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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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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日
“吴晴?”夏杰的感冒并不严重,睡了一觉就好了,相对的,吴晴却毫无起色。他本可以请假在家照顾她的,但吴晴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偶尔清醒气氛又让他有种紧张感。虽然上班也不好受,好在有事情做倒能分散注意力,到了家门口反而压力激增,对吴晴的状态的担心和对她随时会离开的担心越发明显,刚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对门后有没有人的担心明显更胜一筹。而此时,见家里和早上走时没有一点变化,完全不像有一个人存在的样子。“我进去了?”对她情绪和感冒状况的担心则占了主导。想到那个人对她来说影响这样大,又不禁感到不舒服。
“你回来了。”房间门打开时明显刚睡醒的吴晴应道,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饿了吧?”
“嗯,还行,已经晚上了啊。”说着却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给你准备的午饭也没吃,”说着把刚买的粥盛好端了进来,“先喝点粥吧。”
“嗯。”她单纯的不想动。
“吴晴。”
“嗯?”
“你得洗个头了。”
“明天再说吧。”嫌弃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
“也至少要把衣服拿过来,”试探着她的反应。
“以后再说吧。”明显的逃避,不想做任何决定,不想有一点改变。
“钥匙在包里吧?我拿走了。”
见吴晴没有答话,收拾完餐具,就出门了。一路上历数着两天来的事,让自己清醒起来。却无论怎么都找不到理所当然的方式与距离来面对她,才发现,“原来我真的完全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打算,就连她的悲伤也不知道缘由。”于是,现在做的是对与否他也觉得变得模糊不清了。
吴晴的家虽然上次送她时来过,但进去还是第一次。鹅黄色墙壁搭乳白色地板,浅咖色布艺沙发上坐着只黄色毛绒狗,正对面两扇白色玻璃木质镂空拉门后面是并排的两个卧室,吴晴上次从他家带回来的行李还没打开,就放在门口,这样本没有进去的必要了,但在好奇的驱使下他还是进去了。客厅左面是厨房,之间并没有隔断,厨具摆放的异常整齐,就像电视里的样板房。右侧是卫生间。透过通往卧室的拉门能看见粉色窗帘和蕾丝边的床罩,白色立柜,两个房间风格相差不多,拉开看了看,一个摆了一地毛绒玩具的应该是她在住的房间,不知怎么,总能让他联想起《夜访吸血鬼》中克劳迪娅的床。作为单身女孩的家或许很正常,但夏杰没有可以对照的例子,虽然知道见过齐珂以前的房间,可那几乎没有任何性别感的风格大概不能成为代表。只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甜腻透着诡异,很不舒服。沙发上的狗像是因为久别主人孤单难耐,四目相对时,无疑的从那双黑色塑料眼睛里传达过来。时间越长越想离开,匆匆提着那行李出门了。
夏杰走后,吴晴倒是清醒了,衣服从前天一直穿到现在加上全身都是汗,极不舒服的感觉使神经更加敏感。这个连思绪都凝滞了的空间,像是要从这世界抽离开来了,正独自迎接消亡。只有记忆如投影般浮在眼前,层层叠叠、鲜明不已。小时候的、长大后的、几乎遗忘了的、刚刚发生的,像崩溃了的系统提示框。明明是自己的记忆,看起来却极为陌生。
“‘骗’就像吃饭一样,或者说它本就与吃饭对等。”让她把这件事融入脑子变成常识的人,被她称为姐姐的这个人为什么要自杀?这件事她是在她死后很久才开始考虑的。她的名字中一个叫“葎儿”的,是使用频率最高的,就像是“Lydia”这个名字对于吴晴一样。关于这个葎儿姐姐,Lydia知道的并不比别人多多少。她是她的养育人,却不是她的父母,她是她的姐姐,却并不是亲人,她们利益共享,但并不能称之为朋友。她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她的童年,她的家庭,她为什么过着这样的人生,她经历过什么,是不是与自己一样......一切都一无所知,当然她也从来不问。人只有在知道差别的时候才会感到差别,或者说,只有知道普通才会知道什么是不普通,Lydia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她一起生活的,有记忆以来就如此了,她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每天都有东西要学,每天都有任务要做,姐姐就是姐姐,就是姐姐所呈现的样子,没什么可好奇,也没什么可奇怪。只是被动接受。依稀还有些别的女孩的记忆,最开始有多少个已经不知道了,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大家聚在一起很热闹。但陆续的有孩子被送走,从未间断过,慢慢也成了习惯,到Lydia有清晰记忆时,已几乎能分辨差不多谁要被送走了。对于好奇,对被送走的孩子去向的好奇还远胜于对这个“姐姐”的好奇,因为关乎自己。起初有孩子消失了这件事对她们来说极其恐慌,但这种恐慌很快就会被忘掉,之后开始慢慢的懂得死亡,那份恐慌则更为真切,到了再大点,即便消息闭塞,还是慢慢明白,那些孩子只是去了本该去的地方,孤儿院或是通过某种手段被领养,她们都是没人要的孤儿。小孩子很快就会忘了之前经历的事,开始新生活,大一些的则会在被送走前接受特殊教育,比如合理化一直以来的生活,说成特殊教育项目,意外的很有说服力,事实上也是如此,几乎除了Lydia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各种东西,她们与普通孩子不同的只是孤儿和并不出于本意的多才多艺罢了。知道这些,察觉到被送走比留下更好时,已经只剩Lydia自己了,那时她10岁,之前最后走的孩子是在一年前,她记得那个女孩小她两岁。终于知道自己不会被送走了。并没有什么绝望,失望也不可察觉。自己和被人不同这件事,她其实很早就察觉了,所有被送走的孩子都是学龄前,三年前就没有比自己小的了。另外,她也并没有什么不满的,无论是学习量还是生活方式,她早已习惯,葎儿姐姐严格却不恶毒,完全没有什么狠心后母的桥段。渐渐和姐姐去各种场合也慢慢知道几乎没有哪的孤儿院比这里条件更好,她也到了没办法轻易融入家庭的年纪。
