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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安岩沿着人 ...

  •   安岩沿着人行道奔跑着,不时有车辆从他身边驶过,灯光映得他的脸明灭不定,车轮碾压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发动机的声响,还有偶尔响起来的,像是不小心错摁出来的鸣笛声混入夜色里,反而让这条有些偏僻的街道显得更加寂静。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莹润的指针缓缓转动,表盘上的电子屏幕闪动着显示出时间,21:35,不早不晚,但是街道上的行人已经不太多了,可能是因为冷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这些天降下来的夜雾。路灯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的,照得视野不甚清晰。安岩习惯性地扶了扶背包的肩带,感到自己身上那件薄毛衣上都沾满了水汽,润润的不太舒服。他想着早点回去洗个澡,好快些休息,便加快了步伐。近一段时间学校里的事情太多,虽然比起五个月前,安岩的体能已经提高很多,连着几天忙碌下来,他也实在有些疲倦。
      五个月前,他搬离了宿舍,住进了自己的那幢小独栋里面,每天上完课都跑步回去,有空就去健身房,或者去打球,游泳,攀岩登山,甚至还练过自由搏击。五个月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是一直坚持下来,他身上倒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干瘦得像只弱鸡一样,在学校操场打球,太热了撩起衣服下摆擦去脸上汗水的时候,露出来的腹肌也能收获一票尖叫。前一段时间,他一个朋友还开玩笑地跟他说,他现在已经新晋成为学校里面新一代的男神级人物,长相温和,身材帅气,又是组织部的部长,不知道有多少妹子偷偷在背后垂涎。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好让姑娘们死心另寻良伴,也算是解救广大男性单身狗同胞。
      安岩当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扯了些话题,把这一篇揭了过去。实际上他倒是也收到过几封情书,也有人直接间接地跟他表示过想要交往的意思。他心里虽然对于自己现在突然变得这么受欢迎感到有些沾沾自喜,但这方面的心思,却是一点也没有。
      身边的人倒是大都或多或少地好奇过他为什么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安岩嘴上只是说年轻人不能浪费光阴之类的老话,其实自己心知肚明,他会有这些改变,可以说全部的原因,都是因为五个月前,他遇到的那一件事。那是他第一次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实力实在是太差,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不要说帮助别人,他连能不能保护自己都是个问题。
      虽说安岩自己都时常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情,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神荼不告而别,很可能他做出来的这些努力都不会有体现出其效果的一天,他将来的人生还是会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他每次考虑要不要放弃的时候,都会回忆起那个人把他一把扯起来,带着他逃出地底的画面,于是那种念头经常是还没有升起来就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实在不愿在下一次有幸再见的时候,自己仍旧是拖后腿的那个人,所以一直坚持了下来,而坚持久了,这些事情就变成了习惯。安岩有时候想,可能就算有一天神荼或者张天师,王胖子找到他,跟他说之前想带他进门的事情只是个玩笑,他也不会改变这些习惯。
      但是想一想五个月前,他因为那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而且这句话还不是当面说的),纠结了整整三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得知那人居然早就离开了,不仅没有告知他一声,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他就觉得窝着一股火气,这股火气他存了五个月,愣是散不了,哪怕到了今天,他心里想着这些事情,还是忍不住咬了咬牙,暗暗骂了一句:“混蛋。”
      身后的车子按了按喇叭,安岩的思绪被打断,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辆黑色的摩托,他觉得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便又转回头来。再跑过两个街区,右边拐进去就是他家小区了,他盘算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要买的,今天应该不需要光顾便利店。
      然而这个时候,他发现那辆摩托车无声地开了上来,缓慢地和他并排行驶着。安岩有些警惕又有些奇怪地转过头,正好和骑手对视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噬,缓缓停下动作,站在了原地。
      黑色摩托车上的骑手也把车停下来,放下一只脚踏在人行道上,随后摘下了头盔,露出来那张俊美得叫安岩一瞬间有种窒息感的脸。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哪怕是在黑夜里也深邃清明,他就这么平和地看着安岩,好像自己只不过是骑车去城郊兜了个风,这五个月的时间,还有他叫对方作出决定,自己却径直离开的事情都根本不存在,低声说道:“上车。”
      其实安岩也想过,如果,只是如果,他真的有一天,还能再见到神荼这个混蛋,他会怎么办。想了很多次之后,他觉得最解气的那个想法就是,再遇到神荼,就算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也一定要冲着那人脸上砸一拳头。
      然而现实和想象的差距有点大,事实上,他现在坐在神荼背后,跟着对方一路风掣电驰地朝着自家的小区驶去,期间数次打算询问对方到底跑去了哪里未果,反倒被灌了一嘴冷风,呛得嗓子都有点痛。最后只好乖乖地把头盔的挡风面罩放了下来,缩手缩脚地躲在神荼后面,自我安慰反正他如今拿对方当了挡风板,也算是报了当日被放鸽子的仇。
      神荼的记忆力显然很不错,虽然只来过安岩家一次,就已经把小区里面弯弯曲曲的路径记得十分清楚了。一路顺着小区的车行道开过来,居然也没有开口问过安岩。他把车停在安岩家的小花园车库前,安岩赶紧跳下车去,跑到车库门前打开车门,目送神荼把车推进去停好,最后转身走到自己面前,很随意地说:“进屋说话。”
      五个月不见,神荼仍旧是这种理直气壮的语气,无论是在爽约之后的初次见面,还是现在到人家家里,然后对主人说这种明显喧宾夺主的话。安岩觉得心里面的火又有点压不住,然而他还没有想好如何表达自己的不满,神荼已经熟门熟路地往他家大门走过去了,安岩一口气噎在嗓子里面,却也只能是赶紧跟上去,好给神荼大爷开门。
      安岩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把家里的地暖提前打开了,所以现在屋子里面很暖和。从寒冷的空气里走进来,关上门把深秋的寒意阻隔在外,他忍不住舒服地眯起眼,好好放松了一下。而这个时候神荼却已经换上鞋,径直走了进去,在前厅站定,转过头来看着还在陶醉的安岩,微微皱眉,不太客气地问:“你已经决定了?”
      安岩一时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单刀直入,上来就直奔主题,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嗯。”
      如果是换了五个月之前,神荼这么问他,他虽然已经下了决心,但是在答话的时候,可能还会有一些犹豫。然而五个月之后的今天,他却答得无比干脆,生怕自己一个迟疑,这个人又跑得无影无踪。
      神荼闻言,打量了安岩一眼,忽而微微一笑。他这个人向来吝于表露感情,安岩唯一一次看到他笑,还是在那个怪物假扮神荼的时候看到的。此时见到神荼这个意味深长,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暖洋洋的房子里面,安岩愣是被吓得心里面发寒,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在了门上。
      老实说,他这种反应实在是有些丢脸,然而还没有等安岩想出来一个比较好的办法让自己从这种尴尬的处境中解脱出来,神荼就已经缓缓地向他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安岩的错觉,看到自己这种反应,神荼的表情似乎有些愉悦,连向来刚硬的面部轮廓都好像放松了许多,那缓慢的步调好像是刻意的,就是为了多看几眼他现在紧张狼狈的表情。他盯着神荼的眼睛,想起来之前在这个屋子里面,神荼把他的浴巾扯下来的事情,再加上眼下的状况,顿时恨得牙齿发痒,差一点就要骂一声变态,但是偏生又没这个胆子。
      这个时候,神荼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安岩咽咽唾沫,正准备开口,眼前忽然一黑,神荼那厮居然给他兜头罩下来一只黑袋子。安岩不明所以,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睛,尚且不及反应,连绵不断地刺痛扑面而来,痛得他只剩惨嚎的力气。
      一番混乱后神荼坐在安岩家的餐桌边,在桌上摊开一张明显是手绘的地图,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小笔记本,两相对照着研究。他看了一会儿,伸出左手去够桌上的茶杯,刚刚要碰到杯子把手,便听见厨房那边响起一连串的碰撞声,间歇夹着安岩的痛呼。神荼伸出去的手在空中一滞,忍不住闭眼摇了摇头。
      安岩这个时候也抬着盘子,呲牙咧嘴地走了出来,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时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然而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脚步有些迟疑,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脚有什么问题,而是他的视力出了问题。事实上,说出了问题倒也不准确,而是拜神荼所赐,此刻他的眼睛拥有了以前不曾具备的能力,而他的身体和意识想要适应这种能力,尚需一段时间。
      之前神荼把他摁在门前,兜头罩下黑布,又用针刺之法将他的脑袋插成了一个仙人掌,并非逗他有趣,而是为了给他开眼。开眼这个说法,其实大多数人倒也曾经听过。开眼到底有什么效果,说法不一。有人认为开眼之后,可以窥见幽冥之事,而有些人甚至认为,开眼的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见过去未来。
      慧眼这个东西,有先天带来,也有后天修成。在某些地方,甚至会有比较极端的迷信者,在幼年童男童女的额头上开一个孔,把一些“法器”放进孔里,然后再把伤口缝合好。他们认为,这种方法能够给这些孩子开眼。不管这种做法是不是真的有效,不过非常血腥倒是事实。但是开眼这事放在神荼这里,似乎是比较容易,不过是扎上几针,虽然说这几针痛得安岩差点把自家屋顶嚎出个洞来。
      神荼给他开的这个眼,能不能窥见幽冥,安岩尚未能确认,至少他此时没在自己家里面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但是他的视线范围比起之前来说,似乎是宽了不少。这种宽并不是说他的视线的角度变宽了,而是说他的探查能力明显增强了。如果他想要探查某个地方的情况,哪怕那个地方在他脑后,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够“看”到。也就是说,他现在能否看到某个地方的东西,并不取决于他的眼睛是否睁开来,看着那个地方,而是取决于他的意识是否感应到了那个地方。
      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慧眼所看到的事物,大都只有黑白两色。不过安岩倒是神荼身上看到了若隐若现的蓝色光芒,联想到对方先前施展法力的时候灵能发出的颜色,安岩猜测这双慧眼应该还有检测能量的能力。
      安岩此时慧眼初开,尚且不能很好的控制。普通视野和慧眼来回切换,弄得他经常无法判断自己眼前事物的真实情况,走起路来也磕磕碰碰,撞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学得乖了些,放慢了步子走得小心翼翼,他端着一盘子食物慢慢走到餐桌旁边,放下托盘才松了口气。
      托盘里面摆着一碟虾仁白菜,一碟小炒肉,一碗鸡汤一碗米饭,他把这些东西取出来放到神荼面前,顺便就好奇地凑上前去看了看神荼面前的地图。神荼倒也没有阻止,任由他看,然而安岩左看右看,总觉得这张图上的地形画得歪歪扭扭,有种不太协调的感觉。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地图问道:“谁画的?”
