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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既见君子 上官珵以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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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往来在昌邑国邸中搬运着木箱,刘贺笑眯眯地看着,霍禹递上礼单,他伸手接过,扫了一眼便递给身旁的严清猗。
随后,昌邑王笑得一张颠倒众生的脸都微微扭曲:“不过是区区二百金,大将军也太客气了,怎么竟送来五百金。”
是谁一直惦记着二百金来着!昌邑王脸皮厚,昌邑王假装失忆。
霍禹笑道:“这是父亲送昌邑王的新婚贺礼,父亲不便登门,特命臣亲自送来。大王也知道,臣父呕心国事,一向清廉,比不得世家公子们,五百金之数已是博陆侯府最重的心意了。”
大家彼此心知肚明霍禹为何要走这一趟,只是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刘贺自是也要做全了面子功夫的,颔首,表情甚是满意:“大将军为国事操劳,孤省得。那日孤出手过重,惊扰了成君公子,唐突了佳人,不知女公子近日可好?”
传言昌邑王没有什么上道的喜好,只有贪财与好色两样,如今一见,果然是一语之间全占全了,提起霍成君时那副色眯眯的模样,竟全然不顾他的王后尚在身旁,霍禹心中颇为不屑——孝武皇帝的子孙竟是如此纨绔,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臣女弟还好,”他仍是一张笑脸,说出的话甜得如蜜糖,压低了声音道,“小妹回到家中同父亲母亲说了那日之事,深怪母亲平日纵容了家中奴儿,母亲也深觉不妥,是以臣今日除了送来父亲给大王的贺礼,另有母亲送的一匣珠饰,四匹散花绫。母亲言道一点心意给王后添妆,还望大王与王后莫要嫌弃。”
他一挥手,又有三名霍家的侍御上前,一人捧着漆木匣子,另两人各捧两匹散花绫。
刘贺眼睛一亮,上前抚摸着侍御手中的散花绫,笑道:“巨鹿陈氏果然是被霍夫人请到了家中,无怪孤遣人去请却请不到,霍夫人有心,真乃妙人。”
霍禹又是一番恭维奉承,方才行礼告辞。刘贺看着满堂金光闪闪,又看了霍显送给清猗的那一匣珠饰,只怕价值不在这五百金之下,哼了哼:“霍家还真是揽尽奇珍,说什么清廉,只怕霍氏阖族上下,唯霍子孟一人清廉!”
随手将礼单一丢,挥了挥手命宫人将金子入库,向清猗笑道:“他们真当我是只知贪财好色的草包了,只怕不出几日,长安城里无人不知昌邑王索贿索到了大将军头上,大将军无奈,只好破财保安宁!”
清猗无奈道:“你非要如此么。”
刘贺耸了耸肩,将她连同她的无奈叹息都揽进怀中,笑道:“也不是非要如此,只是如此一来,我行事之时便可少有人注目。”
冯子都之事果然如霍显所料,上官珵并未苛责,更没有因此与霍家生了嫌隙,仍是一贯地笑着:“既是外祖家的下臣,孤如何能与外祖父外祖母计较,昨日本是孤缠了昌邑王后许久,又非要周阳婕妤同去······”她说着吐了吐舌头,“还好陛下未曾怪罪。”
到底是小孩心性。霍显心中也松快许多,笑道:“陛下疼惜皇后,如何忍心怪罪。只是昨日之事,有周阳婕妤在,大将军嘱咐我一定要去昭阳殿赔礼的。”
“周阳姊姊不会放在心上的。”
霍显等的就是上官珵这句话,她心中千百个不愿去昭阳殿赔礼,只是也知若当真不去,霍光必又动怒,但现下皇后都不计较了,区区一个婕妤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听得上官珵唤“周阳姊姊”,霍显皱了眉:“皇后,如今掖庭中仅有你与周阳婕妤,陛下又如此宠爱于她,你怎能还与她如此亲近?”
“不是外祖母常说的,珵儿身为中宫当为县官治理掖庭,当使后宫和顺安宁么?”上官珵扑闪着眼,不解地看向霍显。
霍显满不在乎:“那都是说给旁人听的,皇后不必当真。你是皇后,便该有皇后的样子。如今周阳婕妤深得圣眷,皇后再与她亲近,也不可失了尊卑之分,只管‘姊姊’、‘阿姊’地唤着,焉知她存的是何心思?不过一个讴者,皇后也太抬举她了。”
“她从前是讴者,如今可是陛下的夫人了。”上官珵抬眼瞟了殿外,低声说道,“外祖母切莫如此说,周阳姊姊对我很好的,陛下也十分喜欢她。”
“正因陛下喜欢她!珵儿,你年虽小,如今宫中也不似先帝时嫔御众多,你不知人心险恶——婕妤已是位比列侯的爵位,仅在你这中宫皇后之下,若有一日,她想取你而代之,你当如何?”