Lydia没有读小学和初中,辗转换了几次学校读完了高中,期间她才渐渐知道一直以来学了各种东西的原因和用法。大学更是读过不知多少所。19岁,诡异却理所当然的生活突然有了变动,刚结束了热恋处于抽身阶段的葎儿自杀了,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哭的声嘶力竭,他们并不知道Lydia的存在,葬礼隆重的举行,Lydia远远的看着,没有哭,因为毫无实感,她觉得她随时都会从哪站出来,炫耀她精湛的布局和演技。但她始终没有出现,她真的自杀了,就像是一时的心血来潮。Lydia依旧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并不是接受,而是淡忘了她的死,就像她一直以来经常性的有大段大段时间会离开一样,只是这次比较棘手而已。直到一次意外,对象的前女友突然开车撞过来,躲闪及时并没受什么大伤,但一瞬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才开始想这个抚养了自己的葎儿姐姐为什么要自杀,“你是我的养老金啊。”明明这样说过了,为什么样自杀?吴晴完全不能理解她自杀的原因。她努力回想她的事,想找出蛛丝马迹来,很快她就发现,回想根本无意义,她们过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生,她为什么自杀?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自杀就行了。而接到易启的那份工作的时候正是她开始明白了的时候。
Lydia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可以制成名片的联系方式,但想找到她的人自然找得到,往往是人传人,葎儿也曾遇到过曾经骗过的人又以委托人的身份来找她,其中多是大吵大闹的人,又是曾经多爱了,分手时多不甘,多思念了,又是现在多恨了的,没多久又要让她做相同的事,像极了菜市场砍价的女人,这菜这不好了,那不新鲜了,到最后还是买回了家,就为了便宜几块钱;也有闹到最后的人,当时Lydia最厌恶这种人,但葎儿倒是对他们很体谅;极少的会有一笑,说着“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无论为你做了什么都是我自愿的,又没人逼我,与你有何目的又有什么关系。只是,这样看来,事情交给你办真是可以放心了。”这样的人不一定是多深情,只是既然以前的损失已不可挽回,眼前的利益绝不会放手,闹又有什么意义,只会显得自己可笑。相反也要拿着曾是委托人的人的资料来找葎儿的,这类一般不会接,但葎儿确实曾做过,在Lydia看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成的,但她还是做到了,由此看来她是比Lydia多的大概不是手段,而是魅力了。
那个委托人找到她时,她正处于疯狂购物遗忘期,这种方法,或说习惯,是和葎儿一起生活时养成的,也因此她们生活富裕却从来没什么存款。
“很适合你。”他对刚从试衣间出来的Lydia说,她看了他一眼,是个二十过半的年轻男子,英俊掩饰不了狡狯。
“谢谢。”她微微一笑,转头说:“帮我把标签剪一下,我穿着走。”他看着她,想着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惊艳,有些失望,并生出了些怀疑。
“到哪坐坐好吗?”他站起来接过营业员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
“当然。”
找到Lydia的委托人和目标人按理应是敌对关系,但有趣的是,其中大部分都有着某种亲属关系,就像这个自称“易远”的人和他手里资料的主人“易启”,就是表兄弟关系。
“我这个弟弟,哪都好,就是性格太硬。爷爷进来身体不是很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同姓却为表兄弟是因为他们都随了母姓,所以外公也叫“爷爷”。原因自然是没有儿子,但本来让一个女婿入赘就好,让两个都入赘可见此人性格。“身边的朋友也都交往不深,和我这个唯一的哥哥也不是很亲近。听说小姐一向善于交际,想说,要是能成为好朋友的话就好了。”一边说一边将一个档案袋递给她。
Lydia听他绕的心烦,能找到她的人,目的都单一到了不用说话就彼此明了的地步,这样啰里啰嗦,一边试探一边留退路的人最让人厌恶。她接过档案袋又放到桌子上,并没有打开。
“这样优秀的人,我当然很希望能见上一面,由您来引荐如何?”
“这,也好,”名叫“易远”的人说的有些勉强,“只是还希望小姐能对他提前有些了解。”
“既然是如您说的这样优秀,想若有什么得罪的也会念在‘不知者无罪’谅解的,何况与人相交,最有趣莫过于彼此了解的过程了,真发现彼此不和不再交往下去就是了,‘提前了解’并无必要吧?”她的意思清楚,易远自然明白。
“常往来的人都是各有心机的人,养成了这种说话绕弯子的习惯,小姐戏弄也是应该的。这份资料还请看看,不可不和。”
Lydia拿起桌上的档案袋,简单翻看了一下,资料很详细,过着说太详细了,让她觉得自己在看一本跟踪狂日记。当然,所谓跟踪狂,就必定是爱着自己的偶像的了。
“你写的?”她晃了下手里的资料。
“基本算是的。”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禁断爱吗?”Lydia半打趣地说。易远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能给我份客观点的资料吗?”