      神荼仿佛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多余,漫不经心地应到:“我。”
      “哦。”安岩点头,原来是神荼画的,难怪看起来与众不同。他把托盘推开来,拉出一条凳子在神荼旁边坐下,问道:“这张图,画的是什么地方?你这段时间不在,是不是就是去这个地方了?”
      神荼这个时候已经端起碗开始吃饭,闻言也不开口,拿起摆在手边的黑色小笔记本丢给安岩。安岩赶忙接住,看了神荼一眼,见对方举止优雅地吃着东西,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于是打开笔记本,自己看了起来。
      笔记本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怪异的文字,大多数安岩都不认识,他看了一会儿,不明所以,便把自己唯一能认得出来的那几段念了出来。
      “‘山如盘龙,水如悬镜,殿藏其间。连日雨急,见蟾口,遂入。内中阔大,三日不得全貌。忽见一铁椁,上置虎首,因其神异,自取之。’这是说,这个人,跑到一个很大的地方避雨,然后看到一个铁椁,上面有个老虎的脑袋,他觉得那玩意儿很神奇,就把它拿走了?我去,这人也真够可以啊,跑人家家里去躲雨,还把人家东西拿走了。哎我说!他说的这个虎首,是不是,就是咱们见到的那个?”
      安岩联想到之前在秋岞山地底寺看到的东西,不由得激动起来,然而他一抬头,却见神荼仍旧在自顾自地吃饭,忍不住一推对方手臂:“哎,问你话呢。”
      神荼被他一推,差点把筷子戳到脸上去,顿时忍不住瞪了安岩一眼。安岩自知惹祸,赶紧收回手,转头装出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虽然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但以神荼的性子,就算饿也不会跟安岩说。本来打算等事情处理完毕,自己出去买点食物凑合过去,却不想安岩倒是很有眼力,不用他说,先把晚餐端上来了。对于这一点,神荼倒是很赞赏,因此对安岩的闹腾,容忍度也就高了许多。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从容,哪怕饿了一天,吃相仍旧好看,看不出半分紧迫,此时被安岩这么来了一下,正打算发火,然而看对方那种蠢相,他又深觉自己不能和安岩一般见识,干脆两口解决完晚餐,然后把碗筷往托盘里一放,端起来就往厨房走,只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嗯。”
      安岩赶紧跟上前去,看着神荼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水槽里,然后就要去解自己手上的绷带和手套。他倒是没有想到神荼洗个碗还要如此麻烦,赶紧走上前去,把碗碟拿出来,一边解释道:“不用自己洗,这儿有洗碗机。”神荼闻言,倒也没有阻止。安岩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打开开关,然后转过头,却正好看到神荼已经脱下了手套,此时在解自己手上的绷带。
      他猛地反应过来,神荼不可能不洗漱,这么说起来,他手上的绷带和手套,本来就是每天都要取下来的东西,刚才最多就是略微提前了一些,顿时觉得懊恼,想想能够看到神荼洗碗这种颇为生活化的场景,倒也算是他伺候神荼大爷一番换来的福利,却偏生被他自己给打断了。思及此,安岩简直有种想拔掉洗碗机电源,然后谎称机器坏了的冲动。
      当然,想是如此想,安岩还没有无聊到这种地步。他看着神荼一圈一圈地解开自己手上的绷带,问道:“你画的那张地图,是不是就是那个本子里说的,什么‘山如盘龙,水如悬镜,殿藏其间。’的地方?”
      “嗯。”神荼答应了一声。
      安岩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有那个水平,能够从神荼画的地图上看出来什么叫“山如盘龙,水如悬镜”。想来这种地势,应该只有在实地查看的时候,那些善识风水的高人才能找得出其中规律。不过安岩至少知道一点,既然小本子上说的是“水如悬镜”,那当然是要有水,于是继续道:“我们取出虎首的地方,也没有什么水啊?我们之前去的,肯定不是本子上说的这个地方吧?那是这个人,把虎首拿出来之后,放到那个地方去的?”
      神荼看了安岩一眼,继续应道:“嗯。”
      “哎?那这么说,我们之前去的那个寺院,还有那些地底下的建筑,都是这个人弄的了?那些壁画,还有那个怪物,都是他安排的?啧啧,这人本事不小啊。能修那么大的地方,必须要先有钱。对,不仅得有钱,还得有权,不然他弄那么大工程,肯定会有人过问。照这么说,这人多半得是个大官,”安岩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先偷东西,然后又弄那么一些机关怪物害人,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鸟,我可以确定,这个人,肯定是一个大贪官!”
      安岩在这边念念叨叨,神荼那边已经把手上的绷带全都解下来了。他把用过的绷带收在一起,丢进垃圾桶里,然后径直从安岩身边走过,离开了厨房。安岩正说得带劲,见神荼完全不搭理自己,自顾自往外走,顿时觉得颇为不满,跟上去追问道:“喂,我说的哪里错了吗?你别走啊,讨论讨论嘛,你知道些什么,也说出来听听啊,众人拾柴火焰高,三个诸葛亮顶个臭皮匠,啊不是,说反了。总之,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要是知道,就说说看啊。”
      只是任由他怎么叫嚷,前面神荼全不理会,径直上楼,走进盥洗室,然后在安岩面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安岩不死心,还想推开门走进去,只可惜手还没来得及放上门把手,便听得咔嗒一声,神荼居然还在里面上了锁。安岩气急,举起手正要拍门,第一下还没拍下去,门从里面打开了,神荼站在门边看着他,吓得他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衣服。”神荼打开门,就为了吩咐这么一句话,随后门就在安岩鼻子前面再次无情地合上了。安岩哎了一声,却发现刚才聚起来的拍门的勇气已经消失殆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在不给神荼拿衣服让他在盥洗室里面锁一天和不给神荼拿衣服让他光着出来之间挣扎了一下,还是乖乖转身,去衣帽间给神荼大爷准备换洗衣物,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干,到后来光着的绝对不会是神荼,倒是很有可能是他自己。
      给神荼送完衣物,安岩觉得再等下去,也不一定能等得到神荼的回答,倒不如早些休息。决心一下,之前因为见到神荼而遗忘的疲倦感顿时席卷而来。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十点半,一想到明天早上一大早就有早课,安岩顿觉生无可恋,赶紧收拾收拾进了另一间盥洗室。
      等两人都洗漱完毕,安岩也已经自觉让出了主卧的大床,打算跑到副卧去休息,结果他刚刚走进副卧大门,便被神荼一把拉住了手腕,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过来。”跟着就把他强行拽进了主卧。
      初时安岩还以为是神荼良心发现,终于懂得要把主卧室让给他这个房子的主人,结果还没有等他来得及高兴门神大爷终于开窍,知道遵守一下人间的规矩,就被揭开被子躺上床的神荼给吓得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方这个举动,难道是要他打地铺?
      实在不能怪安岩想法奇怪,因为神荼这个人,平时完全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无论如何安岩都不敢相信他的意思会是要自己和他睡一张床。这个事情会发生的可能性,在安岩目前看来,简直比神荼其实是故意收拾他,要他在墙角蹲一晚上的可能性还要低。然而他愿意站在地上发呆,神荼却没有那个耐心等他脑子转弯,他见安岩尚且站在门边,略一皱眉,不耐烦地开口道:“上来,睡觉。”
      安岩震惊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然而看着神荼那张明显已经不太愉快的脸,他愣是没敢把“你是叫我和你一起睡?”这句话问出来。
      大着胆子挪到神荼身边,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绕到另外一边去上床,结果神荼哪里有那个耐心等他换地方,一把抓住安岩衣服,略微用力,直接把安岩提了起来,丢到自己身边去。
      安岩脑子有些懵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神荼随手关了灯。黑暗降临得突然,安岩的眼睛尚且不能适应,反倒是把慧眼给开了出来。他就在黑暗中“看”到神荼在他身边平躺了下来,然后坦然地闭上眼,开始休息。
      他是很坦然,然而安岩却完全无法放松。他睁着眼,瞪着天花板,意识却完全集中在神荼身上,以至于慧眼一直开着,盯着神荼那张在睡梦中更显俊美的脸。他心里有些懊恼,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是在紧张什么。其实想一想,自己对神荼莫非真有那么惧怕,连跟他睡一张床都不敢?当然不是,他平时都敢对神荼大呼小叫动手动脚,如今对方已经把自己的意思表现到如此清晰的地步,他哪里需要思前想后半天,仍旧畏畏缩缩?
