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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何名何姓 他爱她这样 ...

  •   深夜的昌邑国邸,一盏孤灯如豆,室中却是宁静温馨,刘贺在灯下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自己的手掌,忽而笑了笑:“这里的事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手上一阵温暖,清猗握住了他的手掌,坐在他身旁:“左右也与我们无关,我只是有些担心阿凝。”
      刘贺静默了一瞬,将她圈进怀中,那盏灯的一星火苗映在他眼中,轻轻跳跃着。
      “陛下与阿凝身在长安的风波恶浪之中,确是无奈。可这是他们的命。清猗,我们也是有自己的命的。”
      “嗯,我知道。妾与大王,当有我们该走的路。”

      近来喜事甚多,范明友平乌桓,傅介子斩楼兰,皇家又是昌邑王立新后,携王后前来谒见。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至少表面上是。
      刘弗陵心里拿定了一些主意,心情倒欢畅了不少,程玉连着几日来诊脉,面上的神色一日比一日欢喜。
      “陛下究竟正当壮年,加之近来喜事多多,身子真是好了不少。”程玉喜滋滋地开口,“自然,也多亏了周阳婕妤为陛下亲理膳食。”
      刘弗陵轻轻咳了咳,有些不自在道:“朕知道她近来实在不像话,太过打扰太医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太医令莫不是又在跟陛下说我的不是?”阿凝正好从寝殿外探进头来,笑道,“太医令总免不了在陛下面前唠叨几句,您老人家明知道陛下不会为难我,这不是故意为难陛下么?”
      背后语人被抓了个现行,明明不是自己的错,程玉还是老脸微红,拱手行了礼:“老臣岂敢在陛下面前说夫人的不是,方才正在跟陛下夸奖夫人。”
      阿凝笑,捧着一个漆盒走到刘弗陵身边坐下:“我是看陛下与太医令都很高兴的样子,说句玩笑话罢了,这些时日我实在是烦得您太多了,想来陛下的身体大有好转,您与我都暂可放心了。”她在这宫里时时都要顾着礼仪,进退有节,她自己不在乎,可为了刘弗陵只好与这宫中的一切相融合,唯有在程玉面前还能偶尔像个孩子玩笑胡闹一番。这老人家,多像师父。可心中仍是敬重的,敬重他多年来照顾着守着刘弗陵。
      “正巧今日又新制了糕饼,太医令尝尝。”阿凝打开漆盒,盒中方方正正地摆着几块白中微微泛着红色的糕饼。
      程玉笑道:“虽然夫人在臣面前略微聒噪了些,但这些时日臣也是有口福的。夫人以时新花果所制的糕饼,虽无药效,但陛下服汤药日久,难免口舌无味,这些确实是好的。”

      阿凝端过药碗尝了一口,递给刘弗陵,程玉有些惊讶地看着,却见刘弗陵无奈地笑了笑,眉头也没皱,一饮而尽,紧接着手中便被塞了块糕饼。
      “那这几日陛下可否出门走动?”阿凝这才继续开口询问,“这数月陛下不是在各殿内走动,便是闷在辇车中,我听闻淋池边上的第一拢荷花要开了,但淋池到底有些远了,依您看可否?”
      她小心翼翼地在意着他的一切,像照顾一个孩子,事无巨细皆要操心,一定要做到于他而言的万全,才能稍微放下心。刘弗陵看着她,也便由着她。
      程玉也习惯了她这幅样子,笑道:“先前是怕陛下体内有余毒,身体弱,比不得寻常人吹些风也不妨事,臣才叮嘱莫要受风莫要劳累,如今将养的好了,陛下正值盛年,哪里便有那么虚弱了。倒是夫人,这药是对陛下之症,陛下是男子,这药性本就猛了些,夫人原本无病,若每一碗药都这般尝法,虽无大碍,然日久终究无益。”
      阿凝感受到一道眼风向自己刮来,没敢转头去看刘弗陵,眨了眨眼,一双大眼瞪得更大,盯着程玉笑道:“太医令有所不知,我幼时常跟着师父采药捣药,不敢说尝遍百草却也差不了多少了,这点算不得什么的。对,我师父,我跟您说过吧?跟您一样难缠又古怪的老人家。”
      这孩子,眼真大。你以为瞪着老夫,老夫就会怕你吗?
      “臣之言陛下听得便可。臣告退。”
      程玉向刘弗陵拱手行礼,起身退了几步,转身走了出去,留下刘弗陵似笑非笑地看着还在瞪着眼的阿凝。

