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倾》冰雪寒凝

34、鱼鳞触损金波碎

　　“寒凝，你确定要嫁给九哥吗？”临睡前曦和一脸神秘地凑到我床前小声问道。

　　我微笑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她摇摇头含笑道：“没有，只是觉得以后有好戏看了！”

　　我了悟地点点头：“嗯，还是幸灾乐祸！”

　　“日子无聊嘛！”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转念又皱眉道：“不过寒凝，你去喀尔喀要不要带着含烟一起？毕竟她是延禧宫分给你的人，不带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嗯，”我想了想看着她笑道：“其实我根本没有想过不带的。她是谁的人倒是其次，光凭她做点心的手艺我也不能把她留在这儿便宜别人吧！离了她那可以入药的桂花糕我得多吃多少苦药呢！”

　　“真服了你，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吃！”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一脸无力地感叹：“不过也对，为了些改变不了的事儿让自己烦心的确是吃饱了撑的！已成事实的事儿不烦，无能为力的事儿也不烦，这种话说着容易可做起来没那么简单！不说没有用的话，不做没有用的事儿，在这点上皇宫里没人做得比你彻底！活该你每天都是开心的！”

　　我往她那儿挪了挪，把脸凑到她面前，一脸谄媚地小声问道：“公主是在夸我吗？”

　　她伸手在我额头轻轻一点，微笑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这儿的风水是怎么长得，身边的朋友一个又一个的全都嫁了自个儿哥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肥水不流外人田！”

　　站起身叫人点上一支甜梦香，回过头看着我微笑道：“行了，你明儿还要去景和宫呢！早点睡吧！”

　　“嗯！”

　　景和宫是我在皇宫里的娘家，每次来都是很轻松的。惠妃娘娘待我这个自家人很好，是出乎意料的那种好。她每次看我的时候都像是想透过我来看她那几个早夭的侄女的影子，是一种纯然的长辈的目光，温暖而且踏实。仿佛除了身份带来的作用之外，她对我也同样有慈爱的成分在里面。这次我估摸着宜妃已经跟她提过之后亲自再来跟她打声招呼，不管于亲情还是于礼节都是必要程序。

　　进了正殿，一个身穿月白缎子的宫女笑吟吟地向我走过来福了福身行礼道：“奴婢给董鄂格格请安！”

　　我回以微笑点头问道：“嗯，娘娘呢？”

　　“回格格，大爷来了，正陪娘娘在后花园说话呢！烦格格在这儿等一会儿，奴婢去通报一声！”

　　我微微皱了下眉，这称呼怎么这么别扭！直接让我想到以前电视剧里老鸨那句“大爷，您明儿还来吗？”登时蔓延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深吸了口气平复心里的那点儿黑暗思想，勉强挤出个笑容向那个宫女点头道：“麻烦你了！”

　　我记得这个宫女，是我同一期的秀女，正白旗乌雅氏凌月，是郎中巴奇纳的女儿。据说和大爷过世的嫡福晋长得很像，所以惠妃娘娘打算把她嫁到大爷那儿，想要借此缓和一下儿子因为专情过度而引发的几乎要摆上台面的父子矛盾。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有一半纳兰家血统的皇长子的专情绝对和八爷有得一拼。从十四岁娶了尚书科尔坤的女儿，十年里不但夫妻和睦而且自福晋过世到现在六年，他都没有纳过妾。康熙所有成年的皇子里面，恐怕只有他府里的子女全部都是嫡出。

　　信步走到后花园，惠妃和大爷正坐在石凳上说笑。也不知大爷说了什么逗得惠妃直笑个不停。我略站了一站，看他们笑得差不多了才提步过去福下身道： “寒凝给惠妃娘娘请安，给直郡王请安！”

　　惠妃连忙放下手里的茶微笑着看着我道：“快起来，那石头上凉！咱们纳兰家的格格，在家都是当宝贝儿贡着的，哪儿受过这份罪？”转头向大爷吩咐道：“胤褆，快过去扶你外甥女儿起来！”

　　大爷抬头一脸苦笑地看着惠妃：“额娘，寒凝是儿子的表外甥女儿不假，可她也是要当儿子弟媳妇儿的人啊！早晚是要叫儿子大哥的！现在要是这外甥女叫惯了，他日到了兄弟们面前可怎么论呐！莫非要九弟跟着叫我舅舅不成？”

　　惠妃“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嗔怒白了大爷一眼笑道：“我管你们家兄弟是怎么论的！这是我侄外孙女，你叫不叫？不叫拉倒啊，我自个儿叫！”

　　大爷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站起身，轻轻弯下腰扶我起来：“来外甥女儿，快起来吧！要不待会儿我非教额娘给扔出去不可！”

