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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与君长乐 “何解?” ...

  •   过了两日,阿凝正在宣室殿中陪着刘弗陵,他看着奏牍,她便静静地坐在一旁翻阅着从天禄阁取来的医书,好在曾有山中数年岁月,否则这样的文字必会看不明白。她念叨了许多日,果真皇族有皇族的好处,单是天禄阁中满满当当的书简,收录古往今来之事,囊括衣食住行之技,寻常哪里找得到这些。
      刘弗陵脸色古怪,许久才笑道:“看来我做这个皇帝,也是有些好处的。”
      “可不是,陛下既是天子,便是命里该做天子,纵然万苦加身,也是天子。既受苦楚,自然该享些身外之福。”
      “那倘若有一日这样的命数尽了呢?”
      他微笑着,全然不在意,与她玩笑。却不知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忽然便冷淡了眉眼:“天子命数尽时,若非亡国,便是天下缟素,之后又有新天子。陛下却不然。”
      “何解?”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侧脸。
      她从医书中抬起头,转过脸看他:“因你还要同我长乐未央。”
      那个噩梦,阿凝做过许多回,时至今日,她终于知道,所谓不涉身于此时人事,所谓不妄图以己之力干扰既定命运,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顾儿进来时,刘弗陵抬眼看见她的神色,便说道:“查清楚了?”
      “是,我们的人毕竟不多,查起来有些费事,但也算查清楚了。”
      刘弗陵挑眉:“也算?”
      “查到一处,秺侯说不便再查下去,但陛下只要听了,必然明白。”顾儿看了一眼阿凝,未得刘弗陵指示,也不知该不该说。
      阿凝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刘弗陵低头,似在思索着什么,顾儿只好开口道:“赵姬,有的话,恐怕你不便听······”
      “嗯?”阿凝歪头看她,想了想,怕是顾儿他们奉了命查什么要紧的事,便准备起身退去。
      “罢了,你说罢。”皇帝陛下仿佛想清楚了,开了尊口。
      “周阳长使自盖长公主谋反事败,与宫外再无联系,本无处可查,但今日秺侯才查到,沧池那边养鱼的那名内侍,其兄长是······”
      “是什么?”
      “是······大将军公子的内侍。”
      刘弗陵蓦地握紧了双拳,猛地一阵咳嗽,脸上泛起血丝,阿凝还没见过他如此情状,忙抚着他的背,顾儿亦端了热汤给他。
      “不妨事,倒也不算什么毒。”他摆了摆手,向后倚在了坐榻上。
      “毒?”阿凝瞪大了双眼,死死攥着他的手,“什么毒?”
      “赵姬前日可是与周阳长使去了沧池那边的鱼池?”顾儿问道。
      “是,周阳长使说邀我到沧池一观,去了又看了看鱼池,说陛下喜食鱼,她时常会去看看那些鱼,还会给它们喂食。”
      “朱砂性本无毒,但用量过多积于人身而不化,会于人肝肾有损。那鱼食中掺了朱砂,时日久了,便有少量积在鱼体内,陛下的食案前几乎每日都有鱼,这几年来,我们竟不知情!”顾儿说到后面,咬牙切齿,“云旗发觉周阳长使在鱼食中掺了朱砂觉得不对,太医令一查之下发觉陛下之病与此有关,若非如此,只怕那有毒的鱼到今日还会呈到陛下面前!”
      这事过于让人惊骇,阿凝虽然总担心会有人害刘弗陵,但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如此大胆,使这等阴毒之法谋害天子!而且,他们低估了朱砂的毒性,阿凝恍然想起,此时的人似乎并未将朱砂列入剧毒之物······周阳安竟会知道此法······
      “阿凝······没事了,我们发现得也不算晚,只要以后注意着不再服用,就不会有事的。”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她这才惊觉刘弗陵的一只手被她攥得发红,忙松了手,微微低了头。
      刘弗陵缓过了那口气,说道:“赏说得不错,的确不能再查下去了,此事你们去办吧,教人盯紧了大将军府上的那个内侍。至于大将军······”他摇头苦笑,“朕实不知他有何缘由这样对朕,没有实据,朕也不能随意怀疑。”
      “那周阳长使与沧池那边的内侍,如何处置?”
      “合欢殿的人本不多,到了夜间悄悄派几个人过去看守着,先将她禁足。至于知晓内情的侍御和沧池那个内侍······”刘弗陵眼中闪过森森寒气,冷冷说道,“杖毙。”
      顾儿身子一颤,随即面无表情道:“诺。”
      世人以为这少年天子软弱好欺,心地纯良不忍杀生,实在是误会。
      “周阳氏之事做得隐秘些,杖毙侍御与内侍不用瞒着谁,便说是朕的意思。”

