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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们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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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一次的任务,整体的描述,是寻找一处古墓的遗迹,确认其存在,然后带回尽量详实的地图,但实际上这个任务也是分阶段的,寻找和确认这两个环节,已经有人完成了,现在他们的工作,就是进入古墓,绘制地图。安岩本来还担心他们就几个人,要跑到古墓里面绘制出一张精细的地图,需要的时间会不会有些长,何况他自己就从来没学过地图绘制,实在是不够专业。结果江小猪告诉他,协会有专门的录制设备,他们只需要把古墓探索一遍,设备自然就会将墓室中的情况录制下来,等带回去之后,交给技术部处理,生成三维地图。
五个人吃完饭,已经是下午六点过,老张和王胖子的意思,是他们今天晚上就先过河,到山脚下面的村子住一夜,然后第二天也方便上山。他们打听过,最后一班船一般是七点半,开到对岸也就是十分钟不到,只不过这里比较偏僻,坐船的就是当地村民,加上现在天黑得早,船老大要是看到人少,经常是七点就收班。他们现在出发,赶得上就坐,赶不上,转回头再找住处也不迟。对于他们两个的决定,神荼不置可否,安岩一个新人,江小猪年纪小,算起来就是个后辈,他们两个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一行人商议既定,跟老板结完账,背起行李就往码头赶。结果还真让他们说着了,船老大正是打算走完这一趟就休息,他们几个人赶紧上了船,因为是最后一班,船老大一直等了二十分钟才开船,穿上挤满了人,都是些忙完一天往家里跑的村民,船上挤满了人,到处堆着东西,还有像鸡鸭一类的家禽,味道非常刺鼻。安岩本来就头晕,闻到这个味道,简直觉得刚刚吃完的东西都快要吐出来了,全凭心里面想着不能再丢脸的意志活生生忍住。这十多分钟平时看起来不长,现在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煎熬,好不容易熬到下船,他站在码头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觉得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刚才他们吃饭的那个县城已经算是很穷了,整个县就只有一条马路,还是破破烂烂的,这个靠着山的村子,直接连马路都没有,都是土路,一行人从码头出来,打听一番,才知道村子里根本没有旅馆,他们想住下来,只能是到村东头,那边有一家馆子,平时有个小工住在店里,如果有客人想住,倒是可以让小工把平时住的地方腾出来,让他们将就一晚上。五人无法,只好依言又往村东走。好在这个村子其实非常小,他们虽然花了点时间在打听住处上,但是走路根本就是几分钟的事情,找到地方,结果老板一看他们五个大男人,就算他把小工的地方都腾出来,也就是一间三平米的小房间,从窗子走到门口,跨得大一些就是两步的距离。房间里还摆着柜子和床,想把他们五个人都塞进去,实在也有点为难。好在胖子很有眼力,好说歹说,请老板一定要帮个忙,价钱好商量,最后老板一咬牙,把自家儿子赶了出去和朋友住,给他们又腾出一间房间来。五个人看着那两个房间,商量着怎么住。胖子说他晚上睡觉磨牙,老张睡觉要放屁,怕打扰到别人,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跟神荼呆在一起。江小猪倒是自称没有什么恶习,只是坚持要和安岩睡,俩兄弟沟通沟通感情。安岩一看,这么算下来,莫不成要神荼一个人呆一间屋子?且不说把他一个人丢在一边,实在有点凄凉(当然如果胖子说的是真的,神荼要和他们睡在一起,凄凉的是谁还不一定),就说这两间屋子,看起来也没有哪一间像是能塞得下四个大男人的。他一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反正也不是没有和神荼睡过,于是大手一挥,定下来他跟神荼,江小猪三个人睡一间,胖子他们两个睡一间。结果江小猪之前还坚定地跟安岩统一战线,一看要跟神荼一起睡,马上就怂了,非说要跟王胖子张天师他们两位前辈躺一个屋,晚上好讨教讨教经验。气得安岩直磨牙,腹诽这个小胖子晚上肯定不是磨牙就是打鼾,要么就是汗脚,否则何必这么害怕跟神荼睡一个屋。
当天晚上安岩和神荼在小工的房间里面打了一个地铺,还不等安岩开口,神荼就已经先行躺在了地铺上面,把床让了出来。安岩看着他这个举动,心里面感觉很奇怪。他觉得神荼的这个行为,有点在他的意料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总之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个想法。神荼这个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始终给他一种,这个人在隐瞒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神荼的寡言少语,不爱说话的人安岩也遇到过,但没有任何人像神荼这样带给他这种感觉。如果要说具体一点,就是说他觉得隐藏自己这种做法,对于神荼来说简直像是本能一样,若非必要,他不会告知别人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告知别人他所知道,遇到的事情,无论这些想法和事情到底重不重要。他不知道神荼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有别的更复杂的原因,至少现在他对于神荼这个人的行为,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村子里的条件当然很差,他们睡的这间屋子是没有窗帘的,外面的光能直接照进来,安岩本来就睡得不太习惯,被光一照,就觉得更加难以入眠。他本来平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朝外翻了个身,谁知那张床下面垫着的都是些破木板,只要动一下,就要吱嘎吱嘎地响半天。他看了一眼地上,神荼已经睡着了,安岩不好意思打扰他,只好僵在床上不动,十分难受。好在这种偏僻的村子,外面虽然有光,但也不算太强,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慢慢地倒也感觉到困意上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安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地上,发现地铺是空的,神荼想必是早就起来了。他在被子里缩了一小会儿,打起精神来翻身下床。天气非常冷,安岩一边穿上外衣,一边无比怀念自己家里面的地暖。他爬起来,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脸,算是彻底清醒过来。手脚麻利地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往外走,走过张天师他们昨天睡的房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下,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想着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醒来的,有点不好意思,加快步子往外走去。
饭馆里面,现在还没有客人,神荼他们四个人坐了一桌,正在吃早餐。安岩赶紧走过去坐下来,一边给自己拿碗,一边问道:“今天怎么安排的?吃完就上山吗?”
王胖子正在埋头唏哩呼噜地吃面,闻言抬起头来答道:“今天就进山,小兄弟你快些吃,我们时间有点紧。”
安岩应了一声,低头去吃东西,吃了两口,他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我们把昨天的事情报上去了,协会那边怎么说的?”
这回答复他的是江小猪:“上面只说是已经收到消息,做好了安排,叫我们按原计划执行。哎,反正已经报上去了,肯定会有人安排勒,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任务就行。”
安岩闻言,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他偷偷地看了神荼一眼,那个人只是在吃东西,对于这些对话,好像根本就不感兴趣。安岩也不好多问,抓紧时间吃面。
吃完早餐,几个人把行李整合在一起,把不用的东西先打了个包,放在店家寄存,然后剩下的东西重新分配了一下,分成五份。神荼先把自己那包东西背了起来,然后拎起一个主要装着食物药品之类补给物的背包塞给安岩。剩下的三个背包,就由胖子,张天师,江小猪商量着分了,一行人出了门。
之前协会里面已经有人来这里探过路,绘制过地图。他们五个人跟着地图上面画出来的路线进山。路虽然不太好走,但是好在协会提供的地图非常详实,直接就是三维立体的。而且他们走的这条路,实际上是沿着河道往里走,这条河从山里面一直流出去,是山下村子用水的主要来源。只要跟着这条河,想走错倒是有些难度。所以并不存在看不懂地图,停下来商量半天的情况。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走了大半天。早上七点半进的山,等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整整走了七个小时。因为赶时间,中途只休息了三次。神荼他们几个还好,安岩和江小猪走的实在有些吃力,一开始还是江小猪捧着平板看地图,后来他实在撑不住,把平板交给了神荼。走路的时候,两人想着不能拖后腿,还能咬牙硬撑。好不容易等神荼一停下来,说了一句:“到了。”两人直接就地坐了下去,连背包都懒得往下摘。
左右已经到了地方,一行人就地休整了一下,起身开始寻找入口。据任务介绍所说,墓穴的入口,是在湖泊东面的山上,本来是掩盖在土层岩石下面的。后来大概是因为土壤流失的缘故,露出来了一些建筑痕迹。协会所掌握资料指向此地应该有一处比较特殊的古迹,因此一直对这里非常关注,如今地下的东西既然已经露了出来,自然顺势开始派出人手进行调查。一行人爬上山坡,找到入口,发现协会之前的来人已经做好了标记,开门的方式更是早就进行过研究,只不过出于保护的目的,打开之后又立刻封上了,此时需要他们重新开启。神荼也不多说,和胖子走上前去,按方施为。不知是墓道机关工艺优良,所以至今仍旧可以使用,还是协会之前的来人已经对机关进行过维修的缘故,墓道的门开启得相当顺畅。两扇石门尽管看起来十分厚重,但是随着机关开启,向两边滑动打开的时候,居然没有任何凝滞的感觉。石门一打开,胖子立刻就招呼几人退后,说是要等墓室里面的浊气散一散。安岩依言后退,王胖子的这种说法,他倒是也听说过,而且确实也很有道理。哪怕是下地窖拿几颗大白菜也要打开地窖门通通风,何况他们这次是要下古墓去会古尸。想到这里,安岩突然打了个寒颤。说老实话,这事情说起来挺刺激,但是仔细想一想,确实还是有些瘆人。
胖子站了一会儿,抽了支烟,把烟蒂摁灭,才从背包里面掏出一只看起来有点像小赛车的机器人。他把那玩意儿举在手里面调试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墓道入口处,拿起江小猪的平板按了几下,那只小机器人就悄无声息一溜烟钻进了墓道里面。安岩好奇地凑过去,看到胖子手里的平板上面正呈现出一段录像,应该就是小机器人目前拍摄下来的画面,只可惜墓道里面的光线很暗,图像不是非常清晰,只能勉强看到附近的砖石路面。胖子捣弄了一会儿,就把小机器人收了回来。安岩见胖子拿起小机器人,看了看机器人头部的指示灯,见是绿光,于是点了点头道:“绿的,这一段能进去了,兄弟们走着。”
站在外面朝里看,墓道十分幽深,呈现一个逐渐向下倾斜的趋势,至少以安岩的眼力,一眼望去,根本无法看清楚墓道尽头在何处。他大略估算了一下,这条墓道至少有二十米往上。仅是入口处的一条通道就如此深长,这个古墓的规模应该不会小。他站在墓道之前,看着向下倾斜,深不可测的墓道,恐惧是有一些,但更多的是激动。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可能就叫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面对这样未知的秘境,他心里面的好奇也实在是无法克制。墓室里的气息,天生就带着一股森冷的味道,眼前幽暗的通道,展露在深秋苍白的阳光下,仿佛是从九幽延展向阳世的入口,随着石门开启,冰冷的气息扑面袭来,激得安岩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捏了捏背包的带子,深吸一口气,就要往里面钻。然而他刚刚准备迈步,一只捆着绷带的手就拦在了他面前。
“神荼?”安岩停下动作,有些犹疑地看着神荼,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你们留下,我进去。”神荼语气平淡,好像他说的话就像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一样理所当然。
安岩被他突然的表态弄得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就看到对方背着装备,低头就已经要往墓道里面走了。他赶紧一个健步冲上前,抓住他的背包,促声道:“你什么意思,你要一个人进去?”
