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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面刘郎 若说刘弗陵 ...

  •   刘病已,其祖父乃武帝长子卫太子刘据,父亲乃卫太子与史良娣之子刘进。武帝征和二年巫蛊之祸中,卫太子满门仅剩了尚在襁褓中的刘病已。饶是如此,他仍被关进了郡邸狱。其时廷尉监邴吉怜他幼小便受此无辜之罪,命狱中女犯淮阳赵征卿、渭城胡组以乳喂养他,私下用自己的俸禄供给他衣食。刘病已便这般在狱中长到了四五岁,直到后元二年武帝病重,有望气者称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武帝遣使者到长安各狱中命罪名无论轻重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至郡邸狱,邴吉紧闭狱门拼死以拒,郭穰不得入,相持一夜,这才暂保刘病已一命。
      郭穰回宫向武帝弹劾邴吉,邴吉便向武帝言道,即便是无关之人也不得滥杀,何况狱中还有皇曾孙。武帝其时年老病重,为邴吉之言所动,便宣诏大赦天下。刘病已自记事起,到这时才第一次看到晴明的天空。
      自然,邴吉之事刘病已此时还并不知情,只有阿凝早就知晓。

      出狱后,刘病已被送入掖庭,由宗正录入宗籍,算是承认了他是皇室中人。然而也无人在意他,他成了只有皇室宗籍却并无皇室待遇的闲散人。掖庭令张贺曾是昔年卫太子门下舍人,对他照顾有加,这两年张贺自己出钱送刘病已到东海澓中翁处读书,便请自己的下吏许广汉代为照顾,刘病已就住在城南许广汉家隔壁的一间空房。
      淳于非每年都要来长安探望刘病已,阿凝不明白,他对刘病已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为何如此牵挂不舍放下,却又不肯同张贺一般陪在他身边教养他长大。
      淳于非每次来总与张贺有话说,刘病已又要去学里,就只剩阿凝自己一人。她坐在狭小的院中,仔细摩挲着手中玉佩,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啊······”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好奇地问,还没等阿凝反应过来,手中玉佩已被声音的主人轻轻抽走。
      仿佛错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心中一紧,阿凝抬眼,见是一个眉清目秀约有六七岁的小姑子⑴,衣衫简朴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丝毫掩不了她的乖巧清秀。
      旁人只知道,这是宦者丞许广汉之女。
      许广汉本是昌邑人,曾做过昌邑哀王的郎官,随驾孝武皇帝巡幸甘泉宫时,误取了别人的马鞍放在自己的马背上,驾前盗窃的罪名可是不小,当处死刑,有诏令死刑者可选宫刑,许广汉这才保了一命。
      可是许平君是谁,此时此地,怕是只有阿凝知道。

      “平君?”阿凝见她好奇地打量着已被她握在手中的玉佩,顾不得,声音都有些急躁了,伸手就要夺:“还给我。”
      “你做什么?”刘病已正好进门,便把许平君拉到自己身后,一脸恼怒,他比许平君高不了多少,却是分明的保护。
      刘病已转头看向许平君,见她握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玉佩眨着眼睛似被阿凝淡然表情之下的怒气吓住,伸出手:“平君,把玉佩给我,以后······以后我一定送你一块更好的。”
      许平君把玉佩放进刘病已手中,眨巴着眼睛:“平君不是想要玉佩,也不要你送我·····我只是看赵阿姊一直盯着它看,连我进来了也没有发觉,就想······看一看······”
      刘病已点了点头,揉了揉她的脑袋,把玉佩递还给阿凝:“喏,还你。”
      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的阿凝被平君的乖巧和刘病已的客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接过,嘀咕着:“其实我也不是······”
      就在阿凝接过玉佩的瞬间,刘病已一眼看到了玉佩背面的“陵”字——他眼色骤冷:“你这玉佩是哪里来的?”普天之下,除了一个人,谁还敢用这个字?
      被他吓了一跳,阿凝撇了撇嘴,小心将玉佩收好,才回答道:“一位朋友。”她想起那个少年,笑意柔和,“有什么问题?”
      看阿凝的模样淡然自若,不像是装出来的,可是——天下除了那个人再没人敢叫这个名字······他问:“你的朋友叫什么?淳于先生知道么?”
      阿凝瞥了他一眼:“师父当然不知道啦。”刘病已哼了一声,瞪她:“你不愿说我也不问了,只是这块玉佩你还是小心收好了,莫随意便拿出来,这里是长安,可不是甘泉山。”
      “是是是,刘公子莫跟我这乡野女子计较。”说完之后小声嘀咕,“什么破小子······”