      那若非如此,自己刚才的表现,到底又是为何而起。这个问题,安岩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弄明白。他本以为这个晚上自己要被这个问题困扰一夜,然而实际上,他躺在床上想着事情,却很快便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安岩的呼吸渐渐平缓,神荼知道他已经入睡,便睁开了眼睛。他知道安岩慧眼尚且未能控制,若是自己一直睁眼,那人多半会紧张得无法入眠,于是便做了个样子,等安岩睡着。事实上,神荼会把安岩拽到自己旁边,并没有刻意为难安岩的意思,而是因为他心中一直非常介意上一次他在安岩家中休息,当天晚上那个奇怪的安家人悄然离开,而他却一点也没有知觉的事情。
      神荼虽然从不曾对安岩明言,但他自己心知肚明,如果说当时那个人对有安岩任何不利的举动,他都很有可能完全不会察觉。这件事情,对于神荼来说是无法容忍的失误,同时,他也无法理解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荼虽不自大,但也绝不是妄自菲薄之人,自己的本事,他很清楚,仅仅一墙之隔的距离,他不可能感应不到。他曾经怀疑过是不是安岩的家有什么特殊之处,然而当时探查之下,并无任何异常,此时他又在安岩已经睡下的情况下再次探查,却仍旧未能寻出其中原因。不由得有些焦躁地皱眉,他发现,自从认识安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多了起来,
      之前无比紧张的安岩此时睡得安适,而之前看似从容的神荼,此刻心中却思绪纷杂。他其实非常清楚,虽然把安岩拉上这条路,是他自己的决定,也是安岩自己的选择,但实际上,他本事再大,对自己再自信,也不敢说就能完全护得住安岩。他只能希望安岩能尽快成长起来,至少能够有自保的能力。虽然之前在秋岞山地底寺里,安岩的表现让他比较满意,但是神荼也清楚,如果要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安岩此时的能力,完全不够。
      他略微侧过头,看着安岩那张在睡梦中全无防备表情安然的脸,心中有些无奈,然而偏生又有一种感觉,好像如果这个人一直这个样子,倒也算得上不错。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神荼自己都有些讶异于自己的想法。他收回目光,将这个念头打消,合目凝神,将灵力外放,催动金气流动,时刻监察着屋子里的任何声息。
      一夜无话,安岩睡得有些沉,醒来的时候闹钟早已响过了十五分钟。他迷迷糊糊抬起手表去看时间,只一眼就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从床上跳下来,翻出衣服胡乱套上,冲进盥洗室乱七八糟地把自己收拾干净,抢过放在副卧室的书包,连滚带爬地滚下楼梯,抓着扶手一个急转把自己甩进餐厅,却正好看见神荼坐在主位上,拿着他那个小笔记本正看得认真。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起来的,现在看起来倒是悠闲得很。安岩心中焦急,也顾不上讲道理了,冲着神荼嚷道:“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我去,要迟到了啊!”
      神荼从本子里抬起头,冷冷地撩起眼皮子赏了安岩一眼,把自己面前的那个托盘向他一推,盘子里放着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尚且微微冒着热气。安岩冲上前去,抓起杯子一口气把牛奶喝个干净,拿起三明治喊了一声:“我去上课。”然后就往外冲。
      他动作不慢,倒也不妨碍他心里默默腹诽神荼倒是住得越来越习惯了,连早餐都懂得自己去弄,还会做三明治,吃得还挺讲究。不过看在他还知道给自己准备一份的份上,今天早上这人不叫自己起来的事情,也就算揭过去了。
      安岩会这么着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今天早上这一节后期合成,是他们专业辅导员的课。上一次他跟着神荼跑去地底寺,连下地加养伤,活生生旷了四天课,偏偏他当时脑子特别乱,连请假的事情都忘记了,等他回到学校才想起来这回事。本以为这一次肯定要被处分,结果他们辅导员把这事情压了下来,只单独叫他去办公室,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无故旷课。
      虽然安岩听说家里确实和他们辅导员打过招呼,请他帮忙照顾自己,但这个今年才三十五岁的年轻老师对他一直非常不错,不管这个不错是不是因为他家里人的原因,他也不想承了人家的情,又旷人家的课。
      好在他运气不错,这大早上的早高峰时间,居然还一出小区就拦了辆车,愣是抢在上课铃声打响的同时冲进了教室。他们辅导员已经准备好上课了,正站在讲台后面要说话,听见动静,一转头就看见安岩一身狼狈地冲进来,不由得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安岩朋友比较多,虽然来晚了,也有人给他占好了位置,他谢过人家之后坐下来,把气喘匀了才掏出书本开始上课。只是他听了一会儿,却又开始走神,想起呆在家里面的神荼到底做什么去了,恨不得马上把课上完,好赶回家去。奈何今天全天满课,唯一值得庆幸的,可能就是晚上没有晚自习,下午最后一节又是是实验课,可以提前走。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下课铃一响起来,安岩跳起来抓着书包就往外冲,连同系的几个学妹因为感谢他帮忙做设计所以请他吃饭的事情都推了,就是为了早点回家找神荼。
      安岩想过很多关于回去之后见到神荼的可能性,比如说回去之后这个人是会又插他一脑袋的针,还是直接把他又拎到什么地方去折腾一通,又或者丢给他一本长得像教辅一样的书,让他悬臂抄写一百遍。只是他想了这么多,却完全没有考虑过一个可能,就是如果他回去之后,神荼不在怎么办?
      神荼确实不在,安岩回到家的时间,大概是六点十五分。敲门的时候没有人回应,他倒也没有多想,也许神荼在忙,也许神荼根本就懒得来给他开门,都有可能,于是自己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只是他推开门走进去之后,立刻就觉得不对,屋子是空的。
      安岩事后回想了一下,却也没办法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他走进屋子的时候既不可能一眼就看完屋子里的所有情况,也没有开口询问,但是他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就已经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感觉告诉他,神荼不在这里。安岩一愣,然后立刻冲进屋子里,他先把楼下的全部房间都一个个地找了一遍,然后又冲上楼去,把楼上的房间一个个地全部看了一遍,边找边喊神荼的名字,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安岩翻遍了屋子,甚至连衣帽间的柜子和卧室的床底都没有放过,最后他回到楼下,看着自己刚才忘记关掉的大门,门扉半掩,深秋的阳光苍白地照进玄关,突然觉得有点无力。
      安岩走过去,把门关好,然后又缓缓走回前厅,取下书包,把自己丢进沙发里,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呆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没有办法知道神荼去了哪里,也没有办法要求神荼跟自己说清楚要去哪里,更没有办法要求神荼呆在哪里不要动。他和神荼之间的关系,就像他给出去一个单方面的承诺,他答应跟随对方走这条路,神荼却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带他走这条路。
      他之前第一次觉得拿神荼没有办法,还是在神荼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当时的情况有些尴尬,安岩心里虽然有这个想法,但是还从没有感受到像今日这样虚弱的无力感。他感觉有点憋屈,躺在沙发上,转了一个身。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玉牌就从领口滑了出来,安岩把它拿在手里面,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上一次在地底寺的经历,突然握紧了拳头。
      说到底,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自己愿意走进这扇门,确实谁也没有那个义务,一定要等他。但是相对的,谁也没有那个权力,管他到底要怎么做。安岩想到这里,从沙发上一翻身跳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混蛋。既然你能够说走就走,那我就不能说追就追?”他拿出手机,正打算拨个电话,却突然又收住了。跑上楼去,在衣帽间几下换了一件高领的短皮夹克,戴副墨镜,想了想,又翻出来一只宽檐帽夹在胳膊底下,抓起车钥匙就跑了出去。
      安岩不太喜欢开他家里给他买的那辆车,他朋友虽然多,但是读了两年大学,他没有把人请到家里玩,也没有开自家的车带朋友出去兜过风。但是今天他心里急着抢时间,无奈之下也只好进了车库,打算用一用它。车库门打开,他眼尖地发现神荼的那辆黑色摩托也已经不见了,不由得更加焦急。把车带走,神荼的活动半径明显又要大上不少,这个时候去找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这人倒是乖觉,连自家的车库门怎么开都摸索出来了,无师自通得很。安岩一边心里暗骂,一边跳上车,匆匆驶出自家小区,往张天师王胖子开店的那个古玩市场开去。
      古玩市场人来人往,向来热闹,加上他这个地方原本是当做特色旅游步行街规划的,街道拥挤,本来就不适合开车。上一次安岩来这里,就已经觉得这里的路十分不好走,这一次他心里存着事情,一路风驰电掣地杀过来,结果快到地方了,却反而开不快。他看着眼前那些慢吞吞走着,根本没有把他这辆车看在眼里,毫无让路意思的行人。心里面一把火熊熊地烧,简直恨不得跳下车去,扛着车往里跑,早知道就该把车子停在市场外面。
      再往里挪了一段,他瞅了个空子,把车拐进一个小巷停好,跳下车去,把皮衣领子一竖,扣上墨镜带上帽子,把脸遮得只露出来一个鼻子。借着倒车镜照了照,颇为满意,心说如果说神荼有心要躲他,他都把脸遮成了这个样子,那个人还能老远就把他认出来然后跑路不成?
      张天师王胖子的那家店,安岩上次已经去过一次,虽然来去匆忙,古玩市场的街道也有些复杂,但是他记性不错,愣是没忘记路,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止水阁三个字。他心里想着,等见到了神荼,一定要上去一把就把人揪住,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再跑了,脚下步子也开始加快,到后来干脆就是往里跑。结果真所谓是欲速则不达,他只顾着往店里面冲,却根本没注意到斜刺里一个人也朝着这个方向跑了过来,两人快撞到一起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此时已经是刹不住车了,安岩见对方是个姑娘,愣是把身子一转,让人家扑到他身上,拿自己给那姑娘当了肉垫。这么一摔,他的帽子也掉了下去,他抬起头,想看看到底是个长什么样的姑娘如此生猛,然而他这一抬头,却正好看到止水阁的门口走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神荼!