神荼从墓道里面退出来一步,立起身体回头看他,不说话,算是默认。安岩被他这种态度弄得心头火起,但是又不能说上去踹他几脚,只好压着火气道:“你好好想一下,这一个地方,协会分了三波人来,费这么大功夫,说明这里面的情况肯定不一般,这种时候你还逞什么能,大家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进去。”
神荼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明显就是没有被他说服。安岩不由心里有点着急,他知道神荼这个人脾气不算好,他这么拽着对方,说不定等一下这人一个不耐烦,飞起一脚就能把他踹到石头上抠都抠不下来。但他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就这么随便放手让神荼一个人往里闯。好在江小猪见两个人僵持在墓道门口,也跟着劝道:“安岩说的是噻,这个地方,一看就不怎么太平,协会安排我们五个人过来,总莫得叫你一个人去冒险的道理。”
只是虽有两人劝说,神荼却仍旧没有动摇的样子。幸得张天师经验丰富,在一边想了一下,倒是猜出几分神荼的想法,于是上前问道:“小师叔,你的意思,是不是因为我们的行动已经被人知晓,担心我们全数进入古墓,会被人在外面断了后路?”
神荼闻言,应了一声:“嗯。”
安岩见他回应,知道此事应该是有了商量余地,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道:“那也行,我和你进去,他们三个在外面守着,行不行?”
神荼瞥了他一眼,用一种陈述性的语气道:“你太弱。”
安岩被他气得直咬牙,心说老子到底是为了谁在这里婆婆妈妈,是你叫我入门,现在又嫌弃我太弱,真是从来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但对于神荼的这句话,他也实在无法反驳,眼下五个人里面,他可能也就和江小猪还能一较高下,对上其他人,他那点本事实在不够看。他无话可说,只好摆了摆手道:“好,就算我太弱,还有胖子和张天师,再不济,还有一个江小猪,这么多人,你总看得上一个吧。”他话音刚落,江小猪立刻不忿道:“哎!什么叫不济!”
王胖子见他们几个年轻人拉拉扯扯,倒是觉得有点好笑,只不过他既然肯接这个任务,对这个古墓自然也是十分好奇,打算进去一探索究竟的;再者说,他们一起接到任务来到这里,确实也没有让神荼一个人进去趟雷的道理。于是和张天师对视一眼,上前道:“这样吧,馗道小子,胖爷我跟你一起走一趟,也让你见识见识摸金校尉的手段。老张和小兄弟,小猪留在地上,帮我们把风。你看这样如何?”
神荼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这个提议。五人又匆匆分配了一下任务,大略拟定了计划。胖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背上背包,拍了拍安岩肩膀,意思叫他放心,这才跟着神荼一前一后进了地道。安岩三人站在外面,目送两人身影渐渐消失,方转回头,合计了一下,拎起东西转移到山上的林子里面。一来方便隐藏,顺便也好瞭望周围情况。
他们进山花费的时间太长,要说今天进入古墓探查完毕之后还要赶回那个村子,实在是不现实,因此早就做好了露营的准备。但此时因为担心有潜在的敌人随时可能出现,三人也不敢就此搭建营地,只坐在林中休整戒备。安岩走了一整个上午的山路,刚才在墓道门口的时候,由于心情一直非常紧张,一时间倒忘记了疲倦这回事情,此时放下背包一坐下来,简直舒服得想要飞起来一样,差点就想就地倒下去睡一觉。他想着不能在这里睡着,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来,挪到张天师旁边,问道:“张天师,我们昨天被人跟踪的事情,也跟你讲过了,你觉得那个人是用什么手法,弄得那个小混混连他的长相都记不清的?”
张天师闻言摇了摇头,说道:“这个确实不好说,江湖上的骗术手法很多,大部分都是些旁门左道。这件事情,我不知道哪个小混混和对方见面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情况,也不好断言,但是如果说要让一个人记不清楚和自己说话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其实有一些比较简单的方法,是大部分人都可以做得到的。比如说在这个人喝醉的时候,轮换几个性别长相不同的人,跟他说同样一件事情,事后这个人就算清醒过来,可能也没办法搞清楚和自己说话到底是谁。但是,协会的任务,一向都是点对点的传递,就是说,协会发布任务,成员接受,这个时候,这个任务就会发放到这个或者这几个成员手上,除了协会和接受任务的成员本身,一般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任务发布给了谁,什么时候开始进行。像这一次任务,我想了想,除了我们五个人之外,唯一知道的人,就是瑞秋。”
安岩被他的话说得一愣神,张了张嘴,不太利索地道:“张天师你,你是怀疑……瑞……”
“哎!你怎么理解的,我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所知道的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里面,都没有可能做这件事的人。”张天师表情顿时有点惊讶,赶紧出言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安岩自己也觉得自己想得古怪,只是张天师那话说得,不接一句简直不符合剧情走向,一下子没刹住就胡扯了一句,此时挠了挠头,干笑一声道:“我这不就随口一提,您接着说,接着说。”
张天师用那双小眼睛瞪了他一眼,随后才又收回目光,摆出副世外高人的表情,缓缓捋着胡子道:“但这也不能排除我不知道的人当中,会有人已经了解了这项任务的过程,并且安排了那一次跟踪,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人想必不简单呐。”
张天师说的这些,其实安岩倒是也有过一定的推测,只是他一来对协会的了解有限,始终不像张天师他们这种早已加入协会的成员来得清楚,二来对于江湖上那些离奇手段也不如张天师这些人这样了解,所以推测出来的可能性五花八门,什么奇怪的想法都有。此时赶紧问道:“不简单?怎么说,难道张天师你怀疑,是协会内部的问题?”
张天师摇了摇头道:“这也难说,到了一定的位置,想了解某件事情的手段相应的也会变得多起来,可以采取的渠道,是不在那个地位的人根本想象不到的,所以你这个时候问我,我也只能告诉你通过我自己所知的情况推测出来的东西。那就是除非这个人是任务发布者,就是协会的管理层人员,而且恰好是这个任务的负责人,否则都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你也看出来了,这一项任务,协会分为三拨人马来进行,但每拨人互相之间都并不知情,保密程度是相当高的。”
安岩闻言,坐了回去仔细想了想,有些疑惑地问道:“协会的任务,都是这么大费周章的吗?你看这一次,分成三批人,光我们这一批人就安排了五个,而且还包含像神荼这样的高手,就为了画一张地图?这也太不计成本了吧,还是说协会实力雄厚,每一次都是这么大手笔的吗?”
