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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少能人将相书画三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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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罗飘起遮住日落西/奏一回断肠的古曲——”
易念跑到音响旁边按了一下开关,歌声戛然而止。“今天就跳到这吧,大家都辛苦啦。最后三个八拍动作咱们明天学完。”身后的女孩子们应声纷纷到窗台边上拿起自己的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艺术节的准备工作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久。经过全班的投票表决,大地彩绘的方案最终决定采用石雯的创意,只是把扑克牌上的“K”改成了班号3。放下这摊子事儿以后,易念每天的日常除了上课就是带着大家在学校各个角落排舞蹈,在小化学的默许下连晚自习都光明正大地翘了好几节。她为节目选的歌是李玉刚的《清明上河图》,用她那个便携音箱翻来覆去放了无数遍,早已成为参演女生们刷题时都会不知不觉哼出的曲调。
排练间隙女孩子们也会围观旁边其他班级排练节目,易念就是这么结识了四班的领舞江苒。三、四班本就是由同一套老师教的“对口班”,这些天交流多了大家也真正熟悉起来。易念特别喜欢在休息的时候坐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大家说笑聊天,有一回江苒开玩笑说她那表情活脱脱是迟暮的老人看着儿孙满堂。但易念的目光透过眼前这群人,真正想要留住的是这段快活自由得奢侈的日子,这样挥洒汗水、为了一个目标共同努力的日子。她骨子里是有着对集体生活的向往的,还有点并肩作战的豪迈情结。有很多个大家端着饭盒蹲在排练的大厅里一起吃饭的中午,她甚至产生过希望艺术节演出永远不要到来的想法。
不过时间从不会按照谁的愿望改换流转的速度,艺术节还是如期在9月末到来,学校租的大巴车把本部的学生们又拉回了军训时朝夕所处的振华分部。带着故地重游的兴奋,大家一路上都在唱歌,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里唱完了周董的两张专辑。
大巴车最后停在了升旗广场。初秋下午的阳光还残留着盛夏的温暖,投射在被提前擦得洁白如新的地砖上泛起温柔的光泽。男生们被派去提水调制颜料,女生们则到自己班的区域准备在地砖上打线稿。图案轮廓还没来得及画好,正事儿就全被几个调皮的男生给搅和了,一盆清水泼过来,惊起女生们一阵尖叫。她们也没客气,拿笔刷蘸了丙烯颜料就往闹事者衣服上抹,干脆来了场大混战。
易念顾忌自己刚洗的校服,躲到人群外面看热闹。不只三班,广场上到处都是挂着油彩嬉闹着的学生,两个校区高一高二共几千人全在这里了,俨然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石雯也没有参与这场玩闹,一个人拿着图纸往地上画着图案的轮廓。李孝亭最先看到她,忙扯着嗓子把大家往回叫,张罗着开始干正事。
轮廓描好就可以上色了,易念拿了根笔从图案的边缘开始涂。图纸上极小的一部分放在现实中都是十几块地砖,她一笔笔把颜色饱满地填满砖块,看着液态的颜料一点点流进地砖的缝隙里,忽然发现大地彩绘的魅力比想象中还大。周围的人有的趴着,有的坐着,他们可能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接近地面。
被晒得温热的地面,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到了四点钟,各班的作品也都完成了,拍了合影以后就各自去吃晚饭。易念叫住参加晚上汇演的女生一起去学校安排的候场教室化妆。
候场是在艺体楼的音乐教室,易念她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叶言言唐其航他们几个主持人都换好了礼服靠在门口的钢琴边上聊天。叶言言朝易念招招手,“怎么才来呀。”
“这就是你表妹?”笑着说话的男生正是上次在楼梯上和唐其航在一起的何蔚城。能在几千人里脱颖而出给晚会挑大梁的主持人颜值气质必定不俗,哪怕是站在唐其航旁边,易念也不得不承认何蔚城毫不逊色,甚至相比之下更有一种让人想要信赖的亲和力。听那天唐其航的意思,这个人是喜欢表姐了?
“学长好,我是易念。”易念在生人面前一向乖巧,说白了其实就是除了礼貌再没什么待人接物的技巧。
唐其航闻声看了一眼节目单,“你就是三班的节目负责人,易念?”这是易念第一次听到他说出自己的名字,虽然是不带感情的平常语气,但尾音落下的那一刻,她鬼迷心窍地觉得好听得像拨弄古琴后还未停止震颤的弦。
“是我。”过于紧张的声带振动时仿佛有点生涩。唐其航点点头,“我负责对接你们这个节目,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记得看手机。”
所以……他是已经有自己的手机号码了是吗?
天慢慢暗下来,艺体部的老师们赶在演出开始前安排了一次走位。露天舞台也设在升旗广场上,排在易念前面踩台的是校民乐团。拿着麦克风指挥的男老师冲着台上喊,“记住自己的位置,到台上一定要坐稳了再开始唱!知道吗!”