能力、人品、性格、家世、外表、经历,如果说人都是为了寻找自己缺失或相似的部分而接近别人,那么这个人就几乎是一个完整体,没有缺失,也不存在相似。这样的人太不真实,就如漫画中杜撰出来的男主。
“再完美他也只是个人,是人就一定会有缺点,我之所以拿出了这样完美的资料,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不够了解。也正因为不够了解,我才会坐在这。只要让他放弃继承权,我保证这次合作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期限呢?”
“那就要看爷爷的身体状况了。”他笑了一下,语气好像他们正在谈论的是周末能不能去旅行。接着又说,“小姐有把握吗?”
“没有把握。”她并不是在说笑,“你能算了吗?”但也知道他一定会否定。
“小姐真是聪明,今后能成为朋友就好了。”
“这样假的奉承是要考量对方年纪的,真希望我在您看来只是涉世不深,而非已经老糊涂了。”
Lydia对这个叫易远的人没什么好印象,但也没达到反感的程度,毕竟与她打交道的大多是这种人,外表爽朗、平易近人,却最居心叵测,不能相信,好在他们都很聪明,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所以刚好可以狼狈为奸,合作顺利。他走后Lydia回到住所整理了今天的战利品,坐下来细读了这份资料,不仅又感叹世界上真的什么样的人都有,虽说如果想的话她完全可以伪装的如他一样完美,但伪装终究是伪装,并不是真的。她觉得这个人非常不好接近,大概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想到这她突然感到一丝畏惧,之前并不曾有过的畏惧,对即将到来的生活的畏惧。这种感觉早些年从未有过,葎儿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在前期准备和抽身时显得极慎重,当时的Lydia觉得很无聊,最烦那些拖拖拉拉,拖泥带水的人,简直麻烦死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哪有那多这个那个的,纠缠不休真让人头疼。“是什么时候开始不那样想了呢?在葎儿姐姐死后?还是死前?或者是在开始考虑她的死因之后?这份陌生的恐惧有代表着什么?”她思考着,但却没能想起来,变化潜移默化的发生着。
资料中所描写的易启,这个22岁却看起来像个高中生的男孩,疏离感透过照片也能清晰的感觉到。父亲在他还在上小学时已经过世了,也正因为此他母亲带着他一直与这个爷爷一起生活,感情自然更好。但相比日常生活也并非风平浪静,否则也很难养成这样的性格。但那段时间并没有在资料上显示出来。比较详尽的内容出现在他这两年间,明显是“爷爷”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之后,没人镇得住大局,下面就开始起了活动。去年大学毕业到现在,看起来已有接手大小事宜的气势,结果也很可观。自从回来,他参加的每次活动、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有记录,实在可怕。似乎这个完美形象很是招蜂引蝶,各种各样的女孩都在他身边走动过,但都没留下影子,只有上学时短暂交往过一个女孩,却是个提供不了任何信息的女孩:勇气可嘉,智慧不足。当然,他接下来的行程表也极其详尽,不见到本人,始终还是没办法拿捏。
闪耀如他,就像没有温度的镁光灯,再美的风景映不进他的眼里,再灼人的才华传递不到他。要怎样接近他?几乎有三个月的时间他们总在对方目力所及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当然她并没有刻意表现,那只是准备期,只是这个准备期隐藏的太轻松。
那是一次画展,是易启并不钟爱的抽象画,但这两年Lydia对它倒是有种特别的感觉,说不上是不是钟爱。她已经准备好了,并不是说这次一定会成功,但能传达给他的只有真实的感情,她已经决定要义无反顾的爱上他了。这份虚假的真情就像杜撰的真理,能走到哪一步,帷幕就由命运来拉吧。
“抱歉。”Lydia向旁边让了让。
“没关系,”一起礼貌性的应道。“我一直不是很理解抽象画,你在看什么?”
画廊里能听见细微的人语,每幅画前都是一个故事,只是是不是只有他们的故事从开头就是悲剧?一人全知,一人无知。
“看自己。”她答道。
他第一次回头仔细看了看这个女孩,发觉她并没有看向自己。“像墨迹试验一样?”他的语调有了些许的变化,Lydia笑了,并稍微回了下头,“或许是吧。”这样说道。她精致的妆容下自然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就像这画廊的一部分。
“喜欢这幅?”
“喜欢吧。”
易启又看了看墙上的这幅画,“抱歉,我还有同伴。”她回身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Lydia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画已经包好送到了她手里,当然被她带回家的还有送画人的联系方式。
“真的很感谢。”
“没关系,我本来没打算买画,但因为当时的一些立场原因又应该买,刚巧遇见你。没多管闲事就好。”
“当然没有,无论你的立场如何,于我都是要好好谢谢你的。但不知道有什么能做的。”
夕阳照到那幅刚刚挂好的画上,丰富的色彩中红色显得格外的热烈。
“下周六有个活动,有时间吗?”
“我知道了,请告诉我时间和地点。只是总觉得这样算不上是感谢。”
“确实帮了我。那天上午十点左右我会去接你,衣服也会提前准备好送过去,很无聊的活动,大概要白白浪费一个周六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一个联系的地址吗?”