      “你平日就是这么欺负太医令的?”
      殿中燃着怀梦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温馨的,平和的。少年唇角挂着笑,看着自己的妻子。
      “我也没有欺负他,不过是多瞪了几眼罢了。你知道的,我眼睛大嘛······”阿凝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了下去,看着自己的衣袖,“你看,我若不瞪他,他便会在你面前唠叨我。”
      忽然落入了温暖的怀抱,背靠着他的胸膛,也能感受到他几个月来的消瘦。阿凝鼻子一酸,嘀咕道:“别人我都不放心,唯有我自己来试药,太医令说的那些我岂会不懂,只是这些药性根本损伤不了什么的,我不骗你。”
      “我知道了。”
      他带着微微的笑意开口,拥着她,轻轻亲吻她的耳垂,呼出的热气落在她耳边,让她觉得有些痒,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你若是不想再让我为你试药,便早些好起来。”
      “我知道了,阿凝。”他拿鼻尖在她耳后轻轻磨蹭着,“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不会再说你不必如此,我会早些好起来,陪你看每一朵淋池的荷花。”
      阿凝总怕他又提起不许自己再管他的膳食汤药,听了这话才微微松了口气,又接着说道:“与清猗姊姊和子玉许久未见了,这回他们来也没说留多少时日,但我知道藩王是不能久离封地的······”
      细碎的吻落在她颈上,阿凝有些气恼地在他怀中转身,正对上他的眼眸,这双眼看着她,那样清澈,那样让人沉迷。她微微愣了一愣,他轻轻在她唇上一啄。
      阿凝仰着头,脸红:“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
      刘弗陵看着她脸上泛起的红晕,笑出了声,又在她唇上啄一下,方道:“你既是我妻,如此有何不可?”
      阿凝气恼:“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脸皮竟厚了起来,我正要跟你说,清猗姊姊邀我出宫去看······唔······”

      未说完的话又被他的吻堵了回去,温柔的,热烈的,唇齿相依。耳鬓厮磨之中,阿凝听到他的声音略带了孩子气:“阿凝,平日里你说什么我都耐心听着。”
      松开了还有些迷糊的阿凝,刘弗陵又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可是你没发现么,自从昌邑王后到了长安,这几日你言语之间句句都未离过昌邑王后,左一个‘清猗姊姊’,右一个‘严阿姊’。”
      原来是吃醋了。
      阿凝微微喘着气,伏在他怀中,听了这句,笑了起来,故作了恶声恶气:“陛下说的是,是妾的不是。既是如此,便该把他们赶回昌邑去!”
      她多日来碎碎念念,念太医令,念清猗,念那些繁冗的起居注,唯独口中少提了他。可是她一点小心思,百转千回,哪一样不是为了他。
      刘弗陵嗤地笑出了声,亲昵地在她颈边蹭了蹭。阿凝一边笑着,一边觉得十分怪异,还有些担心,若是被旁的人看到刘弗陵这幅模样,不知掉下去的下巴还接不接的上,若真是那样,少府的太医官署前怕是要排了长队,程玉必然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她这样想着脑中便飞到了不可能的可能之处,一发不可收拾,刘弗陵见她越笑越呆,抽出一只手轻轻弹了她的额头:“想什么呢?”
      “弗陵。”阿凝傻呵呵。
      “嗯······嗯?”刘弗陵呆了呆。
      “你真可爱。”
      “哦。”
      阿凝又开始冒出些奇怪的词了。不过真如她所说,还真可爱。
      他时常觉得自己只是未央宫里的一件陈设,汉家天下的一个象征。
      他爱她这样念着他的名字,好像唯她开口念出,他的姓名才算是有了意义,刘弗陵这个人仿佛才是真正生长在天地之间。