上官珵愣了愣,嗫嚅道:“周阳姊姊不会如此的······何况,陛下虽喜欢她,却也喜欢我啊······”她抱住霍显的手臂撒娇道,“我外祖父是大司马大将军,谁敢欺辱我。”
霍显见她如此天真可欺,心中暗骂蠢货,但仍是拍了拍她笑道:“珵儿惯会撒娇,外祖母怎能不替你打算。”她压低了声音在上官珵耳边道,“陛下可曾留宿椒房殿?”
上官珵懒洋洋倚着她:“陛下为何要住在椒房殿?他当然是回他的寝殿歇息啦!”
坐在后位六年,还如此不通人事,霍显心中本有计较,刚要出口,却有宫人来报周阳婕妤前来,上官珵立时坐正,笑道:“请她进来。”
阿凝仍是只带了云旗来,向上官珵行了礼,未等乐杨回礼称谢,上官珵便指着西首的锦席道:“今日天热,周阳姊姊快坐下歇歇。”
待阿凝坐定了,霍显才略略起身行礼:“博陆侯夫人妾霍氏拜见周阳婕妤。”
阿凝微笑:“夫人不必多礼,夫人安好?”
“妾身安好,劳动周阳婕妤挂心了。”客套是客套的,霍显毕竟比霍媱懂得面子功夫,只是阿凝与她心中都各自翻了个白眼。
“昨日之事,是家中奴儿无礼,大将军将他打了个半死——按说本是饶不得他性命的,只是若真打死了他,传了出去有损陛下与大将军声威,大将军这才手下留情让他生死由天去。妾本是来向皇后告罪之后便要去昭阳殿向夫人告罪的。只是见了皇后,又多聊了几句,大将军与妾身总是放心不下皇后,夫人莫怪妾身怠慢。”
“霍夫人怜爱皇后之心,我自是省得。昨日之事皇后既不挂怀,我又怎会计较。”阿凝笑得温和得体。
霍光与霍显原是怕这周阳婕妤在皇帝耳边吹风,使得皇帝对霍家有了芥蒂,见她如此说,霍显心中更加得意——她就说嘛,便是皇帝动怒也不必在意,周阳氏又算得了什么。她顺水推舟,也不再做些嘴上功夫,只是笑道:“虽则夫人不在意,但霍家的礼数还是要到的,些许薄礼,还望夫人笑纳。”
侍御捧上漆盒与散花绫,规制只在送去昌邑国邸之上,阿凝面上淡淡的,看了看,亦笑:“霍夫人有心了。”
绷着一张笑脸回了昭阳殿,脱了丝履,方入寝殿,阿凝立时坐到榻上,捏了捏脸:“每回去椒房殿都怕遇见霍家人,笑得我的脸都发酸。”
云旗扑哧一笑:“夫人如今在昭阳殿里越发随性了,好在只有婢子听着,若教旁人听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也还好昭阳殿里我还能随性些,”阿凝笑,低了头边除去外裳边嘱咐道,“霍夫人送来的礼,也不用都堆在含光殿里,挑些合规制的送去给昌邑王后,再挑些非上用的,待我能出宫时送去给许姬。”
“昨日才出宫,今日便又想着出去?”
阿凝闻声抬头,见刘弗陵笑盈盈地,俯下身子,伸手接过她刚脱下的外裳,坐在她身侧:“便如此不愿意待在这里?”