“这一次任务既然已经被提升到B级的水准,安排我们几个人来,倒也不算是突兀。”老张低头想了想,慢条斯理道:“其实这件任务里面,我倒是比较好奇,为什么小师叔会让小兄弟你跟着过来。不过小师叔办事一向妥当,想必有他自己的想法,你倒也不必惊慌。”
安岩闻言,暗想道他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从来不让人知道,叫人想不慌也有点难。他正想着,耳朵突然好像听到一阵细微的鼾声,有点惊讶地转头一看,却发现是江小猪四仰八叉地靠在树干上,居然就这么睡着了。他憋着笑跟张天师对视一眼,站起来打算把江小猪摇醒,且不说他们这个时候是在警戒危险,这个天气,要真这么在林子里面睡一觉,起来只怕是要感冒。只是安岩一站起来,就觉得自己在草丛里面看到了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他想着大概是自己看错了,但是仍旧调整了一下角度,打算再确认一眼。他刚刚矮下身去,突然眼前一花,然后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就朝后飞了出去,后背砸在了树上。
安岩从树干上缓缓地滑下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在那一刻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非常沉重的钝痛,一开始压得他在一瞬间内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整个人的胸腔都已经这种巨大的力量挤在了一起一样。他当时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自己是不是已经断了。直到可能有数秒之后,他身体把知觉找回来,剧烈的疼痛侵袭到他脑子里面,他才痛苦地倒在地上,艰难地把身体蜷起来,却仍旧连喘气的力气都无法找回。他听到张天师大喊了一声小兄弟,却只觉得那个声音离自己相当远,耳朵里面一直在嗡嗡地响。挣动着想要爬起来,四肢却不太得劲。愣是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找回一点精神,想着自己是不是刚才顺带把脑子给震到了,以至于现在几乎是一片空茫,然后才艰难地把自己的头抬起来,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天师刚才喊了安岩一声,而这个时候却已经顾不上再去喊他了,因为此时他正在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数名汉子缠斗。说是缠斗,但是安岩看得出来,他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只是因为这群人不愿意受伤,所以没有立刻把他拿下,否则以两方战力水平,张天师此刻早就已经躺在地上了。他心中一边想着神荼这家伙还真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一边却又暗自嫌弃自己这个时候还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咬着牙从地上尽量快地爬了起来,伸手去拿自己腰间的水枪,想要帮个忙。只是他手刚刚摸到水枪,想把它解下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他心中一惊,正要挣脱,手腕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扭,痛得当场就拿不住水枪,把它落到了地上。抓着他的那人用力把他整个人扭得转过身去,反剪了他双手,直接把他的脸杵到了树干上。安岩觉得脸上一阵刺痛,知道肯定是磨破了,这个时候那人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用力扭了过去。安岩的眼镜在刚才的撞击中早就掉下去了,此刻只能闭上眼睛,免得被树皮磨伤。等脸离开了树干,他才睁开眼睛去看眼前的那个抓住他的人。
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绑着个利落的马尾,穿着短皮夹克,个子也并没有多壮实,至少她看安岩的脸的时候,还要略微抬一抬头。安岩心中震惊,用力地挣扎了一下,非但没有挣脱,反而还把对方惹得不太高兴,抓着他的头往树干上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顿时一阵发蒙,靠着树干才没有软下去。
“赶紧拿下。”皮夹克看着他的样子,冷笑了一声,随手把他的脑袋甩到一边,立刻有人上来接手安岩。她自己则走到一旁看着张天师那边的战局,看了几眼,冷冷地下了命令,那些人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张天师一干瘦地半大老头,被一群人摁在地上绑起来,样子着实有些凄惨。
安岩也被人绑了起来,那群人把他们三个拎起来丢在一起,安岩睁着半肿的眼睛,左右看了看,发现三个人里面,可能只有江小猪的样子是最完好的。这厮因为刚才在睡觉,只是被人踹了几脚就绑起来了,还没有受什么罪,此时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神情里面还有几丝茫然。安岩看他这样子,心道只说傻人有傻福,没想到懒人也有懒福,早知道这群人这么难对付,他刚才也应该就地睡一觉,他们爱捆就任他们捆,至少不受这种罪。到现在他还觉得自己背后在痛,而且痛得越来越厉害,不由得有点心慌,想着千万别是受了什么内伤。
那皮夹克明显是这群人里面的头目,见手下把三个人捆上了,走过来冷笑着看了三人一眼,然后走到安岩面前蹲下,伸手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笑了起来,似乎看到他现在这种凄惨的样子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不怀好意地问了一句:“安家大少爷?”
安岩不说话,实际上他现在嘴巴里面全是血,肉也破了,刚才他悄悄舔了一下嘴里的伤口,就痛的鼻子一酸。别说他不想接话,就算是想接,嘴巴张开也有点困难。这个人的样子,好像和他们安家还有点仇怨,他心说自己这么多年,安家的事情一件都不清楚,结果好不容易碰上一件就是孽缘,被人上来就是一顿胖揍,这个运气,也确实是很难得。早知道他不找麻烦,麻烦也要找他,就应该告诉他姐,好歹教他一两件防身的本事。他此刻倒是忘了,要不是他自己非要跟着神荼到处乱跑,如今只怕也出不了这样的事。
他不讲话,那头领倒也没有非要他讲话的意思,随手把他甩开。安岩脑子本来就被震得发蒙,此时再被她一甩,又开始嗡嗡地想起来。心中不由的大骂说难道我的脑袋是个球,你随手就甩,一边却着实担心千万不要甩出个脑震荡,等会儿昏头转向,有机会跑都跑不了。
皮夹克把他甩开,就站了起来,走到山坡上面去,马上就有人恭恭敬敬地地上望远镜。安岩看到她把望远镜拿起来,像是观察了一下墓道入口,然后就把望远镜丢了回去,吩咐道:“黑蛇,你带几个人留下来警戒,其他人跟我下去。”她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安岩他们三个人,又恶意地笑了一下道:“把他们三个带上。”
安岩三人又被一群大汉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拎起到了墓道门口,他被人随手往地上一丢,然后看着那个皮夹克走到墓道门前转了一圈。神荼和王胖子进去之后,墓门为了通风,自然是没有关上的,倒是方便了这群人,对方站在墓道门口打量了一会儿,又走回来,站在三人面前,冷冷地问道:“你们一起来的五个人,神荼和王胖子,是不是先进去了?”
安岩不说话,皮夹克冷笑了一声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手从腰间飕地一声拔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就照着安岩右肩窝捅了进去。
那一瞬间安岩痛得脑子一片空白,江小猪看得差点傻了,也不管自己被绑着,朝着安岩扑了过去,却被人一脚踹回地上拳打脚踢起来。张天师连忙对那头领道:“姑娘不要激动,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是不是先进去了。”那皮夹克手上力气惊人,一只手提着安岩,一只手握着匕首,做出还要往下捅的样子,冷冷地问道。张天师无法,只好点头。她见状笑了一声,把安岩丢回地上,道:“你看,早说一句,我也不会让安家大少爷受这种罪。跟我说说,这个墓里面的事情,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安岩被仰面丢到地上,身上的疼痛让他一时间连把自己蜷起来这件事情都做不到。他听着张天师和对方首领的对话,心里恨得发紧。要是他的本事真能配得上安家大少爷这个称呼,也不至于现在要靠出卖神荼他们的行踪来保命。但是他十几年都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活过来的,现在就算心里面的怒火能把眼前这些人全部烧成渣,也没有什么办法能扭转局面。他之前几个月付出的那些努力,在这些人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安平一直不肯让他接触安家的事务,因为这些事情中的危险,确确实实是他根本就想象不到的。
但是无论如何,他如今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安岩无声地缓缓侧过身,蜷起来,垂下头,让自己尽量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这个人很可能和安家有过过节,或者说,至少她对安家的观感非常不好。他安家少爷的身份,在这个时候简直就是个催命符。他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这条命绝对不能这么简单就开销掉。
那一边,张天师被逼无奈,倒是已经把能说的都跟那个皮夹克说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因为他本来就没什么能说的东西。对于这个古墓,协会本身就仍旧处在调查阶段,甚至连地图都没有绘制出来。而这些东西很显然就是对方十分关注的。张天师本来还担心自己说不出什么东西来,对方一个不满意,又要往安岩身上扎几个窟窿,绞尽脑汁的编着话。幸好那皮夹克听完之后,倒没有再多为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看出来张天师已经是把自己知道的都招了,还是早就知道协会这边对这个古墓的了解也有限的缘故。听完张天师说出来的信息,她也没有再逼迫三人,而是独自想了想,然后又重新走到了安岩面前。
安岩艰难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皮夹克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能让安家少爷伤成这样。”接着在他面前蹲下来,向后一伸手道:“药箱。”立刻有手下把药箱拿出来,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样子应该比这个首领的年纪还大,却仍旧恭敬地喊了一声:“雯姐。”一边把药箱递上去,一边讨好地说:“这种脏活,何必劳动雯姐,要不就我来?”