      安岩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身上还压着个人,好歹他还算记得自己身上压着的是个姑娘,没有伸手就掀,而是先坐起来,想把身上的人先扶到一边去。然而他此时意识都在神荼那边,那尚未控制好的慧眼想来是不满他的眼睛此时的方向不能让它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人,自动开启,对于安岩来说,他只觉得自己眼前一暗,所有的画面全都变成了黑白,神荼老张胖子三个人不知怎么,就跳到了他的视野里。此时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尚来不及收回,刚碰到一个什么柔软的东西,脸上就是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继而便是姑娘的一声怒骂:“大色狼!”
      安岩捂着脸,坐在店里面,觉得自己真是活得太过憋屈。想当一回好人,反倒要被打,而且这件事情还完全不能怪人家姑娘,哪个会知道他有慧眼,在对方眼里,他当时就是睁着一双眼睛,手伸过来打算不规矩,遇上这种情况,不打一巴掌更待如何?说到底,还是神荼这个人惹出来的事情,害他追到这里来就算了,还弄得他无意中打开了慧眼,被人误会成了色狼,这人简直就是个祸水。思及此,安岩悄悄从手掌旁边瞪了神荼一眼,结果却看到那家伙也正好看着他,见他眼神瞟过去,突然勾起嘴角,冲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安岩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这个时候张天师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冷水浸过的帕子,他赶紧谢过,接到手里捂在伤口上,方才觉得那种火热的疼痛感下去了一些,而这个时候,那个姑娘正好说到:“怎么样,安岩,你确定要加入我们协会吗?”
      安岩被她看了一眼,顿时想起来刚才被打的那一巴掌,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这个姑娘穿着非常干练,绑着一条辫子,打扮不算时兴,却很有活力。她叫瑞秋,据说是THA协会的分支联络人之一。而THA协会,据她刚才的介绍,是一个以寻找,探索,保护各地古遗迹为目的而运转的组织,在全球各地都有无数的成员,而安岩身边坐着的张天师和王胖子,都是协会的成员。这一次吸收安岩进入协会,正是因为张天师和王胖子的推荐,但是安岩想一想倒也清楚,对协会推荐他的是张天师,但真正提出来这件事情的,肯定是神荼。
      只是刚才瑞秋介绍的时候,提到了张天师和王胖子是协会成员,如果说神荼也是协会成员之一,她不可能不提一句。安岩看得出来,瑞秋不可能忽视神荼,这个姑娘对神荼相当重视,张口就是“神荼哥哥”,而神荼对她,应该也挺不错,至少这姑娘和神荼讲话,他总会回应一两声。只不过这么个称呼倒确实是把安岩吓了一跳,他想一想神荼那张冷脸,再想一想要是自己也这么喊,顿时一阵鸡皮疙瘩,女孩子这么叫那是礼貌乖巧,他一个男生这么叫,味道就不太对了,且不说神荼会不会把他揍一顿,可能他自己得先恶心死自己。
      言归正传,THA协会的目标既然是各种古迹,自然就难免要和那些隐世的异人打交道。据瑞秋所言,他们的工作,虽然能够获得极高的报酬,也可以接触到寻常人一辈子都可能无法想象的事物,比如说瑞秋,刚才安岩向她解释慧眼的事情的时候,她没有任何障碍便理解了,还马上对安岩道了歉,这正是因为她身为协会成员,所知的东西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的缘故。每年协会都有成员在任务中丧生,这份工作相当危险,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下来的。
      危险,安岩此时倒是早有准备,毕竟他已经不像当初那般一无所知。从秋岞山地底寺里走出来,对于选择这条路将来所要面对的事物也有所了解。但是他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神荼没有加入协会,这其中是有什么隐情,还是说他这个人因为性格使然,不愿意被规矩框架约束?
      想归想,面对瑞秋的提问,他还是表示了肯定。神荼的做法,他倒也能够猜出一些缘由。THA协会有比较成熟的新人晋级机制,也会给新人提供装备技术资金一类的帮助,对于安岩这样的新人,如果想要尽快成长起来,单打独斗,当然还是不如加入一个协会,找一个靠山来得方便。安岩的回答显然让瑞秋相当满意,马上拿出表格让安岩填写,然后又采集了他一些数据比如指纹,血型之类的,专用平板电脑录入,上传到了协会的数据库里面。
      “行了!”看着进度条读完,系统生成了安岩的人物资料,瑞秋轻出一口气,把平板收了回去,看着安岩道:“其实在张天师推荐你加入协会的时候,协会就对你进行了初级审核,你是安家的人吧?协会和安家,也有过一些合作,安家的术法非常了不起,想必你也不简单,怎么样,第一个任务,想选什么?”
      安岩闻言,暗叫惭愧,心说别说安家的术法,他连安家在江湖上到底是什么样的都不太清楚。但是他看着瑞秋那么一个清秀漂亮的姑娘看着自己,一副你肯定不是普通人的样子,愣是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一只菜鸟,只好呵呵地笑了两声,一边往神荼那边看去,意思想着这尊门神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救兄弟一把。
      神荼好像是接收到了他目光里面的意思,本来是抱着手站在一边的,此时放下手臂,走到了瑞秋旁边,弯下腰去拿起瑞秋手里的平板翻看着,一边说道:“给他一个B级探索。”
      此言一出,瑞秋尚且没有说话,安岩差点吓得从沙发上滑下去,他刚才听瑞秋介绍过任务难度,THA协会的任务难度分级,大致分为A,B,C,D四级,在这四级之上,难度增加的话,又有S级任务。也就是说,B级任务已经称得上是中高级难度了。这个神荼,上来就要他接B级任务,到底是不是想害死他?就算是为了博美人青眼,也不需要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去吧!
      安岩想到这里,也不敢再要什么面子了,正要开口把实话讲出来,神荼却已经拿着平板走到了他的面前。也不管安岩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抓起他的手就在平板上摁了一个指纹,就算是接了任务。继而就着抓住安岩手腕的姿势,把他从沙发上拎了起来。一手将平板还给瑞秋,一手拽着安岩,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了出去。
      “我给你穿,给你吃,给你睡,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不地道啊!你这是把兄弟往死里坑啊!”
      古玩市场确实非常吵闹,不知哪家的电视叫嚷得激动,好像在上演一出兄弟阋墙的戏码。神荼一路拽着安岩穿街过巷,最后把他甩进了车子的驾驶座,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自己绕到另外一边上了车。车子的隔音效果非常不错,门一关,车里面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安岩揉了揉被神荼捏痛的手腕,心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被神荼这么连拖带拽地扯过来,一路上这么多人,居然连个见义勇为的都没有。他想了想,还是准备问一问神荼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然而可能是等得有些久,神荼转过头来,说了一句:“开车。”
      “哦。”安岩闻言,先把车子驶出了小巷,接着才开口问道:“B级任务,是什么难度啊?”
      神荼沉默了许久,在安岩都要以为他这次又不打算回答的时候,他才轻飘飘地说道:“你的灵能很强,普通的任务,没有意义”
      “什么?”安岩有些不能理解,因为在他的概念中,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从小到大,从未修炼过,哪里会有什么灵能。然而听神荼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自己的灵能已经强到普通任务都可以轻松应付的地步了?不由得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惊叹道:“我真有这么厉害,那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啊?教我也看看?”
      神荼侧过头面向窗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安岩没看到他的动作,仍旧兴致勃勃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刚才你抓我去摁指纹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任务呢。咱们这回,是要去哪里啊?我先去网上订票?哎,还得请假,这回又编个什么理由好?这事儿可不能被我家里知道啊。”神荼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安岩兴奋地做着打算,一句话也不想说。
      然而不管现在安岩有多激动,第二天早上,他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捏着手机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这第一关就不好过。
      时间拨回到十分钟前。
      “又请假?”他们那个年轻的辅导员坐在办公桌前,挑起眉毛看他,安岩压下腿肚子都快抽筋的感觉,默默点了点头。
      “理由?”辅导员干脆不看他,低下头读着面前的文件。安岩深吸一口气,把想了一晚上的理由说了出来:“我觉得,学习我们这个专业的,不能只一味搞好成绩,也应该到处多走走,拓宽视野,才能提高想象力,做出好作品,所以,我打算去一趟西北那边,见识一下当地风土人情,提高自己的专业素养。”
      这段话一说出来,安岩都忍不住要佩服一下自己,想了一晚上就想出这么一个东西来,确实是十分了不起。
      果然,辅导员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开口道:“嗯,想法挺多嘛,这么有见地,要不要到系主任那边说一下?”
      安岩嘿嘿傻笑,不敢说话。辅导员见他这个蠢样,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道:“这样吧,我知道你的情况,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你让你家里面来帮你请这个假,他们如果觉得没有问题,那我这里也没有问题。”
      这就是安岩现在头痛的原因。
      没有问题?怎么可能没有问题,他家里连他接触一般的术法书籍都不允许,又怎么可能会允许他跟着一群修习道法的人跑去探索什么遗迹?偏生这一次任务,时间比较紧,三天后就要出发,扣掉今天,就只剩两天了,而且去的时间也长,据他们估算,可能不花一个星期是拿不下来的。他仓促间,哪里能想得出什么好理由,把这个谎给圆过去?