      顾儿退了出去,殿中寂静,刘弗陵看着眼前发愣的人,还是开了口,没了方才的阴冷:“阿凝,你是否以为我过于狠毒?”
      帝王之身,本应行帝王之术,他困于今时今日,连处置了伤害自己的人,亦惶恐着,怕这唯一守着自己的女子厌恶了这样手段的自己。
      阿凝握紧了拳,声音轻轻的:“陛下的处置,没有什么狠毒不狠毒的,他们既能下此毒手,焉知不是存了必死的决心······陛下若一味忍让,那些要害你的人只会当你软弱好欺。”
      她抬起头,如水清淡的眼眸里却闪着细碎的惶恐与恨意,一丝不落地入了他的眼:“陛下,既要不受欺凌,便该当对敌狠绝,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值得你担心我惧怕你狠毒。”
      殿中有一瞬的静默,他目光幽幽,却忽而笑了:“我一直以为,阿凝是天下最干净善良的人,见不得世间这些肮脏。便总想护着你,永远是个山中人的样子。”
      可是他做不到,阿凝也知道。
      “你以为阿凝自当白衣风雅,可眼前并非山间飞鸟落花,却是欲害你性命的豺狼虎豹。”她笑,眼底一片澄明,心思坦荡无遗,“既是相依相伴,自当君如何,阿凝便如何。”
      何况阿凝来到此地,走到今日,心中装了沉沉的千百年,真能一尘不染么?
      她垂下眸子,笑得温柔无奈:“只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
      她看得分明,他虽苦苦挣扎,孤寂凉薄入了骨,却无法对他人狠绝。他待这世间皆是冷漠疏离,每日活在算计之中,却总以为算计只是一种本能,人心不至如此恶毒,非要置他于死地。
      弗陵啊,我只盼你好好保重自己,凡事总有退路不至让自己陷入死地,哪怕做个无情帝王。

      周阳安被关在合欢殿里,身边只有云旗。合欢殿与往日并无不同,可她知道,她是出不去的。
      “你是陛下的人?”她拨弄着窗前初开的一朵白花,似是不经意地问。
      “是。”云旗对她依然恭敬。
      “倒是小看了你。”周阳安语含嘲讽,“我曾以为你是盖主的人,或是霍家甚至上官家的人,后来发现你只是一心一意伺候从无异动,却没想到你竟是陛下的人——我入宫那年陛下不过十二岁,竟还有心思注意到我这个小小的长使,而你小小年纪如此沉稳不露声色,竟瞒了我这么多年。”
      “没有什么瞒不瞒的。”云旗不卑不亢,“婢子是蒙女御派到夫人殿中侍奉的,本就是个寻常的宫人,蒙女御只是担心陛下安危,让我等婢子小心在各处侍奉,夫人若不做不该做的事,婢子自然还是好好侍奉夫人,可您既然做了,婢子又如何能看着您谋害陛下。”
      “蒙顾儿?”周阳安折下了那朵花,捏在手里,笑了笑,“我行此事多年,自然会有露了行迹被你发现的一天,我也认了,如今只等一死,陛下又为何要将我关在合欢殿?”
      “不该婢子知道的事,婢子不会知道。”
      周阳安盯着她,她却依然拢手垂目。
      “你去告诉蒙顾儿,我的罪我都认,陛下想知道的我也会说,但我要亲口告诉陛下。”
      云旗终于抬起了头:“亲口告诉陛下?”
      “是。我要见陛下。”

      斜阳染红了半边天,待这残红褪尽时,又将是漫漫长夜。日复一日。
      刘弗陵手中的笔顿住,他抬了头,微笑道:“正好,朕也确实有些事要问一问她。”
      “可是陛下您的身子,实在不宜多走动啊。”
      “朕也多日未出去走走了,不要紧的。”他重又提笔在书简上做着也许没有什么意义的批注。
      写完了正写的这几笔,顾儿扶他起身,他却是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这不是好好的。”
      他仍有些眩晕之状,但比之发病那几日,确实好了很多。
      知道拦不住他,蒙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看护着这少年。