“我本来也没事,没什么浪费不浪费的。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的,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Lydia把地址、衣服的尺码和自己的名字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对方又把电话打了过来。
“抱歉。我叫易启,周易的‘易’,启程的‘启’。”
“我知道,画廊的人告诉过我。我叫林穗儿。”
来送衣服的是易启的助理,但对于林穗儿则是不认识的人。周六的那个活动是场拍卖会,到场的多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和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互相都有些来往,并不陌生的样子。
“只是坐着,很无聊吧?”拍卖会结束后易启请她吃了饭。
“没有,见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来的都是长辈,一见面总要介绍人给我认识,又不好推辞,有个女伴在就好多了。”
“想想确实来了很多女孩。”林穗儿笑道。“和女孩认识不好?”
“也称不上不好,只是我不善交际,有些累。”
“那倒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吗?连名字都没说。”
“这样看,那对方连名字都没说就敢跟着走的我是太轻浮了。”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和你在一起很自在。”
“谢谢。”
“只是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跟别人走确实很危险。”
林穗儿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说着,觉得好笑,“难道我还是小孩吗?你这样说真是有趣。”
而在易启看来,在他面前这个穿着湖蓝色短裙,笑得毫无顾忌的女孩倒真像个小孩。“可不就是个小孩嘛,大学还没毕业吧。”
“确实没毕业,但也毕竟是大学生了,怎么算小孩,而且你看起来像是比我还小呢。”
“22岁,你呢?不许谎报。”
“21岁。但也不是小孩了,分得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不会随便跟谁走的。”
“那为什么来了?”
“你不是送了画给我吗?”同样是笑脸,但此刻的笑在易启看来却全没了刚刚的天真烂漫。
吃过饭她没让易启送她,想一个人走走,或许本不该如此,或许本可以在回家的途中制造下一次见面的机会,或许就这样不会再见面了,但她还是想一个人走走,她想去一个地方,一个这么一来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她去了墓地,有葎儿的墓地。
墓碑上的名字是“林瑞儿”,在Lydia为自己取名字的时候,这个名字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葎儿有很多假名,她从来不去记它们,但不知怎么了,这个名字突然的出现。她渐渐开始熟悉这种恐惧了,葎儿姐姐为什么会自杀的原因或许就和这种恐惧有关。她第一次真正接受了葎儿的死,第一次站在她的墓碑前,第一次为她而哭了。
那天之后,将近一个月,突然接到了易启的电话。
“这个周末有时间吗?画展要一起看吗?”
“又有很多人要被介绍给你了吗?”
“我十点去接你,可以吗?”
“我知道了。”
这个画展,她本来就计划要去,时间不能拉得更长了,但对于他的邀请,她还是有些意外,事情进展的比计划中更顺利。
“喜欢人物画?”
“更喜欢风景画。”他答道,眼睛流连于一幅画上奔向母亲的孩子的表情。那孩子所特有的不加掩饰却不明了的急切被描画极精准。林穗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也被它吸引了。孩子,想到葎儿找到她时她也与这画中的孩子年龄相仿,葎儿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又是处于什么目的抚养她的呢?
“你看画的表情和平时不同。”她循声回头,发现易启正看着自己,不是余光,是直视着,似乎已经有一会儿了。
“哪不同?”她并没注意到自己走神的这样严重,她的精神太不集中了。
“像是两个人。”他笑了笑,将头转了回去。
这次的画展比上次人多些,偶尔会有吵闹声,期间有两个女孩来搭过话,林穗儿并没有靠近,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画。
“试着交往才能善于交往,总是避开也不好吧。”
“有些交往过于擅长是不负责任的。”
“或许她们也不都是有什么目的的,只想交个朋友也不一定。对女孩太过提防会被想成自我意识过剩的。”
“我大概是真的自我意识过剩了,毕竟还主动邀请了你,让你困扰了吗?”
“是啊,有些困扰啊。”林穗儿看着墙上的画,漫不经心的说着,“我也不是没有居心的啊,正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翩跹君子,花团盼待也是理所当然的。请不要把我当成普通朋友交往。”她的余光扫到他有些诧异的脸,“我把困扰还回去了吗?”她又笑了,是那种孩子一样的笑。
易启分不清她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只觉得她的笑让人不想疏远。之后也见过几次,但两人虽亲密了些,关系却没有进一步的发展,以第一次说话已经过了三个月,到了六月份。易启已经习惯她在身边的方便,其他人也都传开了他身边有个女孩,各种猜疑油然而生,他也不解释,只觉得这样很好,只是林穗儿那句“请不要把我当成普通朋友交往”,对他的影响不但没能消失,反倒有增无减。林穗儿几乎从来不主动打电话给他,那天却约他吃饭。他觉得稀奇,竟有些期待。
“我大概要退学了。”刚刚还说着店里的装潢,她突然接了这么一句,看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让易启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
“退学。”
“为什么?”
“感觉读不下去了,出勤率也是个问题,继续也没有意义。一张毕业证让我这样痛苦,实在觉得不值得。”她还是刚刚的样子,吃东西和说话间断着进行。像是漫不经心,又像在深思熟虑。
“决定了的话,也好。”他明显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状况,这并不在他的生活范围内。但他马上觉察到了不对的地方。“你要离开这里?”