      刘病已装作没有听见,转头对一直乖乖地站在他身后的许平君说:“平君,怎么了,可是你母亲的病还没好?用不用我请淳于先生去看看?”
      许平君摇了摇头,笑:“阿母叫我来看你下学回来了没,未曾想赵阿姊今岁这时节便来啦,正好可以一起用饭。”
      阿凝看着眼前的两人,心头不知是何滋味,她每年跟淳于非来一次长安,从她第一次见许平君到今日,也有两年了,今日种种,就已可想见这两人日后的情意了。
      小女儿笑意似暖阳:“阿凝姊姊真好看。”见她素衣朱绣,眉眼清澈,许平君有些怔,小手不自禁地伸出去想摸她袖口朱绣,又仿佛惊觉自己似乎实在不礼貌,又缩回了手。手心一暖,小手已被阿凝握住,抬头见她笑容浅浅却温柔:“回去用饭吧平君。”
      许平君笑了,清清脆脆的叫了一声:“阿凝姊姊。”末了,又轻轻加了句,“阿姊你······真好看,像神仙一样。”
      刘病已“嗤”地一笑,拍她脑袋:“你知道什么,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许平君抬头看他:“可是赵阿姊是个好人呀。”
      小小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好人。怎么就偏偏,认准了赵阿姊是好人。
      阿凝笑了笑,握着她的手,没有言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哪里说得清楚。她只想,做个不打扰他们的人。

      当年武帝修建章宫,为了来去方便,便命人在建章宫与未央宫之间筑飞阁辇道,两宫之间,不必穿越重重宫门,便可来去自如。
      此时,飞阁之上,正立着两个少年,一个身形修长挺如翠柏,一个竟是凤目微挑,胜过无数妖娆丽色。
      “你此来长安,何时回昌邑?”刘弗陵看着身旁笑意浓重的少年,一贯清冷的脸色有了些温和。若说刘弗陵是清冷如寒月,立高绝而远世俗之烟尘气,那这少年便是寒月映照下的明镜宝珠,珊瑚翠树,极尽人间富贵之相。
      “既是好不容易借着陛下大婚来一回长安,自然要多住些时日。”少年薄唇轻勾,笑意盈盈,满不在乎的样子。
      “此处无外人,你不用这么客气,”刘弗陵微微皱了皱眉,“长安乃是非之地你不是不知,昌邑如今好不容易与世无争,不似燕国与广陵国······”
      他话未说完,竟被少年打断:“幼时我入宫看望先帝,不知你我有叔侄这身份之别,成了玩伴,今时今日,竟不止叔侄之别,尚有君臣尊卑之分。我知你为幼时情谊护我周全,却不想见你如今冷面冷心。”
      刘弗陵淡淡笑开:“朕自四年前五柞宫归来,便少知欢乐。”若说还有欢乐之事,那么,便只有山中踏雪听埙了。
      “贺,长安不是你久留之地。”
      听闻他此言,少年噗嗤一笑:“陛下长臣不过两岁,可这么一说话,倒真是个做叔父的样子。”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他敢这么不给刘弗陵面子,“我刘贺在昌邑国好好做我的昌邑王,不稀罕长安繁华。”
      他凤目朱唇,妖娆竟似女子,可是女子却又绝不会有他这般恣肆的笑意和张狂的目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的孙子,正是结合了绝代佳人的丽色与刘家王孙贵族的傲气。
      “所以,不过玩儿玩儿而已。”
      刘弗陵微微一笑,没再说话,倒是刘贺见他不语,不觉有些气闷,开口笑道:“陛下不理皇后也就罢了,对周阳长使也是不闻不问,陛下莫怪臣多言——陛下觉得自己年少,可寻常人家里这个年纪抱上孩子的也不少······”
      他不过一个十一岁少年,说起这些风流事却头头是道,刘弗陵不想再听下去,打断他:“你还是早些回昌邑吧,别在朕面前聒噪。”
      刘贺吐了吐舌头,恢复了正经,神色郑重:“长安乃是非之地,臣自然知道不宜久留,只是如今,连中宫都是他们的人,偌大一个长安,除了秺侯,可有真正与陛下站在一边的人?”