　　“谢谢舅舅！”我顺势起身，看着他一脸的无可奈何不禁莞尔。难得这个战无不胜的将军王爷也有这种吃鳖的表情，偏偏抢白他的又是他的亲娘，估计是没机会反驳了。

　　我见他的次数不多，但是印象很深。就像传教士白晋所说的：“皇上特别宠爱这个皇子，这个皇子确实很可爱。他是个美男子，才华横溢，并具有其他种种美德。”

　　我不知道他在细节的地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不过一个能对妻子忠心十六年而且还打算继续忠心下去的皇子，不管怎样都是赚尽了好感的。而就这仅有几次的印象，我只能说：我很难想象他会对任何一个兄弟俯首称臣的情景，包括太子！或许，这才是他会成为九子夺嫡中第一个出局并且直到雍正十二年都没有获释，一直幽禁致死的真正原因。

　　整个晚上气氛很好，满园的和乐融融。今天我已经将家族赋予我的任务开始迈出了第一步，做为这个家族的中心人物，她给我的理所当然是赞赏和依靠。回程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想着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几句语重心长的话：“丫头，在紫禁城这个地方，有的时候后退一步的结果是往前两步，而有的时候却也可能是再退三步。成功与否并不在乎形式，而是看你能不能在最正确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记着：和谐不是靠维持的，是要靠双手去创造的！”

　　有本事挨过三十年的后宫岁月，作为康熙资格最老的妃子，她所经历的必是旁人想也想不到的传奇历程。我想她身上一定有很多值得我去学习的东西，毕竟在这个地方，能活下来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活得好那就更难了！

　　“为什么？”突然而来的一句冷然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沉思。我不由得止住脚步，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张足以冻死人的脸，我曾经天真地以为自上次书房的事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和他再有交集，谁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过上次在书房还可以说是偶遇，这次，他好像是故意在这儿等我的……还有，他那是什么表情啊？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我满心的疑惑，一脸狐疑地对上他审视的眼神：“四爷想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拒绝十三？”他满脸讽喻地问道：“你们的关系一直很好不是吗？还是老九那边的家族利益给了你更大的诱惑？”

　　黑眸盯着我的眼睛，步步紧逼，剑一般的目光似乎要探进我心里：“你不是但求心之所想吗？你不是宁死不降吗？如今怎么了？遇到更容易走的、更顺理成章的路子就屈服了？就欣欣然了？”

　　看着他震怒的表情，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逼的呢？莫非是我平日的好人做得太成功了？但八爷党的人我可是一个都没瞒过啊！连一向粗心的十爷都把我这点儿小心思看了个十成十，以眼毒著称的四爷，以洞察闻名的十三爷居然觉察不到我的心甘情愿，竟异口同声以为我是被逼……难道真的是物以类聚？

　　我清清嗓子，抬起头看着他的一脸阴沉冷笑着感叹道：“看样子四爷早就知道十三爷会跑这一趟啊！那您为什么没有拦他？”

　　我走近几步仰头凝视他的眼睛讥诮道：“是一时忘了，还是有意纵容啊？倘若答案是后者，您的目的是什么呢？利用寒凝跟十三爷的交情来阻挡纳兰家和延禧宫的政治联盟吗？”所以现在一计不成，恼羞成怒？

　　他骤时拢紧了剑眉，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阴郁：“现在说的是你！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现实？你不是说生下来就有的立场你无法改变吗？有些东西已经是事实，我没有办法也没有立场娶你，所以我纵容十三去找你。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我往利欲熏心上想？难道我就不能只是单纯地想成全你，给你一个改变的机会吗？”

　　“那好！四爷，恕寒凝斗胆问一句：就算去了您已经娶了嫡福晋这个因素，也忘了寒凝属于纳兰家这个事实，您会娶我吗？”

　　“我……”

　　我摇摇头微笑替他回答道：“您不会！在其他人看来，寒凝或许聪明、善良，可能还有一点善解人意。十三爷想帮我是为了义气，十四爷是为了感念，至于九爷，目前我还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但至少在他们每个人眼里寒凝都是安全的，至少有份冷静决定了寒凝是绝对不会轻易去捅篓子的！

　　可四爷您不一样，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寒凝这张和平的外表藏了多少不安分的因子！您清楚地知道如果有一天寒凝有足够的平事儿的把握，我绝对不会介意把天给捅下来！您会欣赏寒凝是因为寒凝有和您一样的反骨，而这个共同点也决定了您不会冒这个险！您了解寒凝这份内藏，就像您了解您自己！您清楚地知道这份属于信念的东西到底有多么地坚不可摧，就像您知道您绝对不会为任何事瓦解自己的意志一样。倘若到了被触及底线的时候寒凝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四爷您忍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有一丁点把柄落在人手里？您要的是四福晋那样无论里外都绝对不会出错的皇室典范而不是寒凝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不是吗？”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白地一口气将心里话全部说出来，他那幽冷的目光始终直直地盯在我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我不知道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此刻，我只想把事情一次性地交待清楚，不想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颤颤地深吸口气，阴冷的气息中透出一丝疲惫，很难想象这是属于他情绪。令人窒息的沉默飘扬了半晌，在我几乎以为我就要溺死在这沉默里的时候他方低下头沉重地叹了口气道：“我承认我是不敢要你，也没想过可以要你！但是，为什么不是十三？在毫无利益的情况下你二话不说地就替他照顾曦和，而他也同样肯在你有危险的时候不顾牺牲自己地去救你，这些都是真的，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是没有人可以比的！可你和老九之间有什么？你们通共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凭道义、论交情他哪一点比得上十三？你是疯了？不正常了？还是你脑子哪儿出问题了？”

