚礼的事儿？”

　　漱玉一脸为难地叹气道：“每个姑娘家不都想要个完美的婚礼好一生回味的？可是您……要是您不知道九爷的用意还好说，可现在这样……您心里就真的没疙瘩吗？”

　　“说没有是骗人的！”我拉起她的手摇了摇，微微笑道：“漱玉，我知道你关心我，不想让我被人利用。我也不能真的毫不在意地说我心里真的一点芥蒂都没有！可是，比起这些外在的东西，我更在乎婚礼上的那个人！这世上有太多事情不能两全，我不可能什么都要！现在，我至少很清楚我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比起其他终了一生都在寻找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可是……奴婢总是觉得格格应该得到更多的！”

　　“行了！漱玉”，一边点东西的紫晴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声道：“既然格格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就表示这个选择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么，我们这些跟着的人只要学着尊重就好了！”

　　“谢谢你紫晴！”

　　紫晴微微一笑，捧了张单子走上前道：“要带的东西奴婢已经和漱玉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是单子。请格格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奴婢好叫人补上。”

　　我摇摇头懒得动脑：“你办事我还不放心吗？不用看了！”

　　此一趟出去，再回来就是另一片光景了！我不知道在这个变化之后我即将面临什么，也不想知道。此刻，我只想把一切准备到最好！

　　至于结果，就由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