      但是没办法,该说的还是得说,实在不行,他也只好走先斩后奏这条路了!安岩心一横,抓着手机把电话打了过去。安平那边大概在忙,电话响了好几声,等得安岩心都揪了起来,然而那边他姐姐的一声安岩响起来,他又觉得这电话还是不要接通的好。
      安岩在这边抓心挠肝不敢开口,安平在那边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说话,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我……”安岩心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一口气把刚才说的那堆理由叽里呱啦地吐了出来,然后捏着电话再不吱声。
      “哼,我当什么事情,想出去玩。去哪里?时间。”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安平那边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口,似乎完全没有把自家弟弟打算请长假逃课旅游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安岩有点愣,过了一会儿,才呆呆地嗯了一声,回道:“先去兰州,大后天一大早就出发。”
      “你们学校不放你走,要我发话?”安平继续道,安岩简直对她这未卜先知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激动地点头,连应了好几声是。安平嗯了一声,吩咐:“把电话给你们导员,胆子大点,畏畏缩缩的,哪里像安家的少爷。”
      安岩已经喜不自胜,对于安平后半句说他胆子小的话直接就听而不闻了,跑进办公室把电话交给辅导员,看他和安平说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无奈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办完请假手续,安岩背着书包就往家里跑,一件大事尘埃落定,他心里高兴得不行。刚跑到家门口,手机短信提示音接连响起来,他点开来一看,一条是一张机票的订购信息,头等舱,大后天,直飞兰州。一条是账户转账信息,他户头上多了十万。
      说句实话,安岩确实知道自己家里有钱,但是每次家里给他安排事情,还是让他有种,原来我家这么有钱的惊叹。只可惜机票只订了一张,没给神荼他们准备,早知道,他就该多报几个名额。
      刚刚拿到十万元转款的安岩十分小市民地琢磨着,一边推门进家。今天确实是他的幸运日,神荼这回哪里都没有去,好好地坐在书房里研究他的小本子和那张地图。听到安岩回来,还赏脸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请到假了,还多请了三天,从今天开始。咱们有什么要先准备的?机票什么的买了吗?钱不够我这有。”刚刚还琢磨着怎么多报销几张机票的安岩此时变得相当豪放,就差没有拍胸脯说爷有钱爷养你了。神荼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们两个走,协会安排了。”
      “安排了?”安岩一愣。“协会这么大方,这也包啊,哪家航班?我查查延迟率高不高。”
      神荼头也不抬,应道:“火车,硬卧。”
      安岩顿时呆住,他捏着刚刚收到头等舱订票信息的手机,一脸肉痛地做着最后挣扎:“咱能不能跟上头申请一下,换个好点儿的?”
      神荼闻言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安岩一眼,他哪里知道安岩此刻心中落差有多痛,只猜测他可能是家里条件好,出行都是靠飞的,没坐过火车这种比较便宜的出行工具,此时觉得接受不了,倒也正常。但他想着安岩既然选了这条路,以后要辛苦的地方多了去了,怎么能这点苦都吃不了,于是断然答道:“不行。”
      安岩欲哭无泪,只好捧着手机计算退掉机票要扣多少手续费,结果算下来,因为他这张票买的时间和起飞时间不算远,退票手续费愣是有好几百,心痛得他饭都不太想去做。当然这事儿他也就最多心里想想,就算他可以不吃饭,也不敢饿着神荼大爷。
      两天后,行程终于开始,安岩背着行李走在火车站,快到中午的时间,车站里熙熙攘攘,沸反盈天。安岩辛辛苦苦扛着背包找到他们那一趟车的候车室,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无比疲惫。这种疲惫不是由于体力的消耗,而是由于车站那种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待而生的焦躁氛围。
      说句实话,他确确实实不喜欢来这种地方。神荼对他的猜测不能说全对,但也算不得错,以安岩的家境,他自然很少坐火车。而且无论习不习惯经不经常,相信也不会有几个人会乐意去火车站呆着。不过火车站虽然乱了一些,安岩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正相反,他看着神荼的样子,倒觉得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辛苦。
      虽然对方脸上摆出来的表情还是一副一如既往的冷脸,但是安岩就是能够很明显地看出来这人下颚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想想也不意外,要让这种连话都不爱多说一句的人,跑到火车站排队买票挤人堆,可能比把他丢进怪物群里面杀出一条血路还要让他觉得别扭不适应。也得亏现在不是铁路高峰期,否则安岩担心自己可能还要小心神荼会不会挤着挤着就把那把蓝色兵刃拔出来,给他在人堆里面也开条血路。
      火车比起飞机来说,一个很明显的好处,就是延误率要低上许多,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他们两人的火车准时启动。汽笛鸣响的那一刻,安岩下意识地转过头向窗外看去,天色依旧是灰蒙一片的苍白,他看着向后退去的站台,看着站在站台两边,目送火车远去的工作人员,忽然觉得,不是他们在目送他们离开,而是他在目送自己离去。
      这趟列车用时大概也就是半天多,十几个小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要在火车上睡一觉。安岩准备充分,上车坐稳了位置,就翻出来一大堆零食堆在桌子上。神荼坐在他对面,一直看着对方把零食堆到他都看不到他的脸为止,心里有些震惊,这个人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渡进来这么多垃圾的?
      安岩这么做也并非毫无缘由,坐火车实在是太无聊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当你的旅伴还是像神荼这样十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人。就算安岩这段日子已经学会了享受这种沉默,或者说在实在享受不了的时候演一出双簧,但是他也有需要放松放松身心的时候,试问还有那一种方法,比起吃还要更能让人简单便利地放松身心的?
      只是他翻着翻着,手指伸下去,却在包里触到了一个坚硬小巧的物体。安岩犹豫了一下,把那个东西握在手里面拿了出来。他从食品袋子的缝隙中偷偷看了神荼一眼,心中有些犹豫。
      他手心里面握着的,是一只小巧的白玉扳指。这只扳指玉质细腻温润,入手柔滑,裹着一层清透的包浆,对光下看,光线透过玉体,洁白干净,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然而它也确实非常小巧,宽度仅仅只有刚好一厘米,直径对于安岩来说,只能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这个东西,是在大约四个月前,他家里人特意送过来的,扳指上面连着一条细巧的金链,显然是考虑到了扳指太小,不适合他的手型的问题,让他佩在脖子上的。只是那个时候安岩脖子上已经挂着神荼送的玉牌,这新来的扳指他找不到地方挂,也不可能退回去,于是就只是随身带着了。然而这一次神荼带他出任务,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看着这只扳指,心里突然想出了一个它的新去处。
      他想把它送给神荼,哪怕不为其他,就为了这个人拼着重伤护过他,在地底寺救过他,还送过他一块玉牌,他也该好好表示一下谢意。其实说实话,这么多人情加起来,一只小小的白玉扳指哪里抵得上?只是安岩想着张天师曾经说过,神荼这个人经常出生入死,地底寺那种场面,对于神荼来说不过是家常而已。他不知道神荼有没有护身之物,这一只小扳指能不能护得了他,但至少,也是他的一片心意。安岩不了解安家的术法,可他对自家人的本事,还是很信得过的。虽然家里人也嘱咐过这东西最好随身携带,不过他手上已经有了一串珠子和神荼的玉牌,想来也已经够自己防身。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东西,神荼愿不愿意收。
      他犹豫了一下,把放在桌子上的零食往旁边移了移,把扳指放在桌子上推给神荼,喊了一声:“神荼,这东西给你,拿着。”
      神荼本来正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听到安岩叫他,才转过头来。他垂首看了看安岩推过来的扳指,疑惑地拿起来,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他的所学所作,和工艺古玩这一块,其实还是有交叉的。他虽不能说眼光毒辣到能同那些专注此道,淫浸其间多年的高手相比,但玉的好坏,他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东西,无论是从工艺,还是美感,亦或是质地上来说,都是上乘之物。这一点,他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感觉,和安岩相识至今,对方虽然不过是个刚入行的新人,奈何家世了得,哪一次拿出来的东西是不好的?因此神荼比较在意的,还是这只扳指上,和前两次安岩手中的玉环,珠串相类的气息。
      莫非这就是安家术法的气息?
      其实说起来,安家哪怕是在江湖上,在修道的圈子里面,都算是非常特殊的存在。这个家族非常神秘,很少有人能见到他们出手,但是有幸见过的人,都会对这群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张天师上次提到过的那句俚语,流传多年,确确实实是对安家修士的极好的描述。光从这一句俚语上,便可以窥见安家修士的与众不同。
      神荼所认识的修士,无论是那一脉,总有自己敬重,信仰,或者至少说,去学习的东西。但是安家修士好像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这群人似乎没有信仰,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除邪斩祟,而且从来没有手下留情一说,出手必是杀手,斩草定要除根。
      按理说,修道者一般也讲究因果,总是要尽可能地给自己积累福报,但安家从来不讲究这一点。神荼记得自己曾经听说过,安家的修士大都命短。虽然这个说法,因为安家过于神秘的原因,也不能证其真伪。但坊间谈起此事,一般都认为尽管造成这个原因的最大的根源,其实应该是安家修士向来是和那些邪祟斗得最凶的一群人,难免死伤较多,但是谁又能说,如今这个后果,和他们出手太过狠厉,造下重孽毫无关系呢?