安岩心知这男人是把给他上药这件事情说成脏活,恨得想唾他一脸,奈何他现在人在矮檐下,当真是不得不低头。那个被叫做雯姐的皮夹克听着手下说的话,脸上笑着,手上却没有停下来,从药箱里面翻出一瓶双氧水,二话不说就倒在安岩肩膀的伤口上,痛得他颤抖了一下,却咬着牙不肯吱声。雯姐见他这幅样子,有些讶异地笑了起来,接下来的动作就更不客气,说是给他上药,倒不如说是给他上刑。难怪她要亲自动手,这分明就是想亲手收拾他。安岩不想让人看了笑话,更不想让这个安家的仇家看低安家,忍着愣是没有哼出来一声。
“安家大少爷倒是个硬骨头。”雯姐见他这个样子,脸上的表情倒也不像是不高兴,总之看不出什么来。她给安岩最后绑上绷带,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个叫雯姐的人手上劲道不小,但是这一下倒是没有故意把安岩的伤口又拍裂开来。弄完之后,她蹲在安岩面前,微微笑着道:“我一向知道安家的本事不小,这次就麻烦安家少爷来给我们探探路。哦,既然遇上了,也没必要喊得这么生疏,我记得你应该是叫安岩,对不对?安家族长最心疼的弟弟,连安家那滩浑水都不舍得让你趟,没想到我这次还有幸请你帮这个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她说着,拖起安岩的手臂把他拽了起来,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冷笑道:“不要耍什么花样,你两个朋友尚且在我手里。”
安岩闻言,终于知道这人为什么肯好心给他包扎,原来是为了方便他给自己趟雷。他想着自己一个新人菜鸟,哪里懂得古墓里面那些弯弯绕绕,但是如果他这个时候说自己带不了这个路,依照这个人对他们安家的那种仇视,也很难说她会不会做出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来,比如说现在就拿刀把他钉在树上之类的。说实话,现在安岩他们几个人,是没有一点办法对抗这一群人的,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进入墓道之后,能够发生一些变故,或者说遇到神荼他们,说不定还能有什么转机。他这么想着,强自镇定,向张天师那边丢了一个眼神,意思叫他放心。很显然,张天师的想法和安岩也差不多,也回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倒是江小猪,这个小胖子看起来个子矮小,但倒是一副川蜀汉子重情重义的肝胆,见这群人把安岩整成这个样子,还要叫自己兄弟去趟雷,顿时不干了,挣扎起来,奈何他身单力薄,才骂了几句就被人摁住,往肚子上揍了几拳。安岩见状心里也不由得感动,暗道要是这回能活着出去,不管协会给不给他们什么补偿费,他卡里那十万直接就拿出来给兄弟几个好好疗养放松一次。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钱财乃身外之物,早知道这次要受这么大罪,一开始他打死也不应该答应神荼坐什么硬卧。
他一边想着,一边直起身来,对雯姐道:“要我探路可以,但是我的朋友不能出事。”他说了这句话,她那群手下顿时面露凶色,正要动手,反倒是雯姐抬手止住众人,微笑道:“安家的气度确实不一样,虽说你现在和我谈不了什么条件,但是你如果好好办事,我也不会无聊到非去欺凌老弱病残。”
她话里面的意思,倒是把张天师和江小猪称为老弱病残了。若是平时听到这样的话,安岩肯定会笑上半天,但是如今情势,他是半点都笑不出来。他看了一眼对方,心道你这个抓着我虐了半天的人,想必是以前被我姐姐收拾出心理阴影了,多半是个心理变态,还说什么不会欺负老弱病残?嘴上却道:“雯姐也是个爽快人,那我们就说定了。”他说完,对雯姐一伸手。那人见状有些诧异,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帮我解开绳子,而且探路这种事情,你也知道不容易,好歹给个家伙。”安岩厚着脸皮,说得理直气壮,他身上的装备都被这些人搜走了,包括那把水枪。要他这么空着手去探路,那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他拿什么防身?这个古墓可是连协会都十分忌惮,派了三拨人马来探查的地方。虽然说他说这么一句,这人不一定会给,甚至说不定一个不高兴,又上来捅他两刀。但如果他不要,面临的风险也不小,还不如赌上一把。
“你看起来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出乎意料的,雯姐倒是笑了起来,手脚利落地将自己腰间那把匕首拔出来,一刀斩断绑住安岩的绳子,然后解下腰间用来插匕首的皮套子,连着匕首一道向他递了过去。
安岩把绳子抖落在地上,动一动手脚,松了松筋骨,摆出一副自如的样子。实际上,他虽然要到了武器,心里面却根本轻松不起来。这个人越大度,越让他觉得对方有恃无恐。从她的话语中,安岩能够感觉到对方对安家应该是有相当的了解的,肯定知道得罪了安家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个人既敢把安家往死里得罪,却又敢做出这样一幅姿态来,很可能在对方眼中,得罪了安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安岩虽然对自己的家族并不是非常了解,但是怎么说也是从那里面出来的人,加上这段时间和神荼他们的交往,也很清楚安家在江湖上,想必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存在,如此一推想下来,这个雯姐的背景,就难免有点让人心中打鼓了。但是他心中虽然这么想,面上自然不能带出分毫。伸手接过那人的匕首,握在手里面试了试手感,相当意外的是,这分明是一个女人用的东西,但他握在手里却并没有觉得过轻过小,倒是相当趁手。虽说有些可惜没有要到枪,但是一来他也早就料到枪这种射程远伤害大的东西,人家多半不会给他,二来他也对于枪支的使用,也就是平时的一些了解,加上这一路上王胖子跟他讲过几次,实战中从来没有用过,就算真的给他,他也担心自己不一定用得来,所以倒也没有多失望。拿到东西,深吸一口气,接过旁边人递上来的一把狼眼,低头就钻进了墓道里面。雯姐紧随其后,手里面抄着一把G92顶了顶他的后腰,笑了笑道:“安少爷走稳一点,要是不小心摔了,我不太好扶你。”
这是安岩第一次踏进古墓里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原因,他一走进去,就立刻感觉到森森的寒意。这种寒意和一般意义上的冷还不一样,天气冷,最多是冷到骨头里面,这里面的冷,却让他觉得都冷到了他的心里头,一走进来,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迈步往前走去。
这一处甬道,不仅仅修得十分深长,而且宽度也不小,足可以让三个成年男人并排通过。只是有些低矮,可能就是不足一米九的距离,虽然不够碰到安岩的头,也让他觉得有些压抑,忍不住想低下头去。甬道所用的石料,看起来应该是切割好的整石,严丝合缝地砌在一起,一眼看去,几乎没有缝隙,也难怪能够在这么久以后还保存完好,光看着一处甬道的工艺,便能够猜测得到整个墓室的建筑水平想必不一般。安岩想到之前他在秋岞山地底寺看到的光景,那些被植物钻破的建筑,再对比眼前的甬道,同样是在林子里,这里的甬道却根本没有被植被破坏的痕迹。甬道深埋地底,长年不见阳光,植物很难在这种地方存活是一个原因,但想来这甬道修建得十分坚固也是原因之一。
安岩一路往里走了十多米,他的眼睛视力并不是太好,此时眼镜掉了,加上被打了一顿,眼睛有些浮肿,走到这里已经不太能看得清眼前的道路,于是打开了狼眼。炫目的白光一下子亮起来,原本阴暗的墓道一下子被照得明亮起来。这群人配备的装备,质量确实也不差,安岩粗略估算了一下,他手中这只手电的射程,很可能能达到三百米以上,只不过那么远的距离,就算手电的光能够照得过去,他的眼睛可能已经看不清楚了,而且这个墓道也没有那么长的距离。之前太黑看不清楚,此时手电一照,他立刻发现前方有一道门,此时石门已经打开了,想来多半是神荼和王胖子之前所为。他见状不由有些激动,正要赶上前去,却又忙收住脚步。之前张天师就对他说过,盗墓这项事业,从古至今一直存在,从平民百姓到王公贵族,甚至说高高在上的皇帝天子,谁都担心自己死后不得安宁。因此为了保证死者的长眠不受人打扰,墓室里面的机关向来是层出不穷,隐藏极深,而且一般都是毫不留情的。叫他下地之后,千万小心,不要到处乱跑。结果到现在他成了趟雷的,乱不乱跑倒也就是那么多了,但是能走慢点还是走慢一点的好,这样就算真踩到什么机关,还能有逃命的机会,最不济,至少能看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安岩心里这么想着,也算是苦中作乐,放慢了脚步,小心谨慎地朝那道门挪过去,好在直到走到那一扇门前,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不知道是本来就没有机关,还是神荼他们已经把路上的机关都清除掉了。安岩不精此道,倒也看不出来。他站在门前,才发现这扇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并不长,一眼就能看到底。他数了一数,有十二级,也不知道是恰好如此,还是又是什么数字崇拜。阶梯尽头,是一道门墙,他回头看了一眼,雯姐见他回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着走,安岩转回头去,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在台阶上试了试,发现没有什么问题,才慢慢地走了下去。
十二级台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安岩虽然放慢了速度,但也用不了太多时间。他一直走到最底下,才抬起头顺着那堵墙抬头看,然而这一看,却着实叫人吃惊不小。这堵墙一直连到了墓室的穹顶,一眼看去,竟然有近十米高。墙上没有绘制壁画,而是直接雕刻了一副巨大的浮雕,浮雕的内容也相当简单,是一位骑着巨虎的甲衣男子。浮雕中人甲胄华丽庄重,神情庄严,骑跨于巨虎之上,身边祥云缥缈,身上仙衣翻飞,凌云而下,气势磅礴。站在墙下,仰头看这幅巨像,只觉得画像中人的凛然威势扑面而来,十分震撼。安岩倒是见过不少猛虎下山图,这里的这一幅,倒可以称得上神虎下凡。一般来说,猛虎下山图都是一对,猛虎下山配猛虎归林,一个上山一个下山,两者搭配,既有故事性的意趣,又有一种收放自如的意态。安岩思及此,一时竟然也忘记了小心,后退一步,见这一堵门墙是修在墓室当中,墙壁两边都开有拱门通向后方,于是大步走了过去,一穿过门,他立刻回身抬手,借着狼眼手电的强光向墙壁看去,果不其然,这面墙的背后,画着的也是那名骑着巨虎的甲衣男子,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侧骑白虎,踏云而上,回首俯视,神情威严,似乎在登天之前,瞰视人间光景。
安岩正看着眼前的壁画,却见雯姐也走了上来,站在他身边,同样抬起手中的手电,抬头观看眼前的浮雕,眉头微蹙,口中喃喃道:“莫非是郁垒?”
如果要说起传说中骑虎的神仙,其实也不止一个。可能最为众所周知的骑虎的神明,就是财神爷赵公明。只不过一来财神爷一般都是一身文官袍,到不怎么见这样穿着甲胄的神像,二来在墓室里面雕财神像,也实在太过天方夜谭。倘若不是财神,倒还有虚空藏菩萨,是属虎人的本命佛,倒也有可能和老虎组合在一起,但是这尊像看起来,又不像是佛家之物。当然,还有一个,封神榜里面骑老虎的申公豹,但是这个猜测就更是胡扯了,且不说谁会把这位护商抗周的“反面人物”刻在墓室里,申公豹的特点是脚往前走,眼睛却向后看,这个特色,如此精细的浮雕上却没有丝毫展现,如果说是雕刻者的遗漏,那也太说不过去。因此在看到这两幅巨像的时候,安岩的第一个想法,倒和雯姐所言不谋而合,这上面雕刻的,会不会是郁垒?
