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感情线》老谢

1、（上）

　　1）

　　听说何以文死讯的时候，我正陪着一位重要客户介绍公司研发的最新产品，电话那头自称是何以文生父的男人以极其悉数平常的语调说道，以文死了，他给你留了东西，今天有空的话就过来一下吧，我在……
　　整通对话的时间没超过30秒，他径自的表达完自己的意思就挂，这脾气倒跟何以文相似的很。
　　然后，可能是因为他述说的过程太过平淡，没有丝毫感情起伏的缘故，一时间我竟也寻不着任何的真实感，只恍惚了一阵，转眼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转身微笑着向客户表示歉意，并接着继续之前的话题。

　　下午，直到客户离去后，获得松弛的神经在闲暇间才有意无意的回想起了早上的电话——
　　这，真有点像是一个低劣的恶作剧。
　　一边打趣，一边看离下班反正也没剩多少时间，于是就跟领导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开，然后仍旧不是十分明确的，有一茬没一茬失神的朝约定的地点走去。
　　何以文……死了？
　　这，真的很像是一个低劣至极的恶作剧！

　　自称是何以文生父的男人相当邋遢，但比想象中看上去的要年轻，古铜色的皮肤，健硕的身形，完全没有40多岁男人应有的赘肉与臃肿感，不过让我确信他应该就是何以文生父的主要依据则属棱角分明的五官中那尤其桀骜不羁的眼神。
　　“你就是安宁？”开门的时候，男人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的问道，见我点头，才木纳的侧开身，“真吃惊，我还以为那臭小子的审美情趣会与我一样都喜欢高挑美女。”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关于类似的情形早在多年前我就已遭遇的太多，而且自身对此也曾深有疑问，所以这句话，不论善意或恶意与否，都已经丧失了会令我不快的功能。
　　“该对不起的人是我吧，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可说话就是十分容易失礼，为了这个以文没少批我，在某些方面他要比我这作爸的成熟，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很像我，”男人突然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一脸满足的笑开，半晌，才转过眼问我，“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稍微打量了一眼房间，便宜的小旅馆，凌乱并明显泛黄的床铺，还有就是作为散发强烈刺鼻臭味根源的满地的烟头与空啤酒罐。
　　“抱歉，脏的好象都不剩地方可以让人坐下，”男人多少看出了我的疑虑，于是便不再磨蹭的直接翻开抽屉，找出一张折叠的彩色纸片递过来，“这是我收拾他遗物时从他的记事本里发现的，正巧记事本的第一页就是你的联系电话。”
　　纸片被很工整的折叠成2厘米左右的小正方形，我握在指间翻看了一下图样，像是什么产品的外包装纸，“以文，怎么死的？”
　　“在亚马逊丛林，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带着相机出门，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
　　“没去找吗？”
　　“找了，他母亲花大钱雇了很多人去找，结果只找到半件被撕烂的蓝色亚麻外套，那是我给他买的，唯一一件衣服。”

　　从旅馆出来后，我直接去了最近的汽车站台，那张折叠的小纸片一直捏在手心没有打开去看，甚至还有在考虑是否就此扔掉，很难想像何以文那样的人竟会写这种小纸条，可是不管如何希奇，我都丝毫不想再被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影响到我如今精心经营的宁静。
　　毕竟，为了忘记他，我已努力的太久太久……