      神荼看了一眼安岩,从他认识对方的第一天起,他就很难把眼前这个看起来干干净净,一股子书生气的人,和他以往见闻中,那个杀气腾腾的安家联系在一起。就像他现在也很难把眼前这个散发着冰冷陌生的诡异气息的扳指,和它的主人联系在一起一样。方才把玩扳指的时候,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探入扳指的内壁,不出所料的,感受到了细微的凸凹感。虽然肉眼无法看清,但是想来这个东西,很可能和那个玉环一样,也用微雕的手法雕刻了一些词句图案。而这些词句图案所用的文字,多半也和上次的玉环一样,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见神荼拿着那个东西,半晌未给出回应,安岩心中有些焦急,不等神荼开口,自己先说道:“这个东西,也是我家里给的,护身符。我想着我已经有珠子和你给的玉牌了,反正也用不上,要不你就收着吧?就是一个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这句话,也就是安岩此时心中焦急,有些口不择言才说得出来。就凭着那一手微雕,哪怕这东西只不过是一块破木板,身价也能立刻涨上去。大概也只有安家这样豪富的古老家族,才能够把如此精细的微雕当做家常,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用。
      只不过对于神荼来说,值不值钱,他根本不在意,这个东西身上唯一让他在意的,就是那种古怪的气息。他这个人在江湖上历练太久,能够相信的东西很少。虽然包括玉环,珠子在内,安岩拿出来的这三件东西,都是安家所赠,但是说实话,把这些他弄不明白的东西放在安岩身上,神荼并不放心。他看了一眼安岩,从他眼中看出来的,只是真真切切地希望他收下这个东西的期盼,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一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扳指握在了手中。
      安岩的表情显然很高兴,神荼却觉得有些尴尬。他独来独往,极少欠人什么,也从来不愿和谁产生什么联系。虽然说起来,他救过安岩好几次,但是那也不过是他单方面的施予。可现今这样一往一来,无疑是将彼此的联系加深。他只能给自己找个理由,收下这个东西的原因,不过是要把这个扳指带回去研究。但潜意识里面,他很清楚,某些东西,无论是因为命中注定,还是机缘巧合,也无论他的心中是隐约不安,还是顺其自然,它都已经生长出来了。

      兰州这个城市,是西北原野上的一颗明珠。黄河从城市当中流过,将勃勃的生机灌注给这座在风沙之中矗立了数千年的老城。安岩站在兰州市民广场上,手里端着一罐子当地著名的老酸奶,背枕黄河,直面长空。可惜他没有黄河母亲那样强壮有力的身体,被西北冷冽的风吹得瑟瑟发抖,眼泪长流。手机揣在风衣的兜里,大声地公放着一曲欢快的小调。过往行人纷纷侧目,安岩也只能当自己是瞎子,视而不见。他死活想不明白,十一月的深秋,如此寒冷的天气,为什么THA协会的接头暗号,是叫他端着老酸奶,站在广场上,唱鸳鸯茶?
      在火车上神荼就跟他提起过,他们到达兰州后,会有协会的人接应,提供装备讯息等等帮助,他们要先和协会的联系人接上线,会有专设的接头暗号。说实话,他一开始倒是很期待的,毕竟接头他以前也就是在电视上面看看,这种事情,在安岩的心里面,应该是神秘而严肃的。所以神荼说让他上的时候,他还有些小激动,颇为感激对方的信任。然而真相一揭秘,他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神荼不愿意上。像那种多说几句话都会担心自己面部肌肉不协调破坏形象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干这种事情?神荼大爷不干,当然只有安岩上,他此刻唯一的自我保护,只能是尽量拉起衣领,挡一挡自己的脸。
      好在THA协会的联络人也没有让他多等,安岩的手机开始微微发热的时候,终于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此人哼着与手机中的旋律相同的曲调,一路走到安岩面前,从包里掏出一碗兰州拉面方便面,递到安岩鼻子底下,笑容灿烂地开口:“兄弟,来碗面噻?”暗号吻合,道具吻合,但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他们THA协会的联络人,是个操着四川口音的小胖子?
      小胖子有个非常符合他外形的名字,江小猪。这是个相当热情的四川小伙子,在前往旅馆的路上,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就对安岩介绍了协会的所有安排。没错,是对安岩,神荼生人勿进的气息是不论高矮胖瘦生疏熟悉的,就算是江小猪这样自来熟的人,也很明智的没有去招惹这尊冷面神。
      “这次我们要去的这个地方嘞,其实离兰州,还是有一滴滴个远嘞。所以,协会给我们配了车,当然,没有司机,要我们自己,开着去。”安岩发现,江小猪说话喜欢配合动作,像是生怕别人理解不了一样,他说到开车的时候,两只手也跟着伸出去,做出了一个握方向盘的动作。安岩觉得有些好笑,见到陌生人的隔阂感,也就跟着消失了不少。再说他本来就对协会十分好奇,于是接过话头,和江小猪聊了起来。他们两个说着话,走路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一些,落到了神荼后面。安岩本想着这个人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多半走着走着要停下来等一等领路的江小猪,谁知神荼却好像对路径很熟一样,根本不需要江小猪指引,该走哪里,十分清楚。
      安岩心中正有些奇怪,想着神荼是不是以前就来过这个地方,江小猪就已经轻轻拍了他一下,靠近他低声说:“这个人,就是辣个神荼噻?”
      安岩一愣,条件反射就答道:“哪个神荼?”他心里觉得奇怪,神荼就是神荼,莫不成还有好几个?
      江小猪恨铁不成钢地哎了一声:“你跟他一起来的,咋个连这都不知道哦。据说,他是我们协会编外成员,和协会合作,已经有五年了,但是,至今也只参加过协会的一次活动。”
      安岩问道:“就是这一次?”
      “当然不是。”江小猪偷偷看了一眼神荼,又说道:“据说辣一次,是协会在欧洲那边执行任务的小队,被吸血鬼给围住了,就是他,一个人,把那只队伍给救出来滴。协会为了拉拢他,全世界各地的据点,都对他开放,提供免费贵宾服务,但是无论怎么邀请他,都被拒绝了。”讲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声音,十分好奇地问道:“哎,这个人一直是独来独往,怎么跟你混到一起去了?”
      安岩闻言,心说怎么混到一起的,我怎么知道,神荼这位大爷的心思何等深沉,总不能是因为看上爷我这张脸吧。这些话心里想想可以,却不好说出来,他也只好挠挠头,有点尴尬地答道:“大概,投缘?”一边却暗暗有些吃惊,他虽然知道神荼确实厉害,但是听江小猪这么一说,好像神荼的本事,还在他意料之外。也难怪这个人看起来好像很熟悉路径,如果说全世界的协会据点都对他开放,他知道附近的协会旗下旅馆的位置,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神荼既然路熟,江小猪也乐得轻松,和安岩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跟着神荼,很快就到了旅馆的位置。安岩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和他想象中有些不同,协会的旅馆,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弄得他都有些怀疑这个协会到底靠不靠谱。这个时候江小猪往前跑了几步,当先跑到电梯前面摁下按钮,转头对两人道:“你们远道而来,要不先休息一下,我们下午再出发?”
      他这句话刚刚说完,神荼突然转身离开电梯门,走向了楼梯口。江小猪一愣,倒是安岩反应得快,一扯背包追了上去,他正要开口问神荼为什么不坐电梯,对方已经略略侧首,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安岩被他吓得一愣,不敢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江小猪,示意他赶紧跟上,然后跟着神荼上了楼。
      神荼对整个计划的了解,显然出乎安岩的意料之外,这个人并没有问江小猪房间的位置,却径直上了三楼,然后走到305号房间门口停下。江小猪被他搞得已经紧张了起来,手有点发抖地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神荼走在最后一个,反手关好门,他转过身径直走向房间里面堆放装备的三个背包,吩咐道:“收拾完,马上出发。”
      “咋,咋个了嘛?”江小猪虽然是刚刚认识神荼,但是神荼的那些传闻,他很显然也是听得不少,在他的印象中,神荼就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协会的客席高手,那对他这种小人物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现在这个大人物表现都如此反常,他不明就里,只有紧张的份。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扶着那几个背包道:“衣服,装备,都在里面,全部收拾好的,我打都没有打开过。”
      神荼闻言,不置可否,手中一晃,多出了两张符纸。他也不提前招呼一声,拿着符纸啪啪两下,给安岩和江小猪一人贴了一张,然后提起一个背包当先就推门了走了出去。安岩虽然不知道神荼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神荼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和江小猪都没有发现的异常,才会突然如此警惕。
      他想着上楼梯之前神荼给他的那个眼神,也不多问,赶紧去提包。然而这一提,他才知道这个包看起来不大,实际上一点也不轻,他看神荼提得若无其事,第一下手上没加力,竟然差点没拽动。上手试了试,这包大约能有二十来斤,加上他自己背来的东西,负重着实不算小。得亏他这半年来天天锻炼,否则以他以前的那种体质,要扛着这些东西跑起来,还真是有点悬。
      神荼下楼选的路,和之前上来不一样,安岩估计了一下,从这个地方下去,应该是要走到旅馆的背后,很可能是旅馆的角门。他们三个人刚刚走进楼梯间,背后的门就关上了,安岩和江小猪都被吓了一跳,然而神荼已经顺着楼梯往下跑,两人来不及多想,赶紧跟上。
      楼梯间比较暗,只能借着每一层用链锁锁上的门的缝隙中透出的光线勉强看清路径。安岩数着楼梯,发现他们明明上的是第三层,现在却整整下了四层,这个楼梯分明是通往旅馆的地下。四层楼梯走完,前面就是一条通道,神荼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安岩也马上跟进。他的眼睛有些近视,在黑暗里就更加辛苦,只好紧紧盯着跑在前面的神荼,生怕走丢。
      黑暗中不太好估算距离,但是安岩数着自己的脚步,大略计算了一下,这个通道大约有二十来米,走过通道,面前就是一个地下停车场。一走进停车场,安岩尚未说什么,江小猪就已经惊讶地开口道:“啷个走到这里来了噻?”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安岩,不等对方开口,先行说道:“这是另外一栋办公楼底下,我们的车子,就停在这个停车场里面。”
      江小猪的样子像是还没有想通,为什么他们这一路走下来居然从一栋楼底下走到了另外一栋楼底下,神荼却没有时间让他去把脑子理清楚,一边大步上前,一边伸手,说了一声:“钥匙。”江小猪明白他的意思,赶紧从兜里把钥匙串翻出来。他还想把车钥匙从钥匙串里面解下来,神荼就已经一把将钥匙全都拿了过来,把车钥匙握在手里摁了一下开锁键,某个地方车子开锁的声音响了一声,安岩尚且未能分辨声音的方向,神荼就立刻转向走了过去。车子停得并不算太远,他们走过几处车位,就已经看到了那辆高大的越野。却在这个时候,越野车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人,甩着车钥匙向他们这里走了过来。
      安岩心中一沉,神荼的举动,很明显是想要避人耳目,没想到现在他们却和人迎面撞上了。虽然这个人看上去只是一个路人,可能并无影响,但是安岩仍旧有些担心这个人的出现,会不会对神荼的计划产生什么阻碍?