门神郁垒的形象,本来就是衣服甲胄,身伴白虎,手中不带兵器,而且这位神仙的职务,也不只是个门神,据说他还是东方鬼帝,也是上古冥神,掌管幽冥,历史可以追溯到女娲的时代。要说把这么一位刻在墓室当中,虽然少见,倒也尚且说得过去。但安岩仍旧并不认为这幅画像上面画的是郁垒,因为郁垒除去之前说过的特点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色,那就是他从来都不会单独出现,郁垒所在之处,一般都一定会有另外一尊神,那就是神荼。这个神荼,说的不是安岩认识的那个神荼,而是与郁垒同为门神,东方鬼帝,上古冥神的那一位神荼。这两位神明,据说是兄弟两个,在从古至今的传说中,都是成对出现的,称得上是如影随形,而眼前的画像只有一个人,怎么说,都不应该是郁垒的画像。
一时猜测不出,安岩也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转过头去,面朝墓室。如果按照一般墓室的规格,此处应该就是墓室的前室。安岩一抬头,便微微抽了一口气,不为其他,眼前的墓室,实在是有些大得出乎他的意料。穹顶与那堵墙相齐,同样也有近十米高,而面积粗略估算下来,至少是一百平米往上,想一想现在外面那些动辄就要数万一平米的房子,这墓室的主人,住得还真是够奢侈。墓室的四壁上画满了壁画,壁画上面的颜色虽然已经有些黯淡,但保存仍旧十分完好。中心是一个台子,台子四周都有阶梯,还修着围栏,台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应该是一张祭桌。墓室四角堆放着陪葬品,安岩看了一眼,大概是都些罐子之类的,倒也没有什么十分打眼的东西。倒是正对甬道的那一面墙下摆着一个刀剑架,只是现在上面应该摆放刀剑的地方却是空的,也不知道是当时就没有摆放东西,还是说被人拿走了。雯姐见到这个刀剑架,便绕过台子走了过去。安岩本来也想过去看一眼,但是此时见她已经过去了,也就不上前凑这个热闹。他看一眼那群人,发现他们除了押着张天师和江小猪之外,倒也有几把枪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不过并没有上来干涉他行动的意思。于是便走到墙壁下面去看那些壁画。
安岩抬头看壁画之前,其实是有点紧张的。上一次在地底寺看壁画看出来的东西对他来说,印象实在是太过于深刻,以至于到现在还有点心理阴影。不过他心里面还是忍不住好奇,想着总不可能每一次都遇上动过手脚的壁画,看也就看了。他顺着三面墙看下来,发现这壁画虽然大,但是讲述的东西却很简单。应该是顺着从右往左的顺序来的,一开始是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大地上烈焰升腾,无数百姓在地面上奔跑,躲避着身后的魑魅魍魉,有些人被抓住了,被恶鬼生吞活剥,那场景画得十分真实,毫不掩饰。无论是恶鬼狰狞的模样,还是被追赶,吞吃的人类脸上惊恐,绝望,哭号的表情,甚至连吃人的时候那些残肢断臂,肠穿肚破的情景都被画师一一描绘。看得安岩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好像当时那种可怕的哭号和喊杀声都能声声入耳一样,刺激得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赶紧移开目光,去看接下来的事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要让人觉得爽快多了。只见壁画左方,有一名穿着甲衣的男子,骑乘巨虎,领着无数黑甲士兵从天而降,直扑向恶鬼之中,将群鬼打得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救下众生。战争的场面刻画得也非常精致,黑甲士兵个个神勇,而那个骑虎男子也是神威凛然,有几幅画更是体现了他坐下猛虎吞吃恶鬼的场景。看到此处,安岩倒是越发觉得奇怪,捉恶鬼,饲猛虎。莫非,这个骑虎的人,还真的是郁垒?那神荼到哪里去了?
“他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我倒也想知道。”他正想着,突然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安岩吃了一惊,转头看时,雯姐站在他身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心说不好,刚才心里想着问题,嘴上也跟着说出来了。他刚才想的,倒也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神荼,但是这个人听到耳中,想必会起戒心,防备他们和神荼汇合。思及此,他忙指着壁画,说道:“是啊,你看这幅画上的人,应该真的是郁垒,但问题是,郁垒常与神荼相伴,这些画里面,神荼跑哪里去了?”
雯姐闻言,也抬头看向壁画,不知是心中已有戒备,还是真被他糊弄过去了,倒也没有再纠缠刚才的问题,反而是顺着安岩的话说道:“神荼郁垒这两尊神明,说法很多,有人说这本来是古时的花名,也有人说他们本来是一对夫妻,后来才被传为兄弟。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的故事都是互相关联的。只不过,这也只是传说而已,毕竟是两个人,也可能在有些故事里他们是分开的,或者说这幅画上还另有玄机,暗藏其他的意义,往后面再看,可能会有一些发现。”
安岩闻言点头,又看了一眼最后的一部分壁画,那幅画里面画着的却是郁垒带着天兵离开人间回归天上的情景,地下一群百姓顶礼膜拜。安岩发现,这一副画里面郁垒没有骑老虎,大概是想突出一种得胜归去,不需战骑的悠然气氛的缘故。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看壁画,那边雯姐的手下除去几个在看守张天师和江小猪之外,其他的都已经走到陪葬品旁边,正在对陪葬品进行记录和拍摄。那些瓦罐不太好搬动,但是罐子里面倒是装了些小件,比如钱币,碗筷之类的东西。安岩偷偷看了几眼,发现他们把这些东西分类拍照封装,看起来和电视上那些考古队员的举动还真是有些相似,十分专业,他看在眼里,心中倒是更加肯定这群人的背景不一般。他正这么想着,雯姐却已经开口道:“东西不急着装,我们往后走。”
她这句指令一下,那群人立刻都收了手,已经拿出来的陪葬品都放在地上也无人收拾。安岩本来还想再看一看壁画,试图找出更多的讯息,但是此时也没有办法,跟着雯姐往前走去。
墓室连接后方的门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安岩发现这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古墓的特点,墓室倒是很大,但是甬道和门好像都修得比较矮小,和宽大的墓室一比,就显得有些不协调。也不知道墓室设计者是怎么想的,这么窄的路,当初搬棺材多不方便。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墓室后方的门边,狼眼手电往下一照,却看到又是一处楼梯。
这仍旧是一处下行的楼梯,但是比起之前的那个楼梯,它更狭窄,也更长,安岩的手电打出去,一直照到底下,他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那圈光中照出来的,似乎是土黄色的路面。楼梯相当狭窄,呈现一个下行的拱形甬道,安岩站在甬道之中,抬一抬手就能同时碰到左右两边的墙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雯姐,对方的神色也有些犹疑,见他转过头来,略一沉吟,示意他接着往下走。
说实话,安岩一点也不想接着往下走。这个楼梯的形态,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地底寺,也是这么一路往下的楼梯,然而下到最底层,他就遇到了这辈子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到今天,他一想起当初的事情,那个怪物身上奇怪的冷香味道仿佛还能够清晰地闻到,就好像那个怪物还趴在他身上一样。然而身后好几把枪顶着,他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抬脚往下。
相比起之前的楼梯,这里的阶梯非常不好走,很窄,每一节楼梯的宽度只不过刚好能够放下安岩的脚掌而已,不得已他只能一手扶着楼梯旁边的墙壁,侧着身体慢慢往下走。大概是由于狭窄的环境,让人觉得十分逼仄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喘息也有点重,无端的觉得有些紧张。虽然这种感觉没有什么理由,但是他还是看了身后雯姐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匕首,意思是自己要把武器拔出来了。他现在可不敢造次,要是这人误以为他是要搞什么小动作,一枪把他给崩了,那死得也未免太冤。
雯姐见他的动作,眉头略微皱了皱,但也点了点头。安岩见状,将匕首从刀鞘里面抽了出来,握在手里横在身前,这才继续往下走。说实话,他现在每往下走一步,都要用脚尖去试一试深浅,但还是难免有些紧张,不过想着神荼他们应该已经走过这条路了,心里面的担忧多少也会减轻一些。安岩会有这种情况,除了地底寺留下的阴影之外,着实是因为他就是一个新人。没有经验,什么也不知道,脑子里面胡思乱想,一时间小心翼翼,一时间遇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却又显得有些鲁莽。总之一条楼梯,他花了半天才走下去。好不容易把脚落到实处,刚刚松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又叫他把刚才吐出去的那口气吞回去了。他发现他踩在一个平台上,而平台过后,居然又是一条楼梯。
“没完没了啊这是!”安岩也是被弄得心头火起,一甩手,抬脚就往下走,他还真不信,一条楼梯,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了不起就是跳出来一个跟上次一样的东西,到时候他就往旁边一蹲,等后面那群人几梭子送它去捡阎王。
这新出来的楼梯,居然比之前的那条还要长,安岩一边往下走,一边想着这到底是要深到什么的地方去?他们刚才在外面见到的那座山的高度,能够容纳这种深度吗?他甚至想着,要是这个时候,来一场地震,也不用多,就把这条通道震塌了,他们这堆人也就只能是被活埋在这里了。当然,这个想法也就只是在他脑子里面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赶紧赶出去了。他换了个角度,去考虑些别的。比如说,这么细的甬道,当初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挖出来的土要运出去,莫非就这么一担子一担子地顺着这个窄得连狗都嫌的通道往外运?那得等多少时间才敢挖下一铲子土。又比如说,这个墓室到底是什么结构,难道说是已经把这个山腹都挖通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往下走,却突然听到,从自己身后响起来一声非常细微的声音,咔嗒一声,很小,却也很清脆。
安岩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猛地转头往回看。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这个时候,他发现跟在自己背后的雯姐也转回头在往后看,才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回事。”雯姐沉声道,身后的人群沉默了一下,才响起一个明显非常紧张的声音:“刚才,扶着墙走的时候,好像有一块砖陷下去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乱。雯姐见状,冷声道:“让开。”她身后的人马上往两边靠去,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安岩见她几步跨上去,走到那个说话的手下旁边,按照对方的示意,凑到墙边去看了。在她查看的过程中,人群非常安静,但是安岩能够感觉到,在这种安静下面,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绷紧了神经。
哪怕是安岩这种菜鸟,也知道在这样狭窄的墓道中,如果触动了机关,发生的后果不堪设想,现在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难说是不是机关老化,反应有些延迟。总之,目下的情况,别说接着往下走,他就连出一口气都恨不能变成两口分开来,生怕稍有动静,就会打乱这墓道之中不知布置在何处的平衡。
雯姐低下头去查看墙面的时间,实际上可能也就是一两分钟,但对于墓道中的众人来说,实在都是一场煎熬。直到她抬起头来,所有人仍旧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雯姐直起身来时,脸上的表情,仍旧不是很轻松,她站了一会儿,转头面对安岩。安岩一看她这个举动,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要坏。
果然,对方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说实话,她的声音相当好听,笑起来就更舒服,但是这笑声此时听到安岩耳中,只能是吓得他腿都有些发软。不过他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示弱,强自平静,也向她看去,只听雯姐道:“现在的情形,可能要请安少爷自己往下走几步,我们才敢跟上去。”
安岩心中不由大骂,这人是真要他去送死不成?眼下情势不明,不要说往下走几步,墓道里的所有人根本连自己的踩着的那一处阶梯都不敢离开。她居然还要他往下走几步,谁知道他这一步踩下去,是万箭穿心,还是被巨石压成肉饼?