“是啊。”她笑了,与孩子截然不同的笑,已经不再吃东西了。
“去哪里?暂时的?长期的?”
饭店还是刚才的样子,易启却觉得自己与周围远了许多,对面坐着的林穗儿只是笑着看着他,是他不喜欢的那种笑,像面具一样的笑。然后,她开口了。
“我要离开了,不光是这座城市,还有这种生活。我尽力了,但社会生活对我来说,有着某方面的问题,希望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起来足够正常,没给你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可我并没有觉......”他没能把话说完。
“并不是很严重,还是可以保证正常生活的,医生也建议只是休学一段时间,但就算过段时间状态又能好起来了,也不想再回来了。所以还是退学了算了。学校毕竟太热闹了。虽然已经搬出来了,但毕竟还是集体生活。”
“是我总找你出来的原因吗?你该早和我说的。”
“请不要这样想,和谁相处本来就是可以的,我们去的地方也大多肃静。这件事是很久前就在考虑了的。我只是适应性不是很好而已,并不是精神有问题。确实早该和你说的,但总觉得不好开口。真的与你无关,一直以来,都很开心。医生也说能和谁成为朋友是好现象。”
“要回家去?”
“先回家一趟,但只是回去准备一下,会去医生推荐的疗养院,并不是为了接受什么治疗,只是那的环境比较安静。”林穗儿坐地笔直,易启觉得她像尊雕像,只有嘴上下开合。“别这样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神经病一样,只是适应不良而已,属于心理亚健康,不会产生幻听或者幻觉,也不会突然大叫起来的。一年下来也吃不了几次舒缓情绪的药。”她歪了下头,眼光温柔,看着孩子一样看着他。“医生说是因为成长期在家住的那一年的原因。高二时生了场病,在家住了一年,因为请了家庭教师,课程并没落下,回学校后就是高三正紧张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在忙,情绪都很紧张,也没觉得有什么区别,直到上了大学,背井离乡更加重了焦虑,刚上大一时,大家都有一段适应期,虽长短不一但也都过去了,只有我一直无法适应,程度也有增无减。医生想让我重新建立社会适应,做了各种尝试,但从这个环境开始确实有些困难,所以才决定去疗养院那边。不要担心,也不要后怕,你并不是一直在和一个精神错乱的人来往。我只是很喜欢和你在一起而已,就像你说的,‘和你在一起很自在’。”
为什么她会突然进入他的生活?为什么她总是时远时近?为什么她有时会像另一个人?此时他觉得他已经明白了。但对于她突然地离开,却让他不知所措,不知是怜悯、习惯,还是什么其他的感情。他查了她说的那家疗养院,在他看来除了位置偏僻意外一无可取,不仅出入不自由、条件一般,住的人也大多比她的情况严重的多,他觉得在那里生活反倒不会有好转。总之,由于他自己的感情倾向,看来看去都不顺眼。他又查了其他疗养院,但由于其机构性,必然会有一定制度,都让他不满意。“只是一个安静的地方,为什么非要去疗养院?”他突然这样想到,“安静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林穗儿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五点刚过,电话中传来的声音有些疲惫混着焦急。
“抱歉这么早打电话给你,接通了我才发现刚过五点。要我一会再打过来吗?”
“没关系,已经醒了。出了什么事吗?这样急。”
“一定要去疗养院吗?”她本觉得他会约她出去说的,这样开门见山让她有点吃惊。“安静的地方出了那里也有很多,而且那里又出入不自由,既不能随心的去看画展,也不能到新开业的饭店尝味道,为什么一定要到那里去呢?”
“并没有那么不方便的,只有申请就可以出去,也接受访客,也能依据状况回家小住。你在担心我吗?我很高兴,但没事的。”
“我家在郊外有栋别墅,但因为相对于其他别墅,那里实在无趣,所以从来没有住过,去那住不行吗?也不要退学,现在你的状态不是很好自然觉得不会再回来了,但不要做得这样绝对,就算只休学也没有什么麻烦,若是以后又想回去了不是更好?”
“谢谢你,我知道你总觉得这件事与你有关,但这是认识你之前就在考虑,也基本决定了事,你真的不用在意。而且,就算住到那里去,也只有我一个人,或者家人有时会去,对我并没有好处的。”
“我陪你!我虽然性格也不好,但也还算适应的了社会,而且我可以带你去各种地方。这样不好吗?”