　　2）

　　我叫顾安宁，26岁，何以文在我至今为止的记忆中恰巧占据了一半的岁月，没错，认识他的那一年，我们都是13。
　　不是什么特别的邂逅，只是顺巧一个中学，顺巧一个班级，当他作为新生代表出现在开学典礼讲台时，毫无疑问就已注定了是引人瞩目的焦点，我相信当时班上的绝大多数女生都会和我一样庆幸可以与他同班，小女生总是无法避免的会被这种优等生的光环所蛊惑，然后神往到焦虑。
　　不过，我尽管也无法抗拒那份蛊惑，但却丝毫不敢神往，因为我普通、平凡，不，或许在别人的眼中我已是超越了普通和平凡的古怪，我安静，不爱说话，独来独往，也不喜欢学习，害怕与人直视，更胆怯被老师点名，没有太强烈渴望的东西，所以任凭着班里一些活泼至极的女生的排挤与欺负却也始终无所谓要诉求什么，我就是如此，孤僻到卑微。
　　这样的我与何以文那样鲜艳的存在之间又怎会有任何交集？
　　然而，就好像是谁恶作剧害月老不小心跌倒然后无意间撞到命运的齿轮一样，两条原本的平行线，在正常行驶一年之后竟仓促的开始了背离轨道。

　　初二的校运会，强制每班至少要有一人参加的女子100米跨栏项目，因为班里没有女生愿意报名，这份额最终就落在了我身上，而我则依旧淡然的接受，这并不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被欺负，没有人会习惯那东西，我只是，不在乎而已。
　　然而，何以文却打乱了我以往的步调，如果他那时候在拿到名单时不吃惊，不向我走来的话，我们此后的人生是否就可以完全不同呢？
　　“顾安宁，你确信没问题？”
　　这是同学以来他第一次与我说话，我顿时惊惶到不知所措，不过幸运的是，周旁随即的喧哗恰到好处的遮掩住了我的局促，从不曾料想过，可以容忍那么多人讥讽的自己，竟会脆弱的抵抗不住他的一句温柔问候？！
　　何以文的担忧与其他人的嘲笑不是没有道理，我的运动神经向来迟钝到可以令体育老师崩溃的程度，不过若是按照以往剧情发展的话，我顶多无动于衷，再或者一笑置之，可是，这一次，何以文，是你啊，是你拨动起了我沉寂多年的躁动。
　　我始终没有回视他的眼神，趴在桌上，然后，用很轻但却肯定的声音回复——
　　“我可以。”

　　26路公交车驶入站台，我暂且收起突然格外清晰起的回忆排队上车，不过就在要跨上车时，却被两个嬉闹中的小男孩突然从身后撞过来，若不是右手及时撑住地，准保就当场狗趴。
　　小孩还算乖巧，并未逃跑，而是并排低头站立，将“对不起”说的尤其有认错的意思，于是我这成熟的大人就更应当一笑置之，不过当找定位子坐下，掏出纸巾擦手时，那仅是粘了稍许灰尘的掌心却突然格外的抽痛起来。
　　内伤？我失笑着望向始终平摊的右掌，一种灼烧的感觉渐渐蔓延向全身。

　　逞强绝对需要代价。
　　比赛中，我连续撞翻三个栏后，在第四个时终被栏狠狠绊倒摔向地面，一阵恍惚后，首先察觉到的就是右手掌心的痛吧，擦破了几处皮，红色的血丝趁机渗透肉纹的空隙，很狼狈。
　　不过我却仍想要继续，只为那一句承诺好的“我可以”，然而下一秒何以文却突然出现在面前，他说顾安宁你受伤了，我挥挥手穿过他表示没关系，但随后却被强横抱起，瞬间，我惊呆了，只条件反射的挣扎，结果挣扎中终于发现，原来，膝盖的地方还有两处更狼狈的伤口。
　　到达校医室的时候，校医正忙，于是抽看一眼我的状况就抛来了一瓶药膏让洗干净先涂上。
　　多少年后，每当回想起那个下午，我的右手掌心总还是会无法抑制的灼热到几乎燃烧。
　　校医室的一角，些许剥落的白色墙壁，我笨拙的涂抹着自己的掌心，他若有所思的陪在一旁，靠的很近，甚至压迫到我的呼吸，然后，就在我即将窒息之际，他突然笑着说道：
　　“顾安宁，你的感情线真漂亮。”
　　？刹那，我无法置信的僵硬，浑身休克。
　　“顾安宁，我喜欢你的感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