咔嗒又是数声响起,只不过这次倒不是什么机关被触动,而是枪支上膛的声音,黑洞洞的枪口此时抬起来,直指安岩。意思很明显,他要是不去试一试这个万箭穿心的可能性,眼下就肯定要被子弹打成筛子了。对于这群人的狠辣,安岩还真没有那个胆子去怀疑,就从他们打起人来的时候的那种狠劲,就能够看得出来,这群人是不会顾惜人命的。何况在这种深不见底的墓道里面,把人弄死了随手往底下一丢,等人发现的时候,可能都已经烂成泥巴了。安岩权衡利弊,咬了咬牙,伸手摸了一把手腕上的珠子,就要往下走。
“小兄弟,且慢。”
他这一步还没有踏出去,张天师一声,立刻就把他唤住了,安岩忙不迭把脚收回来,转回头去看向张天师。对方被绑着,站在队伍后面,安岩此时的位置,还真不太看得清楚他的脸。但是雯姐已经走到了队伍中间,离张天师业不算远,此时转回头去,缓声问道:“张天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里面,隐隐有些不客气,但是张天师却仿若未觉,语气依旧悠然,答道:“你既然能把计划做到这一步,对我们队伍也应该了解。我们五个人里面,要说对墓道机关的了解,首推的应该是我。现在这种情形,若有一个不好,所有人都要埋在这里,不如让我和安岩换一换,我去探路,如何?”
他此话一出,墓道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雯姐身上,等她做一个决断。雯姐不语,似乎也正在思考。反倒是她的一个手下,可能是对于目前的情景太过紧张,忍不住开了口道:“雯姐,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们把那小子绑起来,把他换下去,他朋友在我们手里,谅他一个小老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雯姐闻言,似乎有所松动,她看了安岩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吩咐道:“把他绑起来,和张天师换一换。”
安岩无奈,又重新被人绑了起来,拿走手电和匕首,一路带到队伍后面去,张天师则被人一路推到前面,两人交错的时候,安岩忍不住问了一句:“张天师,你没有问题吧。”他这话一出口,脑袋上就被人推了一把,呵斥他闭嘴。张天师只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那一瞬间视线相交,安岩也不清楚对方的意思是什么,心中忐忑不安地被带到了队伍后面。江小猪也站在那里,见安岩走来,满脸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安岩此时却无心安慰对方,因为他心里面也打着鼓,一点底都没有。
他站在楼梯顶上,看着张天师被解开绳子,从那群人手上接过武器和手电,慢慢走了下去。墓道十分黑暗,哪怕有手电的照明,安岩所处的位置也很难看清楚张天师周围的情况,只能看到对方的光头在手电的光照下一闪一闪地,一点点往下走去。看得出来,张天师走得非常谨慎,每走一段,都要停下来打量一下周围的情况。看着他这种小心翼翼的动作,安岩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每次对方一停,他心都要重重地紧一把。
张天师就这么几步一停地,终于走到了最底下,他抬起手电筒,对着他们的方向,闪了三下。这是早就约好的信号,意思是说这条楼梯没有问题,让他们跟着往下走。一群人见状,全都松了口气,气氛一瞬间像活过来一样,就连雯姐脸上也不可避免地显露出轻松的表情来,招呼众人收拾东西接着走。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安岩因为低头看路,没有注意前方的情景,听到有人喊叫,才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张天师居然拔腿就跑了!
一见张天师跑路,站在最前面的那群人立刻就拔腿要追,刚刚走出去几步,就被雯姐一声喊了回来:“站着!谁知道那个老小子有没有留什么后手!”
她这句话说得非常有道理,张天师拔腿就跑,显然是已经不管得罪他们有什么后果了,这种情况下,哪里还能相信他刚才是真的好好探路的?说不定还真给他们留了几个暗雷等他们去踩。几个男人听她这一句,顿时僵在原地,不敢稍动。但总是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雯姐停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就往上走了过来,安岩睁大眼睛看着她冲自己大步走过来,举起手枪,一下用枪托砸在江小猪脑袋上,安岩看着江小猪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脑袋上一条血眨眼间就流了下来,顿时呆住了,愣了一下,就要跳起来和她拼命。谁知对方动作更快,一把扯住他的手腕,把他提了起来,推在自己面前,寒声道:“我跟你一起下去,不要耍花样,否则你和后面那个小胖子的命,我一个都不会留。”
她这么说着,枪也顶在了安岩背心上。那种坚硬的触感,弄得安岩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不过她既然说出来这种话,说明江小猪现在应该还没有性命之忧,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江小猪,没有办法,只好听命,被雯姐押着往下走。此时安岩已经是骑虎难下,张天师不知为何先跑,他如果再出什么事情,这群人肯定是不会再留江小猪的命了。相识一场,无论如何,他也得把江小猪保下来。这么一想,他心中突然豪气顿生,身上那些伤口虽然还在痛,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虽说安岩走在前面,但是主导的,完全就是他身后推着他走的雯姐。安岩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从她的举动来看,这个人对古墓里面的那些勾当,应该也是有所了解的。安岩见她走出几步,就要停下来观察一段时间,样子倒像是很有章法,而他虽然被人拽下来,其实不过就是个挡箭牌。不由得腹诽这人明明自己有这种本事,还非要叫人去趟雷,活该被摆一道。一边却又祈祷这人千万不要学艺不精,拖累他跟着垫背。他虽然跟神荼到这个地方,也早有了把自己的命交出去的觉悟,但那是交给那个门神祸水,不是交到这些个蛇蝎之徒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的缘故,他们这一路走下来,居然还真的没有出什么事,眼前是两条呈现直角发散开来的通道,和那楼梯一样狭窄。两条路一眼看去,都是空空如也,张天师已经是跑得影子都没有了。雯姐打量了一眼目下情况,倒也不急着查探,先对楼梯上的手下闪了三下手电,示意他们跟下来。等那群人走下来,安岩先看了一眼江小猪,却见那小子因为已经昏了过去,是被人一路扛下来的。不由得有点好笑,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到底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
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可能是由于已经非常深入地下的缘故,空气的中的气息愈发森冷,还有一股浓厚的水汽。安岩知道自己要下的是一个古墓,也做了一些功课。见状心说不管怎么样,应该是不用担心起尸的事情了,看这水汽,尸体多半早就烂得只剩一副骨头了,就算这尸体够敬业,真要爬起来,也就是一副骷髅架子,一石头砸过去就能给他打散架。
一行人就地休整了一下,直接选了右边的那条路走了下去。安岩仍旧是被绑着手,推在最前面,提心吊胆地往前走,可能也就走出去几米的距离,就发现他左手边有一扇门。他赶紧停下来,示意雯姐往左看,雯姐却像是早已经发现的样子,看了一眼那扇门,一推安岩,就要他往里走,安岩被她推搡得一个踉跄跌了进去,一行人随之涌入,几个手电一打,倒是把眼前的情景照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空间,说宽度,也没有多宽,也就比之前的那个墓室要宽上一些,但是它的高度,就是之前的那个墓室根本无法比拟的了。它的顶部,并不是人工修建的,而是天然的岩石,四周的墓墙向上修建到大约有十多米高的地方,就停止了,接下来的则是山中的岩层。可以推测,这个地方,并非是人工开凿的墓室,而很可能是天然就存在的山洞,被墓道的修建者利用了起来,建成了这么一处墓室。但是这个墓室虽然大,比起之前的墓室来说,却要显得更加古朴一些。除去四角仍旧堆放得有祭品之外,并没有其他装饰,只有墓室四周的墙壁中间的位置,都开了一扇小门,而最有趣的,是在这间墓室的中间,居然有一个小池子。
这个小池子处在墓室正中,周围四四方方地用栏杆围了起来,栏杆并不算太高,但雕工相当精致,围栏上的祥云图案线条优美温润,四面围栏,分别雕刻的是松,竹,梅,兰的图案,四君子中占了三件,却又没有占全,可能用的并非是那个典故。但是看那图案,小小两尺见方的石壁上,老松凌云,翠竹挺拔,红梅傲然,幽兰孤芳,种种意态,虽然不着一词,仅凭雕工,就展现得淋漓尽致。哪怕是安岩这种没有什么艺术鉴赏能力的人,也能看出来这其中展现出来的功力。
栏杆的四角坐兽,也并非神兽瑞禽,而是四条鲤鱼,那鲤鱼形态肥胖,于浪花中跃然而起,倒是有些憨态可掬的意味。说实话,在这种阴暗的墓室里面,看到如此活泼有趣的东西,安岩还真觉得有点违和。尤其是和之前的磅礴壁画相比,两者的风格,内容,皆是南辕北辙。这种种异状,或许只能解释为墓主人的独特喜好了,安岩不由得有些好奇,这墓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弄出这样一个离奇的墓穴来。
而这个时候,雯姐派出去打探的人也已经都走了回来,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却着实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原来他们所处的这个墓室的四间小门走出去,通往的都是同一条回廊,这个回廊将这件墓室围在当中。也就是说,他们目前所处的地方,就是一个回字形的洞穴,中间的那个小口,就是这一间墓室,外面围着一个走廊,他们走下来的那个阶梯,就连着回廊的一角。
安岩闻言,越发觉得这个地形真是熟悉,上次他去地底寺的时候,井底那一层建筑群的大致布置,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他思及此处,不由得心跳了一下,暗忖可千万不要又来一个怪物,他被砸到树上受的伤还没有好,再要被折腾一次,这条小命可能就真保不住了。
他这边想着上次地底寺的见闻,那边一群人却焦躁起来。按眼下调查出来的结论,难道说这个墓室,就是整座墓穴的最底下?这根本不可能,他们这一路走下来,连一般用来安置棺椁的后室都没有看到,难道说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埋人,只是建了一座空墓?
