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后来》少女湛微

2、她想要留住一点点的光芒给自己看

　　军训结束后放了三天假，新学期正式开始。
　　易念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同桌是初中就认识的林沐扬。本部并不宽敞的教室里像格子间一样分割成44个同学的空间，她忽然有些怀念暴晒下偌大的分部操场，举目皆天地。但她知道，眼前这才是步入正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逼仄青春。
　　“军训是对大家身体素质的考验，从今天开始你们要把军训时的毅力用到学习上。同学们都很优秀，所以每个人都不能掉以轻心……”肖老师没有军训时那样亲切，站在讲台上训话的严厉让大家真正意识到，她是高一三班的班主任，这个教室里的最高权威。
　　下课后董婕妤拽着易念四处闲逛熟悉本部校园，止不住地抱怨，“小化学怎么忽然这么有病啊。”易念低头绕开操场上正在施工埋水管的地方，嘴里附和着，“开学了嘛。”她心里倒觉得，小化学也是怕压不住这群尖子生，强撑出一副厉害的样子镇场罢了。谁知说着话一不小心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学生，易念忙迭声说“对不起”。
　　一抬头，居然是军训时借给她面巾纸的那个“你家温润如玉”。男生今天穿的是秋季校服，易念的身高刚好可以平视他的胸卡，上面写着“高二八班唐其航”。易念怔住，他是本部的学生？
　　“没事没事。”男生低头蹭了蹭运动鞋，一看易念倒也愣了一下，“哎你是——”
　　董婕妤正莫名其妙，易念拘谨一笑，“谢谢学长的面巾纸。”唐其航了然，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
　　“行啊，又见温润如玉？”董婕妤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啧啧感叹，“居然是八班的啊。”振华的传统是每个学年的七、八两个班收录成绩最好的学生，称作A班，易念所在的三班则是录取成绩仅次于A班学生的考生，称为K班。
　　易念想起表姐叶言言学文以前也是八班的，应该是和唐其航认识的吧？她刚一想到，又自嘲地摇摇头，甩掉这个无端的念头。

　　第一节班会课上，高一三班的班委安排最终尘埃落定。易念因为军训时休息了两天画了评比黑板报而高票当选文艺委员，下课后和新班委们一起去化学办公室开会。
　　肖老师窝在搭着草绿色羽绒马甲的办公椅里，正和对面的老师谈笑风生。“宋姐，你家唐其航还是学理了吧？”
　　易念忍不住打量对面的那个中年女人——怪不得唐其航假期可以去分部自习，原来是教师子女啊。女老师谦虚着，“嗯，他也没那学文的素养啊。”肖老师偏不收住，“文综次次270多，史地政多好啊。不过他理科更好，要真学文科也可惜了。上次他九科一千多少来着？”
　　站在办公桌旁的新班委集体倒抽一口冷气。易念听见身后的林沐扬小声嘟囔着，“卧槽满分才1050啊。”
　　女老师没搭言，用红色圆珠笔敲敲肖老师桌子，“行啦肖丽丽你快跟你学生说话吧。”
　　全能学霸唐其航表彰大会到此结束。
　　班委开会内容不过是程式化的激励，大半时间易念都在放空。走出办公室后团支书方子熙说，“那不是高二学年主任宋庆霞吗？在外面上课特别火。”大家纷纷表示这个名字确实如雷贯耳，而易念只是想，原来唐其航的妈妈是这样，原来唐其航是这样的。
　　对于这个即使在人才济济的振华也能出类拔萃的优秀的人，易念忽然产生了一种探究的欲望。

　　下午语文课当堂写话题作文，题目很简单也很好写，不过是老师想要借此探探大家的底。易念一向擅长作文，一如既往地早早填满了作文纸。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水性笔，她试着回忆第一次见唐其航时自己的样子：穿着灰扑扑的肥大迷彩服，长发盘起在帽子里顶起一个包，晒得黝黑脸还爆了皮……真不是爱面子的她愿意被记住的形象啊。
　　夏秋之交的室内又热又闷，易念起身去开教室后部的窗户。习惯性向下面一瞟，外面上体育课的班级正是高二八班。
　　唐其航正瞄着篮板准备跳起，有感应似的看到了二楼窗边的易念。他把球换到左手，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点了下额头示意，像是在向易念打招呼。放下手后，他把球抛了出去，不再看楼上。
　　放在别的男生身上可能有点幼稚甚至怪异的动作，由唐其航做出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干净舒服，自成风流。易念不知道是自己肤浅太在意外貌，还是因为对学霸另眼看待，反正她无厘头地想到了最近朋友圈狂转的那句——“主要看气质。”
　　想到这里，她也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了。
　　回到座位上时，前桌石雯和同桌林沐扬也写完了作文。石雯摊开了一本《王后雄学案》，竟已做到了一百多页。易念碰了一下正拿着手机打游戏的林沐扬，压低了声音，“这才刚开学啊她就做到那里了。”林沐扬专注地盯着在手机屏幕，随口应付着，“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才是学霸，王后雄算啥。”
　　他无暇控制音量，话音刚出就吓了易念一跳，看着石雯的背影恨恨地掐了他一把，“干嘛这么大声！”可惜石雯已经听到了，不由回头瞟了一眼后面两个人。她用黑色发夹把刘海别在头顶，热得微微泛红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林沐扬还低着头不关心周遭的一切，而被撞了个正着的易念不免尴尬。好在石雯也只是瞟了这一眼，就又转过身去奋笔疾书。
　　易念讪讪地打开了只写了一页的英语笔记，想要写点什么却久久再没有动静。放眼望去，满教室的人都低着头在写着什么，留给她一排排寂静无声乌黑的发顶。易念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自以为写得很快罢了，别人也并不一定是没写完作文，只是都在自己找事情做不荒废一点学习时间而已。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意识到，她真的来到了振华，也是第一次发现，这群前几天军训时还和自己在一起说笑的同学是这样的勤奋努力不知懈怠，这样的——和自己不同。
　　她忽然就为这样的自己羞愧，如此容易沾沾自喜，不够优秀又怠于拼命，从小到大的骄傲就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时刻出现了裂痕。
　　易念的难过来得悄无声息，在安静的教室里没有掀起一丝涟漪。她只是换了一支蓝黑色的钢笔，在英语笔记本上一丝不苟地写起了批注。
　　她想要留住一点点的光芒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