“总是这么悄无声息地近来,陛下可还有陛下的样子?”正是午后,在椒房殿才应付了霍显,阿凝此时有些犯困,便取过锦被盖在身上,倚在刘弗陵肩上笑语。刘弗陵伸臂揽住她,笑道:“我让他们不必通报,天长日久的,总要做出这许多礼节,我怕你嫌疲累,以后不愿我回来了。左右只有你我二人,不妨事的。”
阿凝在他怀中扭了扭,环抱住他的腰,眯着眼满意道:“近来倒像胖了些。”
“都是夫人关照得好。”刘弗陵笑意深深,阿凝每日变着法儿的为他打理膳食,好容易才养壮了些。
阿凝不理他话中调笑之意,解释方才他听得的半句话:“晨起去椒房殿,博陆侯夫人也在,说是要为家奴之事赔礼告罪,送了些礼,我方才是同云旗讲,挑些不逾制的给平君。也不着急,等我以后能出宫了再去。”
刘弗陵淡淡一哂:“霍夫人要赔礼告罪,不也该亲来昭阳殿么?今日大将军对我说起时,可是恭谨得很。”
“昨日之事伤的是皇家颜面,然则实际是打了大将军的脸,他再独断专权,也不得不惶恐——他毕竟还是汉室的臣子。至于霍夫人,目光短浅,只是在女子之间逞威,以为是大将军的夫人、皇后的外祖母便可恣意而为,我又不在意,且教她得意便是。究竟是他霍家不臣不伦,为长远计,于陛下倒是有好处。”
刘弗陵轻抚着她的发丝,微笑:“郑伯克段于鄢······只是霍光不是段叔,我离郑庄公却远得很。皇室女眷居所,任由霍氏出入,霍显如此有恃无恐,也是因被她家奴冒犯的皇后也是她霍家人罢了。”
他虽含着笑,阿凝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阵刺痛,困意也全消了,坐起身看向他眼眸:“你如此聪颖,怎会不如郑庄公?虽则后宫妇人不得干政,但阿凝说这些是为了自己的夫君——好在如今已加元服,大将军也只是臣子,眼下紧要的,还是养好身体,想法子让他尽快归政。”她撒了谎。她心中的恐惧一日比一日深,刘弗陵是否强于郑庄公,还要看他能否长寿安康,能否有那一日啊。
他不知她心中思虑,对视半晌,笑意在眼中晕开来:“你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阿凝悄悄松了口气,只为他此时片刻的笑意与安心,伏在他怀中,良久,才说道:“昨日皇后受惊不小,你还是应当去看看她,到底她是中宫。”
自霍显走后上官珵便呆呆地坐在椒房殿中,宫人们也不知道皇后在发什么愣,忽听得殿外黄门高声道“拜见陛下”,待回神时,刘弗陵已转进殿门,上官珵行了礼,便乖乖侍立在他身旁。
“昨日之事朕已知晓,来看看你。”刘弗陵说得坦然,却全然未想过,皇后受了惊吓,他本该昨夜就来探望。他自己未觉得有何不妥,只因不懂女子心思,更不懂孩童心思,满心满眼,只容得下阿凝一人便觉足够。
上官珵低着头摆弄衣角,扁着嘴也不理他,刘弗陵觉得奇怪:“站着做什么,朕也未曾说不许你坐啊。”
她这才在他身侧坐下,缓缓开口:“陛下是否要与周阳婕妤有了孩儿?是否有了孩儿,便不要我了?”
刘弗陵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被他忽而冷下来的目光刺得打了个寒噤,上官珵嗫嚅道:“昨日妾同周阳婕妤和昌邑王宫出宫,却被外祖家的家奴欺辱,可······可直到此时,陛下才来问妾是否安好······昨夜与将才,都在昭阳殿······自从有了周阳婕妤,陛下整日不是在宣室就是在昭阳殿,那······那总会有孩儿的······”
“你外祖母告诉你的?”刘弗陵似笑非笑,喜怒莫辨。
上官珵自成为皇后那一日起便见惯了刘弗陵这般形色,只是近来少见了,今日听了霍显一席话竟然敢生了试探的心思。毕竟于她而言,他已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哪知在他眼中,已是失了分寸。
“今日外祖母是来了,她说······她说陛下疼爱周阳婕妤,便不再疼惜我了,若以后周阳婕妤有了孩儿,陛下便会······便会废后。陛下,我怕······”她一早就知道刘弗陵喜爱阿凝,远在阿凝为入宫时,她就知道。可是她并不明白何为男女之间的爱悦之情,刘弗陵本就对她冷淡,数月来眼见他却对阿凝亲密非常,她不是没有疑惑,今日霍显一席话,她虽不信这不安好心的外祖母的挑拨之言,却也她忽然生出了一丝恐惧——原先刘弗陵再冷淡,这宫中也只不过只有她与他两个主人,即使他不喜欢陪她说话,他们也只是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并无旁人。可如今,却是不同了,这宫中忽然有了生气,却不是在她这里。
看着眼前人泫然欲泣,刘弗陵却忽而笑了:“朕知道你怕。可是皇后,你知晓你外祖母不可信,也知晓朕不会废后,不必如此试探。”
