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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章 年关 下   蓝佩云 ...

  •   蓝佩云的信无非写些寻常话,又说了几样新鲜事,却是叫知音捧着看了一晚上。个中倒也确有一事叫她颇为留心。
      十一月底的时候,文歆偷偷将苏雪带去华悦坊,为的是寻那个楚玉公子。叶家虽然少与这些风尘事搭上关联,仍旧是顾妈妈不想得罪的主。楚玉那时恰好就在蓝佩云处,顾妈妈便着了个丫头上去询问,一会儿工夫便将人带了来。
      苏雪原是被一件大大的披风裹着,这时摘了,偕着一派羞涩与执著立在烟花之地,不觉更显出冰雪气质与天人之姿。楼上楼下的人一时都在看,看的人一时都呆了。
      然而,独独楚玉仍是那张温婉的笑脸,视少女腼腆而英勇的告白如耳畔清风,末了躬身一礼,竟是含蓄而坚决地回绝了。
      楼里静得窒息。
      文歆原就万般愤恨,不得已才应了苏雪的请求,此时虽然心下窃喜却又护花心切,上前便与楚玉理论。楚玉恭谨温顺却是半点不应,直激的他火冒三丈。文歆虽不会武,气急了也冲上去要与他动手。
      楚玉退了退,轻轻叹道:“辜负雪儿姑娘厚爱,楚玉确是罪孽深重。文歆再怎样责罚也是应当。只是,在下尚有些琐事未尽,不能留下这条命谢罪,但若要留只胳膊腿什么的,在下岂敢吝惜。”
      一席话说的楼里气氛诡异,那份淡然与诚恳顷刻叫文歆火气全无,转而冷汗直冒。
      此事不了了之,不过自然,文歆被盛怒的叶老爷打掉半条命,苏雪也被彻底禁了足,而楚玉,众人看他的眼神再不只是看美人了。
      知音从来就觉得此人玄奥莫测,几次接触下来只觉可怕又亲切,但若要真正追究起来,他是个怎样的人,给人怎样的感觉,却是再怎么也理不清说不出。
      楚玉极是个深渊,叫人战栗而极具诱惑,这样的人任谁都要多留几分心吧。知音只好这般向自己解释。

      风仰阁从岳苍梧祖辈传到现在,七八十年做的都是谍报与事务的交易。由于多少有些商贾的味道,江湖门派中多有低一眼看它的。然而又由于根深叶茂,现如今虽然被北边古雨楼抢去些风头,势力与影响仍然不容小觑,于是岳苍梧五十寿诞自然还是引得众人瞩目。
      风仰阁消息最周全,除了少几个有过节的,其他只好一个不漏的送请柬。各处掌门虽然亲至的不多倒也绝多数都给了些面子上过得去的理由,或是叫子侄属下代替或是提前送了贺礼来。岳苍梧并不真正想招来那么些厉害而麻烦的人物,如此倒也正合心意。
      然而即便如此,为了正月十九的寿筵,风仰阁上上下下还是颇劳碌了段日子,甚至连新年都过的淡了许多。涵风园里自然更是如此。
      除夕夜离吕大爷过世不过十数日,谁也没那份心思张灯结彩摆什么宴席。胡霄上斓园应酬了一番很快回来,三人一处吃了顿寻常饭又一道收拾了便准备早些休息。
      这两日胡霄与笑儿都好了些,知音做各样家事也顺手了许多,如此也算是给新年一个好兆头。
      晚些时候亦鸿拉着亦灵来了。
      知音也不说什么,泡了一壶裁青,就着外面灯火与院门口竹枝纱灯的昏光与他二人在小院的石桌边坐了。
      今年是暖冬,北方也只飘了几场不大的雪,这里更是没有严寒的感觉,只是夜风吹在身上怎么都还是凉的。
      知音刻意集中心思品茶,亦鸿难得深沉微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亦灵却是看着那只纱灯出神。三人一时无话。
      许久,亦灵轻轻笑起来,眼睛还是盯着纱灯:“茹薇,你可还记得那次我们一块儿做这只灯?转眼过去好几年了。”
      知音与亦鸿闻言也转头去看。
      做框架的竹枝已有些弯,蒙着的白纱也泛了黄,四面绘着的四幅小画却是陈旧而干净。
      知音忽而上前伸了手去抚,果真没有蒙尘。是胡霄常常擦拭吧。知音眸光一晃心下一片柔软,再看亦灵也觉得亲切可爱了许多。
      亦鸿跟过来仔细瞧了瞧:“原来这灯是你们做的,我倒一直没在意。”而后又笑起来,“是了,这上面的画一看就卖不出去。”
      亦灵扫了他一眼却没带什么情绪,只简单解释道:“这是我和茹薇还有原先韩姨和胡霄一道做的。这四个面我们各画了一面,上边还有落款。”
      亦鸿凑近了去看,果然每幅画边角处都有几个小字。胡霄画了一枝兰花,寥寥数笔却是亭亭而立;韩湘兰画了一片梅花,工笔细致布局也疏密有度;亦灵与知音却是画的次了许多,笔法幼稚而辨不清晰,似是写实又像是写意,总之,颇为不伦不类。
      亦鸿看了发笑,伸指弹了弹竹框,惹得二人皆瞪他:“做的倒结实,三四六年,真有五年了。”
