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唐毒]温暖人心的西南之旅》殁云

3、第 3 章 “出去！出

　　“出去！出去出去！不要让我再看见他！滚出去——”
　　砰！狠狠甩上大门的巨响终结了苗医的怒吼。唐不寻拍了拍门刚想说些什么，吐着信子的灵蛇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滚——！”
　　吼声隔着木门响起的同时，灵蛇刚好张开了大嘴亮出毒牙。分秒不差的同步造成一种灵蛇张开嘴巴讲人话的滑稽效果。但是唐不寻可顾不上发笑。赶在灵蛇扑上来之前，他一把抓起一旁似在神游天外的少年，飞快地离开了苗医的家门口。
　　这已经是他们找上的第十五个苗医了，然而和前十四个一样，这一位也是在开门看见阿黥的一侧瞬间，就怒吼着甩上了大门。
　　阿黥是唐不寻给少年起的名字。少年说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没有名字。唐不寻于是就依着他半脸的黑印，称呼他为阿黥。
　　“阿黥，”现在，在露宿的营火旁，被几乎所有认识的苗医甩了闭门羹的唐不寻板着脸，第十五次问，“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苗医一看到你就赶人？”
　　他确定苗医赶的不是自己，因为这些苗医都是他认识的，而且他们赶人的时候，用的都是“他”，而不是针对唐不寻的“你”。
　　“我不晓得。”阿黥撇撇嘴，和前十四次一样，背对着唐不寻一卷铺盖，再也没了声音。
　　唐不寻积蓄了半个多月的怒火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你个龟儿子！”他冲着阿黥的背影大声叫骂，“你以为老子是为了谁啊！啊？还不是被你个小崽子威胁给你解蛊！老子在人前被人甩脸子，你在后头给老子扯把子，是老子天生犯贱怎地？老子告诉你……”
　　唐不寻一把扯开裹在阿黥身上的毯子，正打算把消极抵抗的少年提溜起来教训一番，却突然发现，阿黥似乎有些不对劲。
　　因为饿不死，阿黥几乎不吃东西。这导致了阿黥的身体远比同龄人要瘦而小。而此时，这具曾经让唐不寻误以为是小孩的身躯，正以一种明显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微微打着颤。
　　“你怎么了？”
　　唐不寻将阿黥的身子翻过来，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急促的呼吸、紧咬的嘴唇、扭曲的面容、用力到发白的关节，以及干净而苍白的脸。
　　唐不寻想起来了。半个多月前，他在目标的家中第一次看见阿黥的时候，少年也是这样，蜷缩在干草堆中瑟瑟发抖，并且，脸上没有任何黑色的印痕。
　　就和现在一样。
　　起初，唐不寻以为阿黥是目标的儿子，将少年的表现当成了目击亲爹被杀的恐惧。但现在，唐不寻显然不会再那么想了。
　　“喂！你还好吗！喂喂！怎么了啊！”
　　他拍打摇晃着阿黥，试图弄明白闭着双眼的少年是昏迷还是清醒。在去除了主观因素之后，他也终于意识到那所谓的“颤抖”其实是抽搐，因强行忍耐着巨大的痛苦而不自觉地抽搐。
　　“我……”阿黥是清醒的。但光是承受那剧烈的疼痛并尽量伪装成平静无事的模样，就耗费了他几乎全部的力气，因此他只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勉强以破碎的字句回应唐不寻的询问，“我……我不晓得啊………”
　　唐不寻差点被他给气笑了。
　　他也懒得再和阿黥费口舌，直接拉过少年细瘦的手臂——他不懂医术，但因为习过内功，对脉象略有些粗浅的认识。虽不指望能搞懂阿黥到底是什么问题，起码看看少年现在状况如何。
　　宽大的袖管因手臂被拉起而滑下了阿黥的手腕。唐不寻敏锐地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衣物的阴影下一掠而过。
　　于是他索性拉开了少年的上衣。
　　一片寂静。
　　唐不寻感觉到自己张开了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是耳朵出问题了吗？不，阿黥急促的呼吸声和营火时不时爆出火星的噼啪声仍在耳边。那么就是自己因为太过惊骇而忘记出声了。
　　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他所看见的现实：在阿黥干瘦的胸膛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图腾，就像真正的虫子那样，翻腾着、躁动着，聚集在阿黥的心口处，仿佛正在进行某种欢愉的仪式。
　　没错，欢愉。
　　尽管那些曾经浮现在阿黥脸上，现在却不知为何转移到了阿黥胸口的黑印们只是在无意义地扭动，唐不寻却能够确信自己能够感受到它们的欢欣，以及它们与阿黥之间的联系。
　　虽然他不知道它们是因为阿黥的痛苦而感到欢愉，还是因为它们的欢愉给阿黥带来了痛苦。
　　“我………你…………”
　　唐不寻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出口的却是无意义的字和咯咯的杂音。他努力回想着上一次的情景，以便从中获得一些应对的经验，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走上了岔路。
　　上一次……上一次自己碰上阿黥发作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呢？
　　一刀捅进了阿黥的胸口。
　　少年在拼命抵御被这群恶心黑印侵蚀所带来的痛苦时，自己一刀捅进了少年的心口，洋洋自得地以为他结束了少年与事实相比微不足道的烦恼，结果却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有解决。
　　唐不寻隐约记得当时的他还在为想象中少年悲惨的命运感叹，他清楚地记得不久之前他还因以为被戏弄而对阿黥大发脾气。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小鬼，看穿了他顽劣的把戏，然而事实上呢？
　　事实上唐不寻甚至不知道在同行的半个多月中，阿黥独自默默忍受了多少次这种诡异而痛苦的折磨。
　　“我真的不晓得他们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终于真正平静下来的阿黥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泠泠、脆生生，“村里人说我一生下来就招人讨厌，村长说因为我是在阿娘的诅咒中出生的。被你杀掉的那个人也说，我阿娘很恨我，才会给我下蛊咒，不允许我死，要我永生永世活着，受苦。”
　　那些黑印又重新出现在了阿黥的脸上，邪恶而丑陋地盘踞着，过于张狂，以至于干扰了唐不寻的判断，让他无法分辨阿黥脸上的表情究竟是麻木，还是悲伤。
　　但至少，唐不寻在时隔半个多月之后，终于开始有些明白阿黥为何一心求死了。
　　“行行行！”他颓然长叹一声，胸中那团膨胀的气焰像破皮筏子一样瘪了下去，认命道，“老子不问了，不问了！别摆出那幅样子了我给你想办法还不成吗！闭眼，睡觉，明天早起赶路！”
　　阿黥乖顺地拉起毯子，不一会就传来了浅而平稳的呼吸。反倒是唐不寻，辗转反侧，直到燃尽了木柴的篝火沉沉灭去才勉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