是不会废后,还是不能?上官珵一瞬间转过这样的念头。其实她也不是在意什么废后,也不是对周阳凝有敌意,只是多年艰苦,无可信赖可依靠之人,霍显的话又激起了她心中惶恐。
她低首,再抬头时已是眼眸晶亮:“妾知晓了,妾会好生回护周阳姊姊的。”
“你对她的回护之情朕都知道。朕十二岁时立你为后,如今你也十二岁了,有些事······朕知你并非无知孩童,你有你自己的心思。朕当年救你,不是要你选霍家,或是选朕,甚至也不求你做好一个皇后,朕既救了你,便不会弃你,你也不用来猜朕的心思。朕的底线在何处,你也是知晓的。”
她知晓的,只要她不用皇后的权柄去帮助霍家,他便会善待于她。被说穿了心思,到底有些难堪,她绞着衣袖,愣愣地:“皇帝兄长,你从未同我说过这样多的话。”
这样巫蛊的孩子,坐在后位上,终究是自己误了她一声,刘弗陵轻叹:“你曾问过朕,是否嫌你是你祖父硬塞给朕的。朕曾经的确厌恶,不是厌恶你,是厌恶无能为力的形势和自己,误人误己。眼下朕做不了什么,朕知道你一个人在宫中并不舒心,若有一日朕能做主,定会随你意愿,让你安宁喜乐地过此一生,不再困顿深宫之中。”
上官珵听懂了他的意思,面色发白:“外祖母说的也不错的······陛下是会不要我的。”
“当年若非你祖父与外祖父互相争斗,若非朕的阿姊,你原该也嫁与一位君子,两情相悦,陪伴在心仪之人的身旁,儿女环绕。”刘弗陵对她,到底是有些不忍的,以他淡漠的性情,却竟连她的来日都计算好了,“你的兄长必也是如此想的,你既也唤我一声兄长,若有一日我能做主,纵使不合礼法,也定当为你筹划周全。”上官斯待这个幼妹是如何怜惜疼爱,刘弗陵虽只一瞥,可在情分淡薄的皇家,这份骨肉之情着实令他羡慕。也正是因此,四年来他总是心中存了愧疚——是他无能,连无辜都不得保全。
“自上官氏族灭,除了陛下,妾什么都没有。”
“曾经朕也作如此想,只觉天下无可信之人,更无可留恋之事,活着只是责任罢了。”刘弗陵解释道,人人都道皇后天真无知,只有他知道,这孩子是需要人怜惜,需要悉心教导的,从前他没有耐心,如今许是自己终于有了眷念,便也肯笑对他人了,“总会有人珍视你如同珍视自己,你也会心悦于他。”
“陛下······是因为周阳姊姊么?”上官珵似是赌气地说道:“倘若······倘若妾只心悦于陛下呢?”
刘弗陵剑眉蹙起,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随即失笑:“皇后,你还未长大。”
上官珵以往见的刘弗陵,眼中总是幽深无波,他从未对她笑得如此好看,眸中似有星光流转,却是在笑她还未长大。而他为何如今也会笑了,自是因为昭阳殿中他的高阳白雪。
“我是陛下的皇后,心悦于陛下,才是常情罢?我是大汉的皇后,自然此生都归汉室。”
“刘家是你的囚笼,而非归宿。”刘弗陵摇头,“现今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朕不会不顾你,你宽心就是。”
不知为何,上官珵鼻翼有些发酸,竟然就此越了礼,抱住他手臂:“倘若妾心中悦爱陛下呢?”
她是他的正妻,行了册封礼谒过高庙的皇后。却要这样近乎卑微地撒娇,问他倘若自己心悦于他呢?虽然,她仍是懵懂的。
这已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殿中一阵静默,午后的阳光漫进来,萦绕在身侧,无意之间,还以为眼下是岁月静好之时。刘弗陵却有些难受,突然不想坐在这里,唯有昭阳殿中的草木清香能让他放松身心,他不喜欢这样被人逼迫着询问。淡淡笑开,眼中却隐了光芒,又笼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你知何为情,何为心悦一人?待你想清楚了,便不会作如此想了。”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极了上官斯曾经哄她的样子,起身出了殿门,留她一人呆呆坐着。
上官珵瞧着他的背影发愣,直到乐杨连唤数声才回过神来,呆呆说道:“乐杨,你知道何为心悦一人?便是像陛下对周阳婕妤一般么?”
乐杨不语,上官珵倒笑了开来:“你不知道的,你知道也不会告诉我的。”
她笑着,起身从卧榻的被褥最底下一层,取出一方已微微泛黄的绢帛。
“吾平生所愿,唯吾妹长乐未央耳。”
她将绢帛攥紧了,贴在胸口,眼神仍是懵懂,却渐渐涌出泪光。
兄长,珵儿不知,如何才能长乐未央,只是这样活着罢了。这世间,无亲无友,举目望去,只有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