      金日磾已死,他说的秺侯,是金日磾长子金赏。
      “你是说······”刘弗陵微微一怔,瞬间掩去眼中怀疑之色,只是轻轻瞥向他:“阿姊?”
      刘贺笑了笑,知道刘弗陵早就对鄂邑长公主有怀疑,也没说破,转了个身,倚着栏杆,又挂起散漫不羁的笑:“臣这位姑母可是不简单,这回立皇后一事,真是做的漂亮,皇叔,这长安城,日后怕是风波渐起,再难安定了。您怕是要早作打算。”
      一声姑母,一声皇叔,原是骨肉至亲。可这长安城又何时安定过。
      刘弗陵看着他,清明又透着凉薄的眼神像要看进他心底,刘贺笑着迎上他的目光,身后是漫天散落的金色阳光。
      半晌,刘弗陵方轻轻一笑:“贺,不是朕不信你,而是身处此时此地,朕谁都不能信,谁都要细细打量。”他点了点头,“现下朕信你。”
      刘贺呵呵笑着,说出的话却不那么温和讨喜:“陛下如今信我,日后却难保我不起贰心,如此看来,陛下还是不信我的好。”
      皇帝与藩王,怎么能成为朋友。而他身为皇帝,怎能轻易信人。
      刘弗陵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只有沉默。

      金赏来寻刘弗陵时,正看见这两个皇家的少年,昔日的玩伴今日的君臣,站在高高的飞阁辇道之上,沉默无言。
      默叹了一口气,上前行礼:“臣金赏拜见陛下、昌邑王。”
      刘弗陵颔首:“起来罢。”
      金赏谢过,站起身,正对上刘贺似笑非笑的脸:“金赏兄,别来无恙?”
      “臣不敢,大王直呼金赏之名便可。”俊秀少年愣了愣,拱手笑道。
      刘贺从善如流:“赏,这么多年未见,可娶妻了?”
      “······”
      金赏早就知道这活宝口中说不出什么正经话,却还是着实一愣:“臣······臣还不着急娶妻······”
      “怎能不着急,给陛下办事尽心尽力当然是好的,可也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大事啊!”刘贺看着他的眼中闪着狡黠之色。
      金赏被他看得心中一跳,知道刘贺聪明,而且不似刘弗陵心冷,这眼神,竟像是看出了什么一般。
      正想说些什么,平日寡言少语更是从不过问这些事的刘弗陵沉吟之后忽然开口:“昌邑王说的不错,赏,这几年你为朕办事,朕倒忘了,你早到了娶妻的年纪了。”
      “陛下!”金赏有些急躁,语气都有些冲,“臣今日来是有要事禀奏的!”
      虽说是好友,可金赏一直对刘弗陵恭敬有礼,似乎是自四年前甘泉宫之变钩弋夫人死后,他再也没有和刘弗陵打闹过,这样说话,倒让刘弗陵有些奇怪。他本来就是听了刘贺的话一时想起来顺口一说,见金赏反应这么大,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说罢。”
      金赏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低了头,躬身施礼:“臣失仪。”
      “不妨事,你说罢。”刘弗陵自然不会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就怪罪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金赏称诺,没有注意到身后刘贺玩味又带了丝淡淡悲哀的笑容。
      “陛下曾命臣查访皇曾孙出掖庭后都做什么,据臣所知,皇曾孙不居于掖庭时,便在长安郊下与宦者丞许广汉家比邻而居。平日所往来的人无非是长安郊斗鸡走马之人,只有掖庭令张贺偶尔前去探望,张贺又为皇曾孙请了一位先生······”
      “哦?”刘弗陵轻轻挑眉,“张贺有心,倒难为他那点俸禄,既要养家还要尽忠。”
      “陛下不担心?”刘贺插话。
      “没什么好担心的。”刘弗陵淡淡说道,“张贺曾是大兄的舍人,侥幸活过巫蛊之祸,仍能尽忠,实为不易。以他的性情,只忠于心,断然不会与霍光上官桀有什么联系。”他顿了顿,眼中有连他自己都不会察觉的悲悯,“何况那孩子也实在可怜,朕何必徒添杀戮。”
      他记得父亲驾崩前对他说的,该狠心时便一定要狠,可他做不到父亲那样的狠绝。何况,这皇曾孙,对他构不成威胁。
      “赏,若张贺请的那位先生没什么问题,便随他去吧。”
      “诺。”金赏施礼,应了声诺,方才起身。
      刘贺拍了拍金赏的肩,笑道:“赏,别这么拘礼,皇叔方与我言道这里又无外人,你又何须如此。”
      金赏点头称是,却依旧拘谨——从前再如何,刘弗陵如今也是皇帝,既是帝王之尊,臣子如何敢稍有造次。