      阿凝要说的便是严清猗想借着自己来长安的机会,好好带阿凝出宫散散心,去看看平君他们。
      其实阿凝觉得是清猗与刘贺想多了,自己在宫中待着,也算来去自由,即便缩在昭阳殿中,也没什么烦闷不自在的。她现今实在没有心思去想那些,皇帝的起居注本不是寻常得见的,她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查阅,自然没有空去想别的。奈何清猗总是一副温柔又心疼地眼神看着她,好像看着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山雀,让阿凝拒绝不得。
      “虽则你与陛下一番深情,但你在这宫里实在是像山鬼被从山里捉了来豢养在这软红之中的。”
      阿凝冷汗。
      “阿凝其实是个俗人,是个俗人。”
      没有什么地方困得住阿凝。这未央宫困住的,是刘弗陵。阿凝是心甘情愿的。但能相守,便不算困顿。此情此心,唯我夫妇二人知晓,他人知与不知,无甚干系。

      一个昌邑王后,一个正得圣眷的婕妤,一同出入实在太过惹人注目,然而,仍是大摇大摆地出了宫门,当然,周阳婕妤扮作了昌邑王后的侍御。更为诡异的是,昌邑王后身后的另一位侍御,是上官皇后······

      清猗去椒房殿陪皇后说话时,说起宫外风物,发现这小皇后十分感兴趣,又是一派天真烂漫,说着说着,自己竟她带进了沟里,随后,小孩子的撒娇痴顽让清猗有些吃不消,脑子一热,答应了带小皇后出宫瞧一瞧。哪知她立即翻出了侍御的服色,一脸兴奋:“孤准备了许久,今日终于有机会了!上回出宫还是数年之前了!”
      出了椒房殿,清猗便被小皇后拽了衣袖:“昌邑王后定是还与周阳婕妤约好了吧。”一路到了昭阳殿,阿凝见了,与清猗一样的目瞪口呆。只有小皇后神色自若,抬了抬下巴,指着另一套侍御服色,仍有些骄矜地说道:“这是给你的。”

      直到出了北宫门,过了门前的双阙,见上官珵坐在安车里晃着小脑袋向往看,清猗仍是没有回过神来:“皇后,这······若是被陛下与大将军知道了······”
      上官珵扭头看她,笑得灿烂:“陛下既能许周阳姊姊出来,如何便不会不许孤出来?至于大将军么······孤不是早说了,陛下与昌邑王是叔侄,孤与王后自然也是一家人,一家女眷出来走走,算得了什么。”
      眼前的小皇后言笑晏晏,只是笑容中还带着狡黠,与前几日所见天真烂漫糊里糊涂的样子判若两人,清猗仍在愣神,阿凝却朝天翻了个白眼,知道清猗这是被她那副天真无害的样子骗了,脑中浮现出久违了的想起来都有些恍惚的两个词:腹黑,熊孩子。想着想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清猗看着她们两个一团孩子气的样子,也漾开了一抹微笑。上官珵一出宫门便改了口,周阳姊姊严姊姊叫得甚欢,丝毫不觉得乱了辈分,忽地眼神一闪,眼底掠过一抹暗色。清猗仍是温柔地笑着,阿凝却看见了,方才路过了一处荒废的大宅。她没见过,却没来由地知道了,那是曾经的桑乐侯甲第。
      转眼却见上官珵仍是笑着,可爱的孩子模样。
      到了昌邑国邸,三人换了寻常人家的服色,珑儿好奇地转来转去,有些兴奋。
      “我们本是要去寻人的,若皇后执意要去,便只好委屈您了。”清猗仍是有些忐忑,还是恭敬的样子。
      “你们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上官珵背着手,扁了嘴,“我知道你们早就相识,定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好玩的,不然宫外怎么会如此吸引人。”