清晨五点本就安静,电话里传出极微弱的呼吸声,许久没有答话,一种莫名的紧张蔓延开来,他条件反射的回想刚刚说的话,想从中找到什么线索来理解这段空白。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和家人商量的。”
林穗儿应邀住进郊外那栋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学校放假后了。期间易启打过几次电话过去,开始时她委婉表达了家人“不同意”的商议结果,后来就因他盛情难却答应暂住一段时间。
那是栋很常见的独栋别墅,更像是买来以待转手的。但在那里的生活却给Lydia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易启虽说尽量来陪着林穗儿,一周也只能抽空去看她几次,这让他觉得很抱歉,不过她并不介意。偶尔会带她到哪里坐坐,地方都是仔细甄选出来的,不会很杂乱。她父母本来说要来看看的,但突然有事抽不开身,他们还是希望她在这住一段时间就回去。
对她的状态,开始时他并不能区分什么时候是好什么时候是不好,但过了一段时间就很清楚了。有时她会极安静的坐在一边,即使他来了也不和他说话,有时会自言自语,但并不是很可怕的情况,只是一个人呆久了的习惯比如找什么东西时,她会不自觉的说出声,“去哪儿了呢?我把你放哪儿了呢?”。状态不好的时候她会忘了还有别人存在,如果这时出声打扰她,她会吓一跳,如果这时在热闹的外面,有两三个人在和她说话,她会显得不知所措。但状态好的时候,她就能很好的处理了。对易启来说,和她相处的越久,她是个可爱的人,她身上的问题完全没有给她带来不好的形象,她处于“一个人”状态的时候显然更自在,说明和易启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拘束的。
渐渐他在这里的时间多了起来,她开始习惯有他在了,自言自语更多的改为了与他的对话。如果说之前哪里让他觉得不如意,就是林穗儿对他可有可无的态度,即便他知道那并不是她有意的。但现在这点也慢慢改变了,他觉得她是真的开始适应他了。
到了八月他已经间歇的会住在这里,助理也自然渐常来走动。差不多是中旬的一天,林穗儿做了一大桌菜,原本她也是自己做饭吃的,但这次却格外丰盛,刚好助理也来了。
“知道你会做饭,没想到竟到这个程度。”易启惊讶的说。
“为什么这么惊讶?对我有偏见吧,难道觉得智力也连带有问题?”那天大概是她心情很好的一天。
“怎么会,只是这个程度确实容易吧。”他觉得新奇,但又马上想起上次她让他有这样的感觉时的场景,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闲着没事,想起来你们要来,就多做了点。”
易启总是不太安心,林穗儿一出声,他就提防着她会突然说出什么决定来,她说和医生的定期视频联系从一周一次改为两周一次了,他就感叹她的状态好多了,她为某道菜做了解说,则又要尝味道,一顿饭吃的忙忙碌碌。助理倒是悠然自得的吃地心满意足。直到离开,才放下心来。
“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会复学吗?”这个助理正是当时送衣服给林穗儿的人。
“复学大概还不行。”虽说他尽心尽力的照顾林穗儿,但这个人毕竟是个不好接近的人,这前半句算是答话,“好在没有恶化”则没说出声。这个助理和他相处已经很久了,对他的性格脾气也算了解,这会儿一边开车一边貌似无意的说着,其实心里早盘算了好一段时间了。其实对他与林穗儿的关系,早有议论,他也从不解释,他母亲在爷爷身边照顾,也曾问过他,但他这位母亲一向不深究,易启的性格和她的性格和教养方式有着直接关系。
“让她继续住在那里?”
“已经适应了,暂时也没有什么不好。”
“适应之后呢?”易启很清楚他的意思,适应是相互的,适应之后还能再离开吗?他转回一直看着窗外的目光透过后视镜正对上开车的助理的眼睛,对方先移开了。他又看向窗外,夜色杂乱。
九月时,那位爷爷得了一次感冒,本不是大病,但因他的身体虚弱,家人都聚到了一起,引起了一阵骚动,持续了十来天才算没事了。
易启去看林穗儿时,她正看着那幅他送的画,没和他说话。不知是不是这十几天不见的原因,他觉得这个人又有些陌生了,他曾因她看画的表情而被吸引,但此时却厌恶起这幅画了。
而这十几天的空白的时间却让她有机会能理解一些事了,比如葎儿为什么会想抚养一个孩子,这又与她的自杀有什么关系。一个人待得久了,无聊之余,所产生的想法感受与日常中截然不同,她觉得她明白了:她对于葎儿姐姐来说是一项事业,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从一个漩涡中抽离开,一项足够复杂足够消耗精力的事业。对于她是不是一定要把这个孩子抚养成继承人,或许她并没这样计划过,只是越没计划,她越会得出这样的结果,她或许只是不知道其他的抚养方式,或许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养育出的不是孩子,而是镜子,她们太像了。她没办法带给她任何突破。
“你曾说不要我把你当做普通朋友相处,是什么意思?”
她被声音吓了一跳,猛的转头,他正靠着沙发扶手歪着头看她,眼神毫无躲闪。她表情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刚说的话。“我和普通人不同的意思。”
“是嘛,”他站起来向她走了过去,“请你也不要把我当成普通朋友相处。”
她抬头看着他,在他身上少有的感到了压迫感,想他确实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知道了。”
“为什么说‘我知道了’?你总是说‘我知道了’,从不说‘嗯’、‘好的’之类的。”
“‘我知道了’,很清楚。”
“哪里很清楚?你很清楚我的意思了,还是我能从中很清楚你的意思?不要把我当成普通朋友相处,但我是普通人,知道了?”
“爷爷的身体好些了吗?”她将目光转向一边,想避开他。
“已经没事了,”他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对她太强势了,想到十几天她都一个人,到底有些担心。“这些天还好吗?”