      但是接下来,安岩就发现了不对——这个人好像根本看不到他们,自他从越野车后面走出来开始,到他和他们三人相对而过,走到三人背后为止,他都没有把丝毫的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过。
      在停车场这种地方,四周都没有什么人,如果有人向你迎面走过去,你总会分一点注意力过去。像安岩他们三个男人,背着一大堆东西,按理说是非常显眼的,就算这个人不好奇,眼睛也难免会往这里扫上一眼。更何况,安岩之前因为看到对方感觉到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动作也不算小,但那个人却仍旧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样,注意力丝毫都没有往这边放。安岩震惊地站住脚,转过头想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回头,然而他刚刚一停下来,一直没有回头的神荼就好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伸手一把抓住他手腕,拖着他走到了越野车旁边。
      “他,他是不是,看不见我们?”安岩实在是太好奇,以至于都顾及不了神荼之前不让他说话的那个眼神,压低了声音问道。神荼却并不回答,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把自己的背包丢了进去,然后转身走到驾驶室那边就要上车。安岩还愣在原地,想不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江小猪就已经走到他旁边,把自己的包丢了上去,然后爬上车去,还不忘推了安岩一把,提醒道:“站着干嘛,瓜了嗦,快上车噻。”
      安岩这才意识到现在不是让他发呆的时候,赶紧取下背包丢上车,跟着就要上去,神荼却转过头来道:“前面。”安岩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是叫自己坐到前面去,赶紧收回已经踏上车的右脚,顺手把车门一关,江小猪本来还想着神荼开车,他就能和安岩在后面再聊几句,此时也只好冲着安岩哎了几声,看着他爬到了副驾驶座上。
      “系好。”安岩刚刚关上车门,神荼已经一脚踩到了油门上,同时吩咐了一句。小猪刚刚靠到前面想要跟他俩说话,就被这一下甩了回去,安岩被他这一脚油门抖得往靠背上一撞,根本不需要神荼提醒,已经手忙脚乱地抓着安全带开始扣,一边还下意识地往后视镜上看了一眼,找一找自己的影子还在不在。
      虽然安岩觉得神荼疑似不太会用手机,但是开车的技术,那是一点都没得说的。他们六点十五分到了兰州,折腾到现在,已经是八点四十。早高峰还没有过去,马路上的车辆不仅多,而且个个都很急,见缝插针地争先恐后,神荼开着一辆牛高马大的越野,却愣是能在车流里挤出一条路来。速度虽然不能说快,但也已经相当平稳。他们的车子穿过城市,向西北方向行进,很快就驶上了出城高速。江小猪这个时候,像是已经缓过劲来了一样,先是趴在椅背上往后看了一眼,觉得没有什么情况,转过身倾前扶着安岩的椅背,压着声音道:“我们好像,已经安全了。”
      安岩也压着声音道:“不知道,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没有什么情况。”他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哪里需要低声说话,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偷瞄了神荼一眼,见那人一脸肃然地开着车,才用正常的语调跟江小猪道:“刚才,那个人是不是没看见我们啊?”
      江小猪闻言,摆出一副你算是问对人了的骄傲表情,扭过身从自己背后揭下那张符纸,举着对安岩说:“刚才神荼,不是给我们贴了这个东西噻。”
      安岩也扭过身,把自己的那张符纸也揭下来拿在手里道:“这是什么东西?隐身符吗?我去,还真有这玩意儿啊,能隐身?”
      “哎,这个不叫隐身,叫遮眼。”江小猪把那符纸往安岩眼前一送,道:“你也应该听说过,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气。修道的人认为,我们感知事物,在看,听,闻,摸,尝之前,首先感知的是对方的气。就比如说,一只小老鼠和一块小石头放在一起,大部分人都会先去看那只老鼠,这就是因为,老鼠是活物,他的气,要比石头强烈得多。神荼的这张符,说简单一点,其实就是掩盖了你的气,所以在那个人看来,我们就好像一片枯叶,一根柱子一样,眼睛看到了,意识里却根本留不下什么印象,自然也就不会对我们产生什么注意力,”
      安岩目瞪口呆,盯着江小猪道:“这哪里来的歪理啊,感情我们三个大活人,贴上这符,在他眼里,就成了一片叶子?”
      江小猪不耐烦地一摆手道:“哎呀你爱信不信,我跟你说,这世界上,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就比如说,我上次……”他刚刚说到这里,突然一阵后座力传来,话还没说完就被甩回了椅子上。安岩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坐回去,转头看向神荼,却见那人神色严肃地看了几眼后视镜,车速渐渐加快,连着超了好几辆车。安岩短暂地一愣,猛然反应过来,就想从椅子上立起身来往回看,然而他刚刚用手臂把自己撑起来一半,就被车子突兀地变向又甩回了座位上。他看了一眼神荼,那人冷硬的脸上神色沉静,驾驶着越野多次变速转向,在车流里一路超车加速。这种车速加上频繁的变向,想要离开位置站起来根本做不到,安岩只能乖乖地坐在位子上,借着后视镜观察后方的情况。
      虽然安岩也是第一次遇到被人跟踪的情况,但是他仍旧能看出来,跟着他们的至少有三辆车。这三辆车乍看起来倒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都是小型轿车,本地牌照。大概是经过一定的改装,跑得非常快,转向也都很灵巧,不过车技似乎也不简单。神荼已经将车子开得极快,这三辆车仍旧能够跟得上,而且咬得很紧,其中有一辆,车头甚至一度追到了他们这辆车的车尾旁边。后视镜里那辆车的影子一闪而过,就被神荼用车尾别到了一边去,时间太短,安岩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勉强判断出车里面应该不止坐着一个人。
      安岩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紧张之余,确实还是有些新奇感,但他还晓得该干正事,转头对着神荼喊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总不能一直跟他们在这条路上耗吧!”这种情况,哪怕是安岩这种新人,也知道不能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他们本来就是要赶路,这群人现在缀上来是要做什么,到底是有什么目的,谁都不知道,却已经耗费了他们许多时间。再者说,总不可能一路把这群人带到目的地,不早点打发掉,路上谁知道会被人使什么绊子。
      神荼不置可否,车子一路向前,安岩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去打扰他,只好不停地观察外面的情况。江小猪已经被神荼这种不要命的开车方法颠得死去活来,他个子小,在车里面晃来晃去,像只元宵一样,看起来实在是可怜。
      经过几处道路分岔,路面上的车辆渐渐变少。无人打扰,神荼已经完全放开了车子,这辆车现在的速度,完全可以称得上风驰电掣这个词。大概是因为高速路上参照物很少,车辆的速度实际上并不是很能辨认,安岩竟然没有觉得有多紧张。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神荼并非是漫无目的地在开车,但对方到底想怎么解决这些人,他却想不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边顶天就是三个人,那边如果每辆车上都坐满,人数就是他们这边的几倍。安岩自己的水平自己清楚,虽说学了点功夫,但如果真遇上练家子,他那点本事只怕连一盘菜都算不上,可能刚够凑几根葱,江小猪看起来也不像个身手利落的,就靠神荼一个,只怕也独木难支。他想到这里,看了神荼一眼,忍不住握紧了随身的那把水枪,想着那群人虽然多,但自己这段时间枪法也见长,怎么也不能让神荼一个人孤军奋战。拼着也要给那群人来几下,让他们知道知道菜鸟也不是好惹的。
      他想的确实不错,神荼确实不是漫无目的地在开车,但是这个人的手段到底有多简单粗暴,安岩是确实想不出来的。他们的车下了国道,周围一片荒凉平原。神荼大概是觉得此处无人,极善抛尸,突然一脚刹车下去,甩得安岩整个人都扑到了台子上,若非有安全带护身,这个时候多半已经穿过前车窗飞出去了。急促的刹车声接连响起,安岩抱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抬起头来,赶紧扭头往回看,后面几辆小轿车也陆续停了下来,对他们这辆越野呈半包围的状态。安岩听到身边有开门的声音,神荼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连忙从台子里的工具箱里面翻出来一只扳手,然后就跟着跳了下去。
      三辆车都是坐满的,安岩粗略一数,走下来的一共十三个人,还有一个人仍旧坐在离得最远的那辆车里,看起来似乎是个头目。说句实话,安岩从小到大,一直都相当守规矩,一个男生,离家在外多年,成绩一直不错不说,也从来没有闹过事。他扶了扶眼睛,捏着扳手走到神荼旁边,心说这恐怕是少爷我这辈子第一次打群架,居然就是为了一个大老爷们儿,想想也是有些凄凉。他心里这么想着,忍不住去看了一眼神荼,没想到那人也正好转过头来,只不过目光并没有落到他身上,而是越过他,径直落到了他手里那把扳手上,眼神中明明白白表示出一种非常嫌弃的神情。搞得安岩有些不好意思,把扳手往身后藏了藏。
      神荼也只是看了安岩一眼,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群人。这个时候那十三个人已经嘻嘻哈哈围了上来,当先的那一个离他们大约也就是五六米的距离,他看着神荼,张开嘴似乎正想说话。然而神荼连让他开口的时间都没有给,安岩只看见他助跑了两步,就一个飞跃跳了起来,凌空一脚踩在了那人肩膀上,直接把对方踩得躺了下去。