其实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比如墓室建到一半,出了什么变故,匆匆遗弃,就很有可能导致这种空墓的存在。但是且不论这个地方是不是一个空墓,他们眼下所处的这个墓室,绝对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地方。理由很简单,他们没有找到张天师,也没有找到神荼和王胖子。他们走下来的楼梯和甬道都非常狭窄,人又多。第一个人走进墓室的时候,最后一个人都还没有离开楼梯口。就算张天师变成一只老鼠,悄悄溜着墙角跑出去,也可能要被他们踩几脚。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会有人能从这个地方掩人耳目地逃出去。
神荼他们,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安岩听他们讨论,心中也直犯嘀咕,他一想事情,心思就没有放在周围的情况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麻烦又来了。直到雯姐又站到他面前,他才猛地抬起头来,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目下情况,这群人想要找到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就要弄清楚神荼他们去了哪里。此时张天师又溜号了,她被摆了一道,问题的着落,还有一肚子的气,想必都得往安岩身上找。果然,雯姐站在安岩面前,也不跟他客气,劈头就是一句:“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去哪里了,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还想找个人来问一问呢!安岩心中大叫,但这个回答,他又不敢说出来。他自己倒是清楚自己确实不知道,这个人却不一定会信。再说以她对安家的态度,肯定是能打他一拳绝对不会骂他一句,他现在一身是伤,还真不敢再接招。他心里发慌,脑子乱转,雯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语,神色愈发不善,突然一抬手。安岩一看不好,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那后面的池塘乱嚷道:“下面,他们下去了!”
他一讲完这句话,马上就后悔了,他这根本就是胡扯,池塘下面除了水,难道还能有其他东西?到时候这人觉得他是在戏弄他,真把他绑起来丢水里面,那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雯姐闻言,果然脸色就是一沉,上前一步抓住安岩的领子,两只手用力,居然把他一个一米七五,六十多公斤的大男人提得双脚离地,气都不喘,冷冷地问道:“你说不说?”安岩被她勒得眼前一阵发黑,艰难地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不知道,就被人掼在了地上。他只来得及庆幸幸亏不是丢进了水里,肩膀上一阵剧痛,那人居然一脚踩在了他右肩的伤口上,她脚上一边缓缓用力,一边冷笑道:“我再问你一次,他们去哪里了?”
安岩猝不及防,一时痛得发昏,伸手抓着对方脚踝,喘着气道:“我真不知道。”
雯姐此时哪里肯信,脚上狠狠用力一跺,安岩嚎了一声,痛得只有喘的力气,脑子里面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句“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尚犹可,最毒妇人心”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咬着牙道:“我确实不知道那群家伙的行踪,你就算踩死我,我也说不出来。”一边心中大骂张天师这个混蛋,跑之前也不先给个暗示,害得他现在只能抓瞎。那人闻言,蹲下身去,拔出匕首摁在他脸上道:“既然如此,我就在你身上捅几刀,看看你快死的时候,你那些朋友会不会出来给你收尸。”
安岩闻言心中一惊,猛地挣了一下,雯姐见他挣扎,抬起匕首就要往下扎,却正在此时,突然听得一声:“住手!”她手一顿,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安岩本来都已经闭上眼睛等死了,此时得救,也赶紧抬头,想看看救他的是谁。
出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江小猪。这小胖子此时终于醒了过来,脑袋上的血凝结成黑红色的一条,看起来也是十分凄惨。他被人扛下来,随手甩到了墙边上,此时正一拱一拱地爬过来,边爬还边说道:“安岩就是个新人,什么也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都冲我来!”
雯姐闻言,冷笑一声,把安岩推到地上,匕首擦着他耳朵扎进地里,寒声道:“好,我问,你说,如果你的回答叫我不满意,我就先切下他一只耳朵,再割下他的鼻子。”
这人真他妈做得出来!安岩躺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江小猪无奈应承,那人问道:“他们人去哪里了。”
江小猪答道:“我不知道。”雯姐二话不说,一把抓起匕首,吓得江小猪大叫道:“但是我知道别的!我知道别的!”雯姐看着他,手上动作倒是停了下来,江小猪吓得冷汗直流,也不敢再做试探,语速飞快地说道:“这个古墓,确实不止这一点地方,协会之所以会一直对这里非常关注,原因一来是因为有许多资料指向这里有东西,二来是在对这里进行探测的时候,发现这座山中应该有很大的空洞,我们猜测,这个地方,一定是有什么机关通向别处,不可能是终点。”
雯姐闻言,略一沉吟,道:“接着说。”
江小猪见几句话糊弄不了她,只得续道:“实际上,我们之前来的协会成员,就已经把我们现在走到的地方都走完了。但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却也遇到了和现在一样的问题,所以才会找来像神荼,张天师,胖爷他们几个高手,希望能够寻出一些眉目。说实话,你现在为难我们两个,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哪里能够看得出什么机关,再说你们那么多人,他们就算回头也救不了我们,都是老江湖,怎么可能还玩什么舍己救人,要是真在乎我们的命,张天师也不会跑。”
安岩躺在地上,闻言心中大赞江小猪讲话有理有据,真是令人信服,若是他,这个时候铁定放人。谁知那雯姐哼笑一声,不冷不热地说道:“如果说只是你这个小胖子,他们可能不会救,但是我手里的这位安家少爷,那就不一定了。”
她言下之意,十分清楚,就是说江小猪虽然不重要,但是安岩的身份很不一般,神荼等人绝对不会放任不管,安岩气苦,忍不住开口道:“我说姑奶奶,就算他们不来救我,我真的交代在你手上,谁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算出去了,我家里人也没理由找他们麻烦。”
雯姐闻言低头笑道:“那也无妨,他们不回头,你死在我手上,这事我倒是高兴得很。”
安岩心知肚明,这是真遇上仇家了,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脱身,哪怕是拖一拖时间也好。那边雯姐看他神色,知道他在想办法,倒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擦着匕首。看在安岩眼中,那简直就是屠夫在做杀猪之前的准备工作,很不幸,他就是那头猪。
就在此时,变故又生。等在一边的雯姐手下突然不知为何喧闹起来,其中一人跑到她身边,有些惶急地说:“雯姐,那水池里面,冒起泡泡来了。”
冒起泡泡?安岩闻言,心道难道真被他说中了,那水池底下真的有路,现在莫非是张天师把神荼他们找了过来,准备来救他了?他心里面胡思乱想,雯姐听报也觉得奇怪,把安岩提起交给一个手下,自己走到水池旁边去看。抓着安岩的那个人也跟着上前走了几步,安岩得以往水池里面看了几眼。
这一看,着实下了他一跳。这哪里是什么冒泡泡!这水简直是要沸腾起来了。只见水面不停地翻滚,还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脚底下的地面,都隐隐有震动的感觉。安岩吓得往后一缩,觉得这鬼东西它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在从水底下往上冒啊!