气氛稍有缓和,但毕竟有些尴尬,互相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林穗儿先找借口逃走了。
这事过后的十月就是易启的生日了,他慢慢脱手的公司里的事,除了去探望爷爷的时间没改动,几乎总是和林穗儿在一起,但生日聚会自然还是要办的。
“来的人都以为我们是恋人,我是不打算解释的,但是,要解释吗?”他正陪林穗儿在街上散步。黄昏已过,华灯已上,但阴影中她的脸上却似有忧郁,一种他不能理解的忧郁,就像在看画时一样的遥远,就像进入了某个异界,并没有他的影子的风景。他想问她在想什么,但车灯一晃,那忧郁一扫而空,她脸上,不知是不是秋风太硬,而有些红晕。
“你要觉得有必要。”
他笑了,和他的脸十分相称的笑。“我知道了。”十月中的天已经有些冷了,他拉起穗儿的手揣进了兜里。“暖和了。”
往年的生日聚会已够无聊了,今年则更添烦躁,林穗儿只徘徊了一会,就离开了,他则一直等到了后半夜才结束,让他觉得真是麻烦。好在之后一直到新年就再没什么其他一定参加不可的活动了。不过,他本来计划年底时办一场小型的订婚宴,只有双方家人参加,可惜爷爷的身体状况突然严重了,只能作罢。
“对不起,明明已经通知你父母了。”
“没事的,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倒是我们这边应该早点过去探病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别这样想,原本预定参加订婚的时间,他们都已经是极力挤出来的。”
“我说他们忙,你就信了?”她抬头看他,想他为什么这样相信自己。
“为什么不信?”
“如果我是骗子呢?大骗子!专门来骗你的。”好蠢的问题,她自己也这样觉得,却还是问出口了。
“那么,请骗我到死。”她觉得一瞬间似乎在他脸上看到了悲伤,但那只是她的自责作祟。
“这样的话该用在求婚的时候的,浪费了。”她笑着说,尽量让笑容明媚。
婚礼定在三月,各项准备都开始进行了,林穗儿觉得他比她见过的其他准新郎更开心,那或许是她的偏心之见。但由于林穗儿难能负责筹备,他比一般准新郎做的准备工作多倒是确实的。
一月底时婚纱做好了,是条非常漂亮的婚纱,易启拿着它送去给准新娘试穿,他觉得它绝对是最适合她的衣服,他想得到她看到时的表情,穿上时的样子。看到他脸上表情的人,就算是他自己都要觉得少见。但这件东西却并没有带给他幸福,它像一只巨大的钟,敲醒了最美的梦。
二月初,易启的爷爷没能等到他的婚礼,对于继承的事,他毫不留恋的放弃了公司,只继承了一部分不动产和一间画廊。
一切都结束了,林穗儿的存在失去意义了,是时候开始抽身了。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讨厌她,既简单又实用,知道他喜欢什么自然知道他讨厌什么;且没有后作用,即便以后再不巧遇见,也好应对。简单来说,讨人厌可比讨人喜欢容易的多。而且风起云卷的爱情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但问题出现了,一方面,这次她拖得太久了,另一方面,这个人是不同的。
即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她开始无理取闹了,即便眼看着他的悲伤,仍旧歇斯底里。“为什么?为什么要取消?所有人都通知了!我爸妈多不容易抽出时间,你知道吗?订婚宴取消了,婚礼延迟,要延到什么时候?你根本不想结是不是?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你觉得我是神经病对不对?说话啊!说啊!”他不断忍受着各种她的各种小题大做,各种任性妄为。但她还是不断挑战着他的极限,就算她自己都觉得痛苦,就算内心的话已马上要破口而出。“为什么不爆发出来?为什么要一直忍耐,讨厌我,讨厌我!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你再不用这样痛苦了。为什么,一直包容着已经疯了,完全没有你喜欢的样子的这个我?快点,对我发火,表现出厌烦,摔门离开!别再让我继续折磨你!”她仍旧一边折磨着他和自己,一边想尽办法突破他的最终防线。
没办法缓一缓,她没办法陪他共度悲伤,无论是他还是她都太难抽身,只有在这最痛苦的时候插上这最残酷的一刀。但即便如此他仍旧退让,究竟要怎么做?那时,她突然理解了葎儿自杀的原因,因为那个念头那么清晰的呈现在了她的脑内。相同的境地,她选择了自杀,那样她就可以不再矛盾了,不用一边伤害一边爱了,她有身份了,她的自杀拥有“为情自杀”这样的动机了,她的墓碑上有了确切的名字,有着喊着这个名字送上花的人。她成了有着确切过去的死者。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觉得自己也要走相同的路了,但她没有,她挣扎着,试着走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路。没有对错之分,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是决定。就像人生的大部分。命运是注定的,由人注定的,由决定注定的,由选择注定的,只有走过的人才能说,“一切都是注定的。”
葎儿把谎言变成了真实,她永久的留在了梦里,既幸福又悲哀。但如果她没死,又会如何?对敌人可以卧薪尝胆,对爱人谁能骗他到死?留下是没有可能的,总有人看不得她的幸福,曾爱过她的,曾利用过她的,曾坚信她会带着秘密消失的,没人会让她走下去。将实情告诉他又会怎样?就算他接受的了欺骗,接受的了背叛,他接受的了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他爱的那个人吗?
就那样,毫无预兆的,林穗儿消失了。得到她死讯的时候,易启正盯着他送她的那幅画,没注意到易远进来。他穿着黑色外套,这段时间和易启一样有些瘦了,但气色很好。
他站了一会儿,希望他能发现,但他空洞的盯着那幅画一动不动。他叹了口气,易启微颤了一下,显然已经意识到有人在。
“我按了门铃,但好像坏了。门没锁,我就进来了。”易启一向不喜欢这个人,此刻觉得他脸上的悲伤也很做作。本就心烦,看到他更是极不想应对。
“有事?”
