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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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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继任未央楼楼主之位半月有余,容修辞也失踪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内,叶蓁认识了未央楼上上下下的百来号人,未央楼如今的人当真不多,故而要记住一些面孔,并不难。叶蓁虽名为楼主,但对楼内之事不熟悉,何况刚接任,不少人对她不信服,而她又不在意,因此未央楼如今真正掌事的是公孙晓。
这一日公孙晓又在叶蓁耳边唠叨要如何,不能如何,叶蓁听了好几日了,都没听进耳朵去。
“楼主,你若再如此,有负吾师所托。”公孙不明白师傅为何看上了叶蓁这个毛丫头,可师傅的眼力他是清楚的,可这半月来,叶蓁依旧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在这样下去,楼内的其他人只会对叶蓁这个楼主更不满。
“浅欢到了吗?”前几日浅欢飞鸽来书,说不日后会来上京城看她。
“任姑娘已飞信来说明日才到。”任浅欢久居叶城,如今却千里奔波来上京城,只是为了叶蓁,当真让他好奇。
“公孙先生,我累了。”叶蓁不想自己的好心情被破坏。
“哎。”公孙晓拂袖而去,他对叶蓁是无可奈何了。
叶蓁看着公孙晓垂首而去的背影何尝不觉得难受,她知道自己背负着怎样的使命,可她又不想背负,所以这半个月来她一直在逃避,为此公孙先生为她操了不少心,她却一直熟视无睹,她在等,等浅欢来。等再过几日,她会说服自己,接纳这一切的。
肃乾九年十一月。太后病重,帝君帝后携百官前往蹙妲山祭祖。同月,南疆一带蛮族起叛,帝命左相率兵亲征。
叶蓁第一次踏入皇宫,帝君不在宫中,大将军率兵随行,左相又亲征,如今宫中无人,朝中也无人。红瓦黄墙,恢弘的皇家之地,只让她觉得冷清寂寥。
听说宫中只有一位病重的太后。
叶蓁走进太后寝宫时,没瞧见几个宫人,不知是被人遣走了,亦或是本就无人照料。太后卧于病榻已有十多年,药石难医,此番病重,太医也说回天乏术,琅辞向来对这个名义上的母后不甚关心,此番携眷祭祖,只怕另有所谋。
空荡荡的寝宫,只有床榻上那因病痛所磨而叫唤的妇人,寝殿内也回荡着妇人的呼痛声。
“谁?”浑浊沧桑的双目只能瞧见身影,却瞧不清面容。这十余年,她一直卧于床榻,除了几个宫娥照料着,根本无人来看管她,都只当她死了一般。
叶蓁掀开床帐,虽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瞧见那人,心里还是波澜了一番。她不是才三十多岁么,为何布满皱纹,双目也不清明,一片浑浊,她的模样似有五十岁了。
“是谁?”每日进出她寝殿的人屈指可数,来人的脚步声却很陌生。
“叶…蓁。”这人就是她的生母吗?除了怜悯,却没有其他感情。
“什么!?你说你是叶蓁?!”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在做梦?
妇人撑起自己的身子,双手向床边的身影摸去,她的女儿,是吗?
“我是叶蓁。”她曾经为她的生母想过很多借口,是惧怕叶氏的威胁,是惧怕琅辞的威胁,所以她从没有要见他,即便她因叶家倒台差点命丧黄泉,她也没有救她,她想过可是是她不想要她这个女儿了,却没想过原来她已变成了这番模样。
“让我…让我抱一下可以吗?”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了,她唯一的女儿。
叶蓁主动拥住眼前的老妇,不知是母女天性亦或是同情。她有恨过她,既然无法保全她,当年又为何生下她,既然生下她,又为何对她不闻不问。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太后将叶蓁搂在怀中,她失而复得的女儿,她这一辈子都亏欠的女儿……
叶蓁本想说什么,想感受到了滴在她面庞上的眼泪,她并没有哭,那么哭的就只有……
“不,你不该回来了,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快走!”琅辞绝不会让叶蓁进宫来看她的,肯定有阴谋!