他看得出来,雯姐自然也看得出来,失声喊道:“撤!撤出去!”一群人本来还强自镇定,一听她发话,顿时吓得方寸大乱,弯腰收拾东西就准备跑。雯姐见状,急道:“收拾个屁!快走!”说完当先就往外面跑去。抓着安岩的那个人也被吓急了,扯着安岩就往外拽,安岩也是心慌,这水池子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他先前还想着是不是神荼他们上来了,但现在看这情势,哪里是几个人能掀起来的风浪,脑子里面什么海怪什么火山喷发地底熔岩鬼门大开一通乱转,不用那人拽,自己拔腿也要往外跑。然而他刚刚往外面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江小猪,回头一看,那小胖子和他一样被绑着,之前躺在地上没来得及爬起来,现在在人群中被踢来踢去,只有抱头乱滚的份。安岩见状,一咬牙,猛地一下挣脱抓着他的那人,往回就跑。那个手下见他挣脱了,本要去抓他,然而偏生安岩不往外跑还往里钻。他这个时候哪里还敢往里面跑去送死,只好看着安岩冲了回去。
安岩双手被缚,又逆着人流,跑起来跌跌撞撞,却还是冲到了江小猪身边,伸出被捆在一起的两只手把他拽起来,两人互相扶持着就要往外冲。就在此时,忽然听得身后一阵惊天动地的长啸,水浪喷涌而来,砸得安岩背上生痛。哪怕不回头,他也知道是底下的东西蹿出来了,他抬头,眼见那门离他们还有数米之远,心知怕是来不及,心一横,抓着江小猪,往前就是一推。小胖子晕头转向,只知道往前跑,被他猛然这么一推,整个人向前冲出去数步,跌出门去,他忙不迭回头,喊了一声安岩,却哪里还有人回应,只见涛涛水浪扑面而来,直接把他拍到了墙上。
安岩正在挣扎,他把江小猪推出去的同时,自己也被水流拍得往前冲了过去。他正想借此机会逃脱,腰间却突然一紧,被条粗壮触手般的东西勒住,一把将他拽了回去。这一推一拽,简直勒得他差点要把内脏都吐出来,他伸手乱抓,却什么都没有抓住,不过顷刻之间,就被拽进了水里。
猛然间落在水里的感觉是非常难受的,何况此时水中狂狼翻滚,所需要忍受的,不只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心理上的恐慌。安岩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水,忍不住咳嗽起来,却因此又呛了几口,他情知这样不行,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闭住气。好在他只是腰被卷住了,手还能动,便去捶打勒住自己的那个东西,但却根本撼动不了对方分毫,他试图低头去看一眼自己到底是被什么抓住了,但是眼前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水花,只能勉强看清楚那东西像是深褐色的,触手的感觉十分坚硬。
他被抓着在水中一路飞速前进,不时被水中不知名的东西强烈的撞击一下,但是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自己是否被撞伤了,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是一种死亡在步步逼近的感觉,绞得他的神经都开始发痛。胃部开始反射性的痉挛,安岩一开始尚能保持镇静去撕扯捆绑他的东西,到后来他已经开始无意识地伸手在水中乱抓,肺部储存的空气消耗殆尽,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开始呼吸。水中没有氧气,他一张嘴,大量冰冷的水就猛地冲进他的鼻腔,口腔里面,水流的刺激和缺氧的痛苦迫使他抽搐起来,大脑越发昏沉,最后终于失去了意识。
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痛,全身上下,无一不痛,而且痛得非常厉害,简直痛得他除了痛这个概念之外,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一瞬间甚至有种恐惧感,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碎了,只要一动就能四分五裂。他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定了定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抬起一只手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绑着自己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
这倒真是一个意外之喜,安岩揉着手腕,艰难吃力地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然后就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身上也到处都是口子。大概是在水底被拖行的时候,撞上了一些东西被划破的,腰上那一大片被勒出来的淤青更是触目惊心,看得他都不太敢伸手去碰。不过好在他感受了一下,身上没有骨折,而且似乎也没有伤到内脏,至少现在他在身上摁了摁,抻了抻腰,并没有觉得肚子里面哪里痛。而且鞋子也没有被甩掉,不然走路都要成一个大问题了。安岩检查完自己,扭动着僵硬的脖子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洞穴中的石滩上,身边是一个湖泊,湖水非常幽深,粼粼闪动着波光。
波光?安岩猛然一愣,突然意识到不对,他身上一个照明的工具都没有,哪里来的光,让他把自己所处的地方看得如此清晰?他一反应过来,立刻开始寻找答案,直到他循着光源一抬头,终于发现了原因所在。他头顶的岩壁上,甚至包括靠下一些的岩石上,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光点。那种光偏蓝色,在幽暗的石洞里面时明时暗的闪烁着,神秘而又美丽,安岩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近距离地看一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然而等他走近岩壁,看清上面闪光的是什么的时候,却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停在岩壁上发光的,是层层叠叠的虫子。
安岩胆子不算小,虫子这种东西,他是从来没有怕过的,当然,如果说一只毒蜈蚣爬到他手上了,肯定还是要被吓一跳,但也是因为那东西有毒。然而他眼前的这些虫子,实在是长得非常奇怪,甚至可以说,非常恶心。
这些东西挺小,大概有小指拇的指甲盖那么大,六条腿,背着两只翅膀,看起来和普通昆虫没什么区别,但是,这些虫子的背上,全都长着一张人脸。那人脸相当逼真,脸色惨白,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耳朵,五官无一不具。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挤成一团挂在墙面上,好像用手随便一抹就能抓下一大把。
安岩看了一下,总觉得这些人脸看起来有点眼熟,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脸,感觉很像闭目冥思的佛陀像。
这个想法,立刻勾起来他另一个非常不愉快的回忆,他想起之前在地底寺里见到的那些诡异人面,比起这些虫子背上的人脸来说,虽然还是有很多不同,但是那种惨白的面色,诡异的气息却十分相似,让他一看就觉得不舒服起来,恨不得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再者说,这些虫子的光虽然好看,但一个个长得实在太诡异,那惨白人面,感觉就像被束缚在虫躯上的冤魂一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东西。现在它们倒是都安静得很,要是被惊动了,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安岩主意打定,身上的疼痛也暂时不管了,接着看了看自己所处的岩洞,发现他站的这片石滩三面环水,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行走,通往岩洞深处,看起来倒是有些幽深可怖。他也只好暗自给自己打气,心说只有一条路倒是省了麻烦,免得还要伤脑筋选一个方向。决心既定,安岩先是环视了周围一圈,确定没什么人,才有点扭捏地把衣服脱下来。这倒不是他见四周无人打算耍个流氓,而是他现在身上衣服太湿,一来太重,二来无法保暖,体能消耗实在是有些大。安岩快手快脚地把衣服拧了个半干,赶紧穿了回去,这才迈步前行。但是他没有走出去几步,就想起来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照明工具,如果离开这些虫子,他是看不见路的。
安岩顿时头痛起来,这个鬼地方,他一秒也不想多呆,且不说这些虫子的问题,此时他的境地本来就十分糟糕。他不知自己所处的方位,不知道出路在哪里,找不到同伴,没有武器,没有补给。他在这里呆着,只能是死路一条,但如果顺着路找一找,说不定还有逃出去的可能性。可是如果没有照明的光源,就这么摸黑往下走,可能没走出几步就已经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安岩这个时候,已经不像一开始毫无经验的菜鸟,他很清楚,在真正的黑暗中,人类的眼睛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就连轮廓都无法辨认。而在这个奇诡的地底,他看不见这个弱点,可以说是致命的。他甚至突发奇想,心说要不学习囊萤夜读的古人,去抓几只虫子拿衣服一包,当一盏灯来用。但是这个念头立马就被他自己打消了,那些虫子实在是长得太诡异,而且数量又极多。此时安安静静地趴在墙上,已算是天大的幸事,俗话说蚁多咬死象,何况他这区区一个一米七五的的小身板,他要是贸然出手,惊动了这些家伙,对他群起而攻之,那岂不是自作孽不可活?
左右为难之下,安岩心一横,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难保前面就没有其他光源,也不回头,径直往前走去。那群虫子很可能习性就是临水而栖,他背朝池塘,一路往前走来,果然发现虫子越来越少,到后面,干脆就已经绝迹了。然而大概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虫子的光虽然没了,他却有了另一个光源,那就是他手腕上的那串珠子。
随着虫子的光渐渐消失,他手上珠子的光却开始逐渐亮了起来,莹白色的光晕十分明亮,哪怕他现在眼镜都掉了,但努力一些,想看清他身周三米以内的事物,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突然想起在地底寺的时候,他荧光棒燃烧殆尽,手机也被怪物捏碎之后,就是靠这串珠子发出的光逃命的,现在看来,这珠子可能是自身就有在黑暗中发光的特性,倒不是什么偶然现象。但他刚升起这个念头,却又自己把这个想法反驳了,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平日无事的时候,也不曾见这个珠子在黑暗中发光过。
安岩做了个猜测,觉得这珠子发光的前提,可能有两个,一个是黑暗,另一个是他遇到危险之后,可是它一串珠子,又是怎么知道他遇到危险的?难道说这珠子还是什么灵物,能自己感知主人的安危不成?
这个认识,对于现在的安岩来说,倒也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且不说这串珠子,之前的那只玉环,他佩戴多年,虽说家里面人反复叮嘱他那东西保他平安,千万不能摘,他也一直遵从,但从心里面来说,他一直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饰品。结果就是那个东西,先是提醒他拿起水枪自保,后来更是直接在爆炸中护住了他和神荼两人,虽说后来那东西因为护了他一次所以废掉了,但那一次经历,也确实给安岩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又想起来,上一次这串珠子护他一次,结果裂了一颗,这一次他侥幸水中逃生,说不定也是这珠子护佑的缘故,思及此他赶紧抬起手来,心道千万别又裂了,他此时前途未卜,身无长物,可就靠它保命。
然而这一看之下,安岩心顿时凉了半截。只见那珠子此时闪着莹莹白光,倒是非常通透美丽,但是那二十四颗珠子,已经全数布满裂纹,没有一颗是完好的了。
他心中一时大乱,想着这珠子如此有灵性,现在全数裂开,莫非就是所谓的什么不祥之兆?这个念头一生起来,就仿若扎了根一样,越想越有道理,愣是把他自己给吓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