      “不如,我替皇叔去见见皇曾孙——唔,算来也是臣的从子。”刘贺想了想,对刘弗陵说道。
      “你去见他?”刘弗陵笑了笑,“朕既已对他放心,你有什么好见的。”
      “赏派人所见的,不过是他平时做些什么,却不了解他究竟为人如何。不如臣去瞧瞧,”刘贺嘿嘿一笑,“好不容易来一回长安,就多玩几日,他又不识得我,如此正好。”
      看着刘贺的笑容,刘弗陵忽然有些羡慕他,固然同生帝王家,可做个闲散宗室,也逍遥快活。刘弗陵倚着飞阁辇道的栏杆,点了点头:“随你罢。”

      这天下总有不公平之事,总会将人划分为贵贱几等,然而有时,这强行划出的等级却总被上位者打破,仿佛讽刺。
      孝景王皇后入宫前已嫁入金家,生有一女,而后却入宫,生南宫、隆虑、平阳三位公主,又生武帝,而后立为皇后,最终成为太后,便是如今的皇帝刘弗陵,也是她的孙儿。当年卫子夫不过平阳公主门下的讴者,最后却母仪天下,直到巫蛊之祸前,天下一直传唱“生男毋喜,生女毋悲,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至于艳绝当世的李夫人,也不过是出身歌舞坊的舞女,与哥哥李延年一同得宠于武帝,生子封昌邑王,自己也让武帝痴念半生,至死不忘。
      可见,世间之事,兜兜转转,总是难如最初的心意。王侯便永远是王侯,贱民便永远是贱民——不可能的,连天下都是轮流坐,哪有谁能一直得意,一直不得意。
      此时,长安城最大的歌舞坊广音坊里坐着一个锦衣少年,容色妖艳邪魅,看着眼前曼妙舞姿,心中却是这么想的。
      大汉好歌舞,自高祖大风歌始,至武帝时与西域交通,舞乐中已有西域精华,达官显贵都多于家中养女乐,这广音坊,就是专为官府与宫中培养女乐的。
      刘贺看着眼前一众女子广袖飞扬,腰肢如杨柳轻舞,遥想当年祖母李夫人,可否也只是这万花丛中的一个?他摇了摇头,若无当年倾城舞,哪有今日富贵王孙。李夫人出身贫苦,后人却是如他这般的无人敢惹的刘家王孙——贫富贵贱,真是不定。

      广音坊的人见惯了公卿王孙,少有如今日这般被一个少年吸引的,一身紫袍,斜倚窗下,挂着散漫的笑意,时不时见他对着近身侍奉的侍御轻挑凤眼,那侍御便面红耳赤。
      不知是谁家小公子,如此俊俏。有女乐欲上前搭话,又为他散漫目光下的不屑所震慑。
      “谁许你来偷看的?”一声尖利的叫骂使刘贺皱了皱眉,思绪转回眼前。
      广音坊主的婢女正指着一个小姑子,厉声喝问:“谁家的小姑子如此不懂规矩,广音坊的歌舞你也敢偷看偷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玉面刘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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