乐团的演员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在台下的易念先笑出了声,一抬眼,刚好和旁边正笑着的唐其航目光撞了个正着。
1,2,3——易念强装镇定地撑了三秒才移开视线,在心里为自己的勇气点了个赞。
三班的舞蹈是第三个出场。演出开始后音乐教室就空了下来,易念索性留大家最后练几遍再出去。第三遍音乐刚停,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易念跑出来一看,竟然是唐其航。“你们的节目临时改到下半场了,得让丹麦留学生先上。”他跑得有些上不来气,胳膊肘倚在门上,垂下的右手攥着手机。易念心一动,看了一眼自己手机的来电记录,果然有两个未知号码的来电。她歉疚得不行,“我刚才用手机放音乐,真的没听见电话,连累你还跑来找我。”唐其航摆摆手,“没关系,反正这段报幕也不是我。”他的笑容忽然带了一点揶揄,“不过我可不放心再走了,等通知到你们上场的时候我带你们出去吧。”
因为有唐其航这个外人在,三班的女生们也不好意思再跳舞。她们在教室里说说笑笑,这个给那个画眼影,那个给这个补粉底的,一袭红裙的长发女孩们正是最好的年纪,怎么看怎么美。
“你不也补个妆?”唐其航站在走廊窗边,想打破这边厢的沉默。
“妆掉了吗?”易念还带着刚才感慨的微笑,靠着门框回头看他。她也穿着大红色的襦裙,身形修长。
那一瞬间唐其航忽然想起“倚门回首”这个词,是不是千年以前在自家花园里见客欲逃的少女,也曾着这样的一身轻纱衣裙,笑语嫣然地去嗅门边的青梅?
叶言言看小说为了一句“好像下一秒我们都会消失在历史里”叹息,那时他还笑话她太矫情,此刻却觉得没有一句话比这更恰当——
下一秒,他们都会消失在历史里。
“妆掉了吗?”易念又问了一遍。
“没有,很好。”唐其航竟有一点不自然。
夜风吹过,楼外灯光闪烁,隐隐约约听见台上的人在唱“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而楼内的走廊却静得可以听见彼此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他们谁也不再说话,一个靠着窗台,一个靠着门边,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各怀鬼胎神游天外。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唐其航带着她们出来了。刚一走到舞台边上,只听见“嗖嗖”的几声,头顶忽然炸开了彩色的火光。整个广场上的学生都站了起来大喊大叫兴奋得不得了,一时间烟花爆炸的声音和人声混在一起,易念发现自己真不该把下午的那场颜料大战称作狂欢,因为此刻的场景显然才称得上是疯狂。
烟花其实并没有很美,至少和过年时易念自己家买的规格没什么差别。不过这样长达十几分钟的烟花在校园里放,在几千人和你在一起时放,在你心里的人就在你身边时放,总会显得格外美好动人心魄。
易念忽然明白了《梦里花落知多少》里对男朋友说“下雪了吗,这真的是下雪了吗”的奇葩路人。风景再美,不及和那个人分享美的心情来得惊喜。
“中场放烟花,是振华艺术节传统!”因为周围声浪太大,唐其航是对着易念耳朵喊的,温暖的吐息让易念的耳朵有点发痒。
异样的情绪转瞬而逝。也许是因为夜色模糊了各种界限,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振华太过热闹,易念忽然就想抛开平日束缚她的那些所谓待人接物的礼节、维持自己自尊的理由。
就让我放纵这么一回吧。
她笑的开怀,抬手支着唐其航的肩膀,也对着他的耳朵回道:“我知道!烟花很好看!”
唐其航有一秒的惊诧,然后也像易念一样,笑容全然舒展开来。
烟花渐停,《如果没有你》的前奏响起。“下一个就是你们了。”唐其航轻声说。三班的女孩子在易念身后排好了队,唐其航和易念站在离舞台最近的台阶上。台上一男一女唱的深情款款直达人心,易念不由出声赞叹。
“这是事先录好的——当然他们本来唱的就很好听。”唐其航稍稍侧身,习惯性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话说——”他斟酌了一下,“反正你也不认识,就告诉你吧,他俩是情侣,而且就在排练期间分了。”
易念默。唐其航你要不要这,么,八,卦。
他兴味未减,“问题是这个女生移情别恋喜欢上了主持人,你猜是谁?”
易念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喜欢上主持人。
她慌乱了一瞬,几乎怀疑唐其航是知道了什么,勉强平复下来用八卦兮兮的语气笑说:“何蔚城学长?”
我赌。赌你不会轻浮到和并不熟悉的我炫耀你的桃花,赌你不会用这样拙劣的方式试探我的感情,赌你珍惜我的心意——如果你真的知晓。
唐其航居然带着点孩子气地故作不满,“你们就没人猜是我,太失败唉。”易念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身上居然冷汗涔涔。
歌声快要结束,唐其航声音轻快地说,“加油。”易念偏头看过去,男孩子的脸半隐在夜色里,普普通通的话因为灯光迷离而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谢谢。”
上台,找位,站定,音乐起。易念站在第一排,心里默念“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缓缓起手。
“淡淡胭脂遮住了思绪/小酌几杯却有醉意……”她一边做自己的动作,一边感受着脚下舞台的振动判断着后面的队形变换。一切都刚刚好,没有错节拍,没有乱队形。终于到了最后一句“多少能人将相书画三千里,上河图雕琢的意义”,易念在舞台中央动作定格。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觉得“多少能人将相”这句竟像是属于唐其航的形容。他不是易念这种时势所造的假英雄,他时时事事都优秀,这就是他们的差距。
在演出结束掌声雷动的那一刻,易念居然为这样一个念头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