“他不在,你放心吧。”叶蓁安慰的拍着太后的后背。这一刻,她感动,对眼前这个妇人,再无半点怨恨。这十多年来,她过得也不比她好。她卧病这么久,连人都看不清,肯定都是人为的。
“蓁儿,我的蓁儿,娘亲真想好好看看你。”这十四年来,这双眼睛没瞧清任何东西。
叶蓁握住太后的手,顺着自己的面容轮廓,一点一点的描绘。她,是个可怜的母亲。若不是为了生下她,她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吧。
“啊……”太后再度将叶蓁抱在怀里,放声嚎哭,十四年来,她不敢哭,不敢想,生怕有人知道她的女儿还活着,生怕女儿活不了,她只能把所有的苦,所有的念,都咽下去,如今她总算不用再压抑了,老天对她终究还是存了一点仁厚的,让她在死之前可以再见女儿。
叶蓁没有再说话,只是任其抱着。这个时候,她不需要再说什么,只需要陪着,她的母亲。
肃乾九年十二月,太后病薨,举国哀痛,帝君三日不朝,大胤一年不征赋。
墨弦辰再见叶蓁是在未央楼内,府中管家说有位任姓姑娘邀他今日来未央楼,由人带领后,只在未央楼的左楼瞧见一身白衣素服的叶蓁。她在服丧。
“她死了。”叶蓁知道他来了,却没有回头。她以为自己不会难过的,毕竟那个人与她没有过多的相处,在宫中几日相处,她也只当她是一位可怜的母亲,她以为自己对那个人只有同情与怜悯。她甚至没有叫过那个人一声母亲,更没有见到那个人的最后一面。
叶蓁的亲人并不多,据他所知,纪秋梧还活着。
“她死了,她还没有听到我叫她娘,她怎么可以死!”又一个爱她的人离开了她。
娘?叶蓁的娘不就是叶琛的娘,可叶琛的娘还活着。
“她不会怪你的。”墨弦辰上前将哭泣着的叶蓁拢入怀中。若他没猜错,叶蓁口中的娘应该是那人……虽然很不可思议,却也只有那个可能。
“我不要她死。”她不要自己永远都是被留下的那个,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她痛恨这样的自己。
“哭出来吧。”眼前的少女总是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情绪,一个人哭,一个人痛。
“你不要管我!”痛又如何,苦又如何,她也不想在别人面前展露。
“叶蓁,不要让自己那么孤独。”他们两个太相似,或许也只有他,可以理解她所有的痛苦。
“你滚!”叶蓁挣脱墨弦辰的怀抱,她只是不想别人看到她的软弱,她什么都没有了……
墨弦辰转过叶蓁的脸,摸去她脸上的泪水,坚定的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即便我不能一直守着你。”如果说他曾经狠狠爱过叶琛,如果说他曾经只是有点喜欢叶蓁,那此时此刻,他只是想守着叶蓁,保护她,这是一种什么情感,他并不清楚,他只是不想再看见她哭泣。
“我不要你的同情,也不要你负责。”墨弦辰,你很好,只是叶蓁配不上你。叶蓁再次将墨弦辰推开,背对。
墨弦辰转过叶蓁的身子,“不是同情,更不是负责!叶蓁你给我好好记住,”与她分别的几个月里,他有整理过自己对叶蓁的情感,或许并不分明,但却无法否认,叶蓁已经占了一席之地,“我们除了孤独,就只有对方!”叶琛是他的遗憾,也是他最初的眷恋,却不得不放手,不得不忘记,而他们的家族,只剩他们,“叶蓁,我们都给彼此一次机会,好么?”容先生说与他的那番话,他是很在意,他与叶蓁会成为帝君互相制约以平衡帝权的棋子,他们两个的合作,还可以保住墨家和叶家,他不否认自己也有这层用意。一直以来,他都不愿踏足朝中政权,以为只要在边疆做个小小的将军就可,可命运已将他推上了他最不想走的道路,他不得不为了保全自己在意的人,作出必要的决断,即便那些事是他原本不屑为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