      “清猗!阿凝!快来快来!就等你们呐!”
      到了地方,老远地便看见刘贺一身招摇的红衣,兴奋地招手,待看到了两人身后的小人儿,突然便像是吃鸡吃到骨头卡在了嗓子眼里,目瞪口呆的程度不下于先前的清猗。
      刘贺所立的场中,两只雄鸡正斗得如火如荼,鸡冠高耸,斗红了眼。堂堂的昌邑王,手中正拿着金饼,一改往日形象,与人赌约哪只鸡会赢。
      身边站着的,刘病已,许平君,张彭祖,王翾,皆是灰头土脸。
      上官珵冲刘贺笑了笑,刘贺尴尬地放下了举着金饼的手。
      阿凝突然觉得自己又成了冷眼旁观者,从未见过的,好一出大戏。

      这么个小娃娃却是自己名义上的婶母,再加上霍家与上官家还有皇家之间那些牵扯不清的关系,刘贺对上官珵总是恭敬的,却每每觉得别扭。哪怕面对霍成君他都该怎样便怎样,可面对这小皇后,总有些许说不出的尴尬。她小小年纪总是不苟言笑,礼仪规矩一样不错,让刘贺这样厌烦皇家规矩的“浪荡子”颇有讪讪之意。
      场中两只雄鸡正斗得如火如荼,刘贺手里攥着金饼,想看又不好意思看,尴尬不已。哪知这尴尬并未进行多久——上官珵根本没在意他,笑着打了招呼,好奇地挤到木栏围起的斗鸡场边,探头探脑。

      “刘公子,您这金饼压还是不压?”
      刘贺尴尬,别人可不觉得什么,只管盯着他手中亮得晃眼的金饼——都想着今日可真是热闹了,这位不知是哪一家的王侯公子,出手阔绰,一看就是个败家的纨绔。
      “压!怎么不压!本公子说了百金便是百金!”刘贺这才如梦初醒,把金饼丢在面前的木几上,笑道,“非是本公子吹嘘,我这只‘寒鸦儿’可从未输过!”
      周围的人一片哄笑:“这明明是鸡,公子却将它唤作‘鸭’,你这名字就输了人家一大截啊!”
      刘贺凤目挑起,不屑地哼了哼:“本公子高兴唤它什么就唤什么,能赢便可!”他挥一挥手,便有苍头抬上一百金放在他面前的几案上。
      他一直惦记着让病已彭祖他们带自己斗鸡,在昌邑命人精挑细选了一只青鸡,羽毛纯青碧绿,油光水滑好似丝缎一般,头为雪花顶,尾上还有三根黑白相间的长镰羽。这次来长安带了来,一路上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此时,它正在场中与另一只红鸡相斗,雪花顶都炸了开来,倒也真为刘贺争气。
      阿凝从前读书时,多有读到“斗鸡走狗”之事,知道刘病已是此中爱好者,没想到刘贺对此也是如此热爱——不过也是,他对热闹的事没有不热爱的。
      只是这百金实在令人咂舌。病已彭祖他们平素与王奉光一起见的斗鸡场面也不少,来来往往总共也不过几万钱,皇族宗室确有在斗鸡走马之事上奢靡的,但今日这场也不过是民间常有的,算不得什么,刘贺却在此一掷百金,偏他面上还是笑吟吟的,好像这随手拿出的百金不过是丢了一只鞋一样容易。
      “听闻孝武皇帝宠爱李夫人,各种银钱赏赐从未断过,如今看来,这小子还真有钱啊······”彭祖还未跟刘病已嘀咕完,猛地惊觉,住了嘴,见他脸上没什么变化,才放下了心。张安世如今虽然也是位高权重,然而张家毕竟不能与王公贵族相比,更何况是刘贺这个算得上是最有钱的藩王。
      除了上官珵对钱财没有什么认识,其余人都有些目瞪口呆。连阿凝都愣了一愣,不知道这算是刘贺视金钱如粪土呢还是他这个藩王做的油水忒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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