      安岩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看着神荼在前面大杀四方,只一个照面就已经放倒了五六个人,才知道这个人费这么多周折,竟然只是因为不想被人围观,惹出麻烦而已。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一阵发动机的声音,安岩展眼一看,是那辆里面还呆着个人的车此时动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要逃走还是想做什么。他也不多想,抬起水枪对着那车的轮胎就是几记点射,红光一闪而没,一辆小轿车哪里经得起这样粗暴的对待,爆炸声之后,那辆车已然是轮胎爆裂,直接趴在了地上。神荼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安岩把水枪扛在肩膀上,正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而背后的越野车上,江小猪正在艰难地往下爬,对比得安岩倒真有点硝烟中的神枪手的味道,看得他有几分好笑,连忙收回目光,接着去处理剩下的对手。
      事情解决的相当顺利,把打手尽数收拾完,神荼随手把那个车里面的小头目拖了出来,丢到车前盖上,也不说话,拿起他那把蓝色兵刃直接擦着对方脑袋戳到了车子上,那人就吓得什么都讲了。只是让人非常失望的是,这个人说出来的信息几乎没有什么意义。据他所说,他们这群人就是一群混混,没有钱就干些坑蒙拐骗的事情,偶尔手头宽一些了,也喜欢聚在一起飚车。昨天有人找到他,给了他很大一笔数目,让他今天来办这件事情。这个人看到钱多,加上听说要跟的就是三个外地人,他觉得这个活计挺轻松,于是就答应了,没想到这一脚踢到了铁板上,反倒被收拾了一顿。至于那个人的信息,除了对方出手非常阔绰之外,其他的他就完全说不上来了。
      神荼和这群人交过手,倒也看得出来不管这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们的身手确实非常差劲,绝对不会是什么受过专门训练的打手。若说是一群混混,倒还比较符合。何况他这个时候也不可能花太多时间审问对方,于是接着问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小头目本来是被吓怕了,对于神荼的问题简直是有问必答,但是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突然愣住了,眼睛呆呆地,好像是在拼命回忆,安岩看着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惊慌,最后甚至变成了一种带着恐惧的表情,话都不太利索地回答道:“我不记得……我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连他是男是女我都不记得!”他说到这里,突然一下子挣扎起来。神荼见他举止异常,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安岩和江小猪放开手。那人一得自由,马上跳下地来跑到自己那辆车上,抬起副驾驶的坐垫,从下面掏出来一只包成一个长方体的黑色塑料袋。看到这个袋子,那人的神情好像是松了一口气,然而他把袋子一打开,神色突然就变了,整个人呆站着,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有点崩溃。安岩好奇地走过去,却看到对方手里面拿着的,居然是一袋冥币。
      “辣个人,绝对是被人耍了噻。”多余的事情已经问不出来,三个人只好重新上路。这一次开车的变成了安岩,神荼坐到了后排,江小猪自然不愿意和这个冷面神坐一块,占了副驾驶的位置和安岩聊天。讲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江小猪摸了摸下巴,转头对安岩说道:“其实这种手法,倒是很常见,拿□□掉包真钞,很多骗子都用这种手法骗人,倒也算不上稀奇。”
      安岩握着方向盘,想了一想,摇头道:“他用的这个手法确实没有什么稀奇的,但是问题是,这个人为什么要叫一群小混混来跟踪我们?按理说,如果这个人都有本事了解我们的计划,我觉得他的身份也不会太简单,至少不会不清楚我们的实力。大费周折的,就为了弄一群小毛贼来恶心我们?而且还搞这么一堆冥币,用来吓人吗?”
      江小猪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倒也是很有道理,而且刚才辣个小混混连对方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这个手段,倒不像是寻常的骗术。”他讲到这里,突然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噫,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恐怖。难怪刚才那个小混混一看到冥币,吓得直接就跪在地上了。”
      安岩闻言,心说不要说那个人被吓跪了,就连我这个局外人,刚才看到那一叠冥币的时候,都觉得心里面有点发毛。他想到这里,往车顶上悬挂地后视镜里面看了一眼。既然解决完了跟踪的桩子,神荼自然也就懒得再费神了,此时坐在后排,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个时候好像感应到安岩的目光,睁开眼也从镜子里面看了他一眼,吓得安岩赶紧收回目光,装作好好开车。
      他的这些小动作江小猪好像并没有发现,他手里面抓着一只平板,正在看地图。没有听到安岩的回答,他也不追问,自己接着道:“反正这些事情我们现在也想不出来,我已经跟协会那边报告了一下这边的情况。上面也没有说要变更计划,我们呢,还是照原定计划,先跟张天师和王胖子他们两个汇合。这两个人跑的挺快嗦,看他们这回复的位置,都快要到了嘛。安岩,你开快点。”
      “哦。”安岩应了一声,略微加快了行驶的速度,他开了一会儿,又悄悄地从后视镜里面看了神荼一眼,这一回那个人没有给他回应,闭着眼睛,样子非常安然。安岩总觉得这个人心里面对于这件事情,可能有一些和他们不同的想法,奈何这个人不愿意开口,他也没有办法逼他。只能希望计划进行到后面,能够听他透露一些内幕,不然这些疑问越积越多,还真能把人憋死。
      江小猪当初告诉安岩的,是说他们要去的地方,离兰州有一点点远。但是走到后来,安岩才发现,江小猪这个一点点的意思,原来他当时根本就没有弄明白。他们的车连续开了七八个小时,安岩已经昏头转向,全靠江小猪捧着平板,艰难地给他指路。他们从柏油马路一直开到土路上,那种路全是砂石,坑坑洼洼,完全就是被车辆行人压出来的便道,他们这辆越野车抗震性能已经算是很不错,却依旧颠得安岩都快要把隔夜饭吐出来了。幸好神荼良心发现,中途把他替了下来,自己上去开车,不然他这条小命恐怕还没到地方就要被折腾去半条。他们的车子一直开到一个小县城停下来,安岩扶着车门走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已经找不到自己的腿了。他正想着把气喘匀,背后就有人一巴掌给他拍了下来,安岩一个不稳往前一扑,直接挂在了车门上。背后那人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见他这幅样子,还乐呵呵地打趣道:“哎哟我去,小兄弟你这样子不像是坐车过来的,是不是馗道小子又找你麻烦,叫你跟着车一路跑过来的?”
      安岩闻言,听出来是胖子的声音,他和这个人虽然交往不多,但是也知道对方就是这么混不吝的一个人,心里有火也发不出来。只能扶着车门站稳,然后冲胖子虚弱地笑了一下。心说看来神荼这厮没有人性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但是为什么在你们眼里我就能混得这么惨?分明是神荼给爷当了一路的司机。
      刚想到这里,神荼就已经拍上驾驶室的门绕了过来,走到安岩身边的时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个子本来就比安岩高,此时安岩又弯着腰,这身高差就越发明显。安岩被他那种隐隐含着嫌弃意味的眼神看得一个激灵,愣是把腰直了起来,打起精神,赶紧跟着伸手去拿放在车上的背包。
      张天师和王胖子两个人没有去找人接头,直接先到了这里,算起来比他们三人早到了两个多小时,已经在县城里找了一个小饭馆暂时歇脚了,王胖子把三人带到他们两个人休息的小饭馆,张天师正坐在小饭桌旁边看着行李,见他们三人走进来,赶紧叫来老板,上了一桌子菜。
      安岩这一路颠簸,又累又晕,明明肚子里是空的,却不太觉得饿,捧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叼着菜。张天师正在和神荼聊他们路上遇到那群小混混的事情,当然,说是聊,其实神荼也就是点点头摇摇头而已。张天师跟他说了几句,大体了解了情况,也就不再打扰他,和王胖子在一边讨论起来。安岩看着他跟神荼说话的情景,觉得有点好笑,拿碗挡着嘴悄悄做了个鬼脸,偏生被神荼发现了,那人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安岩只装着白饭的碗,神情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安岩不敢造次,赶紧往自己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肉。
      张天师和王胖子讨论下来,把可能性一个个地列出来讲了一遍,最后觉得这一次事件,很有可能是某个,或者某些人对他们的警告。但是这个警告的目的是什么,是善意还是恶意,他们也实在是想不出来。说实话,这次跟踪相当的拙劣,既没有探明他们的目的,也没有起到什么阻拦的作用,整体看下来,简直就像是一出玩笑。但是这出玩笑却实在带了点黑色幽默的味道,冥币,隐瞒身份的幕后推手,这些东西加起来,实在让人没有办法去相信这个人是他们的盟友。
      最后讨论出来的结论,还是他们要尽快赶往目的地,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无论对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至少有一个信息是很肯定的,他们的这次计划应该已经有人知晓了,很可能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要去的地方,无论如何,他们也要抢在对方之前,先到达目的地。江小猪闻言,一抹嘴,把自己的平板抽出来,几个人围在一起,开始讨论详细的任务计划。
      说起江小猪的平板,这个东西,是协会专配。安岩加入协会之后,瑞秋倒是也给他在手机上下了一个软件,专门用来和协会联络,可以接收协会发放的任务邮件,选择任务,向协会申请用品,甚至还有一个论坛可以刷,只不过在那里面必须匿名聊天。安岩拿到这个东西之后,还觉得挺新奇,只不过他今天看了一下江小猪的平板,才知道人家这个才是专用设备,就连任务介绍的详细程度都要高上许多。据江小猪说,协会里面的成员也要分类,像安岩这样刚加入协会的,尚在审核阶段,当然不可能像他们一样有权限获取那么高的情报。安岩的手机上,只注明了这次任务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接头方式,而江小猪的平板上面,连任务地点的地图都传送过来了,精细度非常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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