他显得有些不好说出口,但易启对他这种表演极是厌恶,他这个人是绝不会没打好腹稿就见面的。想催他快点说,但那又显得自己太心急,对别人也无所谓,但这个人,他却丝毫不想那他得逞。所以只是等着,一句话不说。过了一会,他像是打定了主意,“你不问我就不说!”
“没事,就是看看你怎么样,你一个人住在这,我妈和我都很担心。”
“我没事。”
“小姨已经回澳洲了,不如你也过去住一段时间吧,换个环境会好些。”
“我会考虑的。但不是现在,穗儿还没回来。”他只是随口应付,易远的表情却很明显的躲闪了一下,这是表现给他看的,他心知肚明,但究竟是什么事,竟然有关林穗儿。“你来,究竟什么事?”
“没事,就是担心你。没事。”
“什么事?”
他似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又叹了口气,“葬礼的时候,见过她父母,林穗儿的父母,当时还留了联系方式,所以,我才会知道。他们大概觉得直接告诉你,你会受不了。”他盯着易启的眼睛,咽了口口水,像在询问要不要说下去。
“什么?”他完全慌了,根本不介意是谁的节奏。他只想知道真相,甚至可以现在就冲去林穗儿家。
“爷爷刚走,这样的事本不该再发生在你身上的,但是,林穗儿,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并不在常人的范围内......”
“你究竟想说什么?”他没办法再耐着性子听他的开场白了。他觉得自己再听他一句废话就要揪住他的领子逼他说出来了。
“她自杀了。”易远看着他,看着还没明白“她自杀了”是什么意思的易启,“她父亲今早打电话给我,他说本该亲自来和你说的,但你也知道,这种事谁家也不好过。”
“她,她只说想回家住几天。自杀,根本不可能,没有理由的。”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她本来精神就有些......”
“她的精神没有问题!她不是神经病!她不可能自杀!绝对不可能!你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要通知你?你们根本不认识!”
“前天,割腕。很突然,谁也没有发现。今早已经火化了。”
易启没能再听下去。虽然可以打个电话去确认一下,但他没有,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意识哪里已经接受了。他开着车直冲着她家去,想着到了那里时,她会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匆忙。信与不信在脑中旋转,像漩涡一样吸收着他的思考,像沼泽一样吞固着他的情绪。但他的注意力却非常集中,他从没想现在这样清晰的看着路上的车,预测他们的走向,判断自己的动作,他要最快的到达那里,不被任何人阻碍。
但即便他再快,林穗儿死了,为他而存在的那个人消失了,为他织得那场梦醒了。但痛苦和伤害却留下了。没有遗书,更没有遗言,没有任何能表示她死前曾想过他的证明。他刚接受了她已不在,就恨她的死与自己没有任何牵连,就好像他在她的生命中从来不曾重要过一样,连葬礼也没能赶上。
就这么结束了,那件事,那一年。比计划更长,比计划更顺利,也比计划的更痛苦。用感情来赌,从来没有赢家。究竟要为结局而庆幸还是要为成功而悲伤?要逃开的是把一场空虚塞进另一场空虚的循环。
突然有什么声音,记忆模糊了时空,意识有些恍惚,。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敲门声,可是谁在这门外?她呆呆盯着声音的来源,不动也不应,直到听见门外的人喊着,“吴晴?”她觉得这个词很熟悉,经常听到,却反应不过来它的意思。又一阵敲门声,那个声音说着:“我进来了。”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夏杰推开门只见吴晴呆呆的看着自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被那双扩散无神的瞳仁注视着让他极不舒服,开门后有几秒钟的时间他完全定在了那里。他没有被死人瞪着的经验,不知道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
“行李看起来还没打开,我就直接拿回来了。不知道会不会缺什么。”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眨动的眼睛像是某种不同于这个房间的其他装饰物的某种生物。“你还好吗?”
她此时才反应过来,但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拥有了别人的回忆,自己并不能真切的去感受它、控制它。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还好,在你看来呢?”
“哦,”没人会这样回答,除非是在闹别扭,但他想不到她有什么闹别扭的理由,她的表情也不像。“我看,除了一动不动以及完全无视个人卫生外,还好。”
“谢谢你帮我取行李。”她坐起来,接过行李,从中拿了洗漱用品和衣服,摇摇晃晃的向门外走,直到走过拐角,夏杰才有种从审查中通过的放松。
“你有什么,让别人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吗?”突然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回头见转角处冒出了毛乎乎的一团东西,是吴晴的头发,贴近墙的地方勉强漏出她的眼睛。
他想了一下,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大概外面是没什么了。
“心肝脾肺肾吗?难道其中有什么稀有配型的?”
吴晴先是愣了一下,“有吗?”
“没查过,不知道啊。”刚刚一问一答一本正经,两人都觉得好笑,吴晴一路笑着进了浴室。
冷水浇下来,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自那之后她一直以“吴晴”这个名字活着,尽量不与过去的人接触,不在一个地方生活太久。这样的生活方式与以前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不再接受任何人的委托,想着时间久了,她会被遗忘。
一年多的时间,足以忘记一个人,却不足以模糊一个爱的人。那个人,知道了真相的那个人,现在又会怎样了呢?
天又黑透了,到处都是灯,看不见星星,就能满足于自己的璀璨,只因渺小而已。该躲在哪里才能完全隐于黑暗呢?哪里有没有影子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