      “那时做这个是为了我们满十三岁,再过三个月我们就十八了。”知音含笑看了看亦灵。原先两个小女孩涂鸦的时候争地方争笔墨争先后,现在回想却是好玩。
      昏黄的暖光打在面上,亦灵深望着她,目光别是温柔:“茹薇,其实我知道胡霄喜欢韩姨。可你待他太好了,他也是,你不在就从没笑容,看了真叫我不舒服。你别和我计较好么?往后我也会尽量控制自己。”
      亦鸿默然听着,神色逐渐复杂起来也隐约深沉下去。
      知音却没注意到他,也没觉出亦灵话中的怪处,只皱了眉纠正一处明显的错:“胡霄和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娘心里只有我爹,胡霄也有他喜欢的人。”
      若是真与胡霄有什么暧昧,母亲恐怕早几年就成了燕无咎刀下冤鬼。
      “那胡霄为什么总画兰花,你看这上头也是。”亦灵特意指给她看,一心指望她答不上来。
      知音撇撇嘴表示不屑:“这能证明什么——”
      胡霄不能喜欢兰花么,林惜言不能喜欢兰花么。然而,理由还没说出口,亦灵又是急了:“我看是你不想证明!你是不是就怕胡霄喜欢你娘?”
      知音显出几分对她无理取闹的厌烦来,亦鸿忙赶在开吵之前插进来道:“好了好了,这算什么事啊还要再断交一次?你们两个也该改改了,也不想想还有几天能这样在一起!”
      知音勉强按下不悦吞了要说的话,亦灵却蓦的转头看他,眼中是不解与惊讶,还有一丝不难察觉的恐慌。
      亦鸿无奈何摇头:“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样糊涂!爹说了,这次要来不少各地才俊,还有几大门派的公子,正要你们见见。”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愣了愣,知音随即笑道:“就是,原先在芃城我爹就给我订了亲,估计这回阁主也想趁机选婿,亦灵你可要好好准备。”
      亦灵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她的目光颇有几分讷然,许久才显出满面气愤:“我才不要嫁人,你也别想!”
      知音觉得好玩,此时不怒反笑:“你不讲理的水平真是越来越高了,不过阁主真要定什么事可不会由着你。亦灵,我们这么多年在一起,关系虽然不好多少也有些感情,往后几日我就让着你不和你吵了。”
      亦鸿看她一派玩笑神色,知她对男婚女嫁还没什么真切体会只是全不当真,不觉摇头暗叹。亦灵也觉出她全然幸灾乐祸,却是更加冒火:“你就指望我嫁出去,我对你哪点不好!”
      此话一出,别说知音,亦鸿也差点被冷风呛住,再看亦灵却是毫不知觉。
      亦鸿急忙又抢在知音开口前插话:“打住!我也就是听说罢了,还不是想叫你们不要吵!走吧走吧,爹还等咱们回去呢。”
      知音勉强记得自己刚出口的那句话,决定不与她争论,只怪怪的笑着送他们走。
      亦灵见她果真是退避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又被亦鸿一力扯着往外去,结果待到愤然甩开他的手,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路了。
      “你干什么!有什么好急的!”亦灵不甘心回喻园却又不好再去找知音,站在路中只向亦鸿撒气,“笑什么笑!下回我再不和你一道来了!”
      亦鸿装模作样摇头叹了叹:“你是不是还没发现?你心里虽然想待她好,表示出来的却大半是坏。”
      亦灵恍然静下来,怔愣的看着他疑惑而不可置信。
      亦鸿与她对峙了一会,渐渐敛了笑意,语气也换成十二分的认真:“你们从小闹来闹去,彼此相待都是真性情,亲密些是自然的。这也不是坏事,就是不要想歪了。我看你尽快找个好人嫁了,相夫教子收收心才是正道。”
      亦灵听到后面彻底僵住,动了动唇半晌才吐出一声:“哥——”神色是不尽的惶然与恐惧。
      亦鸿不忍,温和了神色且安慰且劝说:“亦灵,你也是个好姑娘,我也只有为你好。你平常虽然任性却不是不懂道理。这回就听我一次吧,万万别以为这也能闹着玩。茹薇还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要害了她。”
      冷风有一阵没一阵的在耳边吹,亦灵忽然打了个寒颤,抱起双臂环住自己。
      银杏树现下落尽了叶,光秃秃的立着,看了也说不清是颓然还是苍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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