　　我快速地转动大脑，想要找出一些比较适当的字眼。可不管我怎么努力似乎也找不出较委婉的说法。无奈地苦笑一声，退后一步向他行了个礼道：“四爷说得都是事实，不过有句话您说错了：寒凝不是在选一个更好的，也不是在找一个比较标准的。”

　　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陈述道：“我是在找一个比较差的人，一个跟我比较相近的人！九爷他跟我很像，都很自私，我们都是坏蛋！我跟他在一起感觉很踏实，谁都不需要为对方牺牲什么！他不欠我人情，我也不欠他人情，既没有牵扯也没有累赘，只是很单纯的利益互换！我们很乐于期待它有天演变成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因为它很安全，带来的也只有好处！而四爷您伟大，伟大得令人窒息！寒凝再出挑也只是个弱女子，擎不起这么大的人情债！倘若要顶着恩惠小心一世，那寒凝宁愿选一个简单点的方式！”

　　“归根结底，你还是不愿意违逆家族。我真的不明白:一个能随口说出‘明君之于内也，娱其色而不行其偈，不使私情’的女子怎么会把这样冷冰冰的字眼挂在嘴边？十三说你是心甘情愿，但我始终无法相信。”上前一步两手抓住我的肩膀颤声逼问道：“告诉我寒凝，是不是有人逼你？是谁在逼你？觉罗太君？还是宜妃娘娘？”

　　“没有！”我忍着疼，仔细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不想把任何人当成是救水的浮木。我会游水的，我不需要浮木！”

　　有人逼我？你想象力也未免太好了吧！我有什么了不得的优点让人非要不可的？真看得起我！别说没人逼，达到现在这个局面不知费了我多少力气呢！

　　他的手渐渐松了下去，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看着我难掩失望地摇头叹道：“寒凝你知道吗？那天在书房看到你那张乱七八糟的文字，老实说我真的吓了一跳。这条路，我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走的，很久以前就没有再冀望过会有人理解或是明白我在干什么，也不需要人明白！可是那天，你那毫不设防的几句古评虽然辛辣，却让我有一种同道中人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你真的让我感觉到温暖！所以寒凝，我没有办法也不可能相信一个可以想我所想的人居然会心甘情愿地去跟她最唾弃的人虚与委蛇！收起你的烂理由吧！也许你是为了报家族之恩，也许你是为了承宜妃娘娘之情，可是一旦失去这些倚仗就能构成你向以往不齿的东西妥协的理由吗？董鄂.寒凝，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不管你是心甘情愿还是被人胁迫，我都很失望！一个我差点拿她当知己的女子，一个我曾经以为是后宫奇葩的女子，她的原则居然这么容易妥协？董鄂.寒凝，你就这么不值钱吗？”

　　看着他一脸痛失知己的愤怒，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已经完全把自己陷进一种被害感的想象里了。这个日后八面威风的雍正皇帝，不管他将来在大刀阔斧的改革中魄力几何，究其根本，不论在政治还是亲情，他始终是个输不起的人！

　　罢了，如果这么想能让他感觉好一点的话，我就做一回见利忘义的小人又何妨？反正此刻他的状态，也由不得我不做！

　　我定了定神，清清嗓子：“四爷息怒！既然寒凝是逐利而走的小人，也就不值得四爷格外看重，更不值得四爷生气。夜深了，这个小人要回去准备明天的事宜。这雨花阁是公主和寒凝休息的地方，实在不宜这么晚了还要招待贵宾。倘若四爷没有其他事情吩咐，容寒凝送客了。”

　　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身影，我不禁摇摇头，长叹了口气：为什么一个优秀至此的人却偏偏不肯面对现实呢？沉浸在被害的感觉里面很舒服吗？还是，这根本就是他面对挫折的一贯处理方式？

　　记得外婆说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都不掩耳盗铃，因为我知道逃避实在比面对辛苦得多！这世上的事不是你不去面对就不存在的，也不是你选择逃避就可以忘得了的。面对也许很痛苦，但那终究会有过去的一天？！可逃避呢？只要你知道自己在逃避，那么痛苦就永远在继续！何必呢？

　　“唉！老毛病又犯了！”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我随声回头，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谁？”我试探地问道，可还是半天没有回应。

　　我心里大致有谱了！在皇宫里能这么放下架子跟我玩儿的，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我敛定心神，清咳了两声含笑问道：“胤祯，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