      到合欢殿时,最后一抹红正落下檐角。刘弗陵向西边远远望了,眸色清寒。转身,跨入了殿门。

      “听说你要见朕。”刘弗陵没有让行完礼的周阳安起身,瞥了她一眼,略过她径直走到殿中坐下,才开口说道,“时至今日,你还有何话要对朕说?”
      周阳安转了个方向,面朝他跪着,低低说道:“妾自知有罪,难逃一死,可好歹曾有两年时光与陛下日日相对,妾若不提,陛下便当真不念往日情分,来看我一看么?”
      刘弗陵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他困扰不解的事,蹙了蹙眉:“若非说朕与你真有几分情分,也不是虚言,可那情分最浓时,也不过是每日看着你,连合欢殿朕都未曾留宿一夜。朕以为,你应当明白。”
      他以为她应当明白,至少在看见了阿凝的脸之后就应当明白,不须他说破。
      可怜她作为一颗棋子,却将一片真心付与了这无情少年,连得到的那一点点情意,也全因一张与他心爱女子相似的脸。她早就知道,却还是在临死之前,想听他亲口说一说,听他亲口,绝了她的念想与愧疚。
      她笑,却比哭还要悲伤:“世人所言不错,陛下果然无情,是妾痴心妄想了。”
      “朕若对人人都有情,如何走到今日?”刘弗陵也笑,“你说你对朕有情?”
      他低声呵呵地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得唇畔生花,明艳了昏暗的大殿,眼底却是冰冷一片。
      “朕若真死在你手中,你是预备着要在朕的灵前诉说你的一片真情么?”他嘲讽她,连弯起的唇角都带着讥笑,“周阳氏,朕本因着阿凝的事,对你有些许愧疚,可你向朕下毒,藏了五年朕都没有发现,如今又拿这样的话来诓朕——朕自幼时起,骗朕的人多了,你们个个欺朕年幼,便以为朕无知!”
      刘弗陵的话一字一字砸在周阳安心上,她跪着,想哭,抬起头时,脸上却是干涸。他那样嘲讽着她,嘲笑着她这个人,她的情意,并不在乎,也不会去想,她究竟作何感想。
      他本不用去想,她与他没有干系。何况,走到今日这一步,本就是她咎由自取。

      “说罢,何人指使你?”刘弗陵面色淡然,他毕竟不是白来看她的。
      “陛下将妾禁足后,并未急着审问,想是已经查到了。”周阳安深吸一口气,似方才一片深情只是错觉,她仍有她的事要做。
      “不错。”刘弗陵冷冷说道,“朕只不过是来确认一下罢了。”
      “你祖上本姓赵氏,也是侯爵之身,你祖父周阳由也曾是两千石的都尉,他们犯下重罪以至你周阳氏沦落至今只剩一个孤女——你不好好过安宁日子,却利用盖长主入宫,你的主子倒是好计谋,你倒像是来我刘家讨债的。”
      周阳安讨的,原是你刘家人自己的债。她苦笑,却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妾身后是何人,由何人主使,陛下既然已经查明,那也不用妾再多说,来日一一还回去便是。陛下,妾今日一定要见您,除了想见您最后一面,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告知陛下。”
      “说罢。”刘弗陵起身,胸口隐隐作痛,他抬手放在心口,居高临下,冷冷地瞧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陛下难道从未想过,妾与赵凝,为何如此相像?”

      刘弗陵走出合欢殿时,夜色已然降临,漆黑无月,连绵的殿宇竖着黑暗的影子,似乎能吞噬这宫墙中的一切美好与卑劣。
      蒙夏与顾儿打着灯,刘弗陵的四周一下子亮堂了起来,灯火跳跃着,刺着他的眼睛。
      刘弗陵忽而夺过蒙夏手中的灯,疾步向前。
      “陛下!”
      他对身后追着他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向前走着,黑色的深衣没入了漆黑如墨的夜里。
      他是这整座未央宫的主人,所以,这充斥着未央的黑夜,亦与他如影随形。
      他一路狂奔,穿过了几条街巷,几座宫殿,才到了宣室殿前。
      灯亮着,一直亮到内殿。
      寝殿深处,一个少女坐在灯下,微微蹙眉,看着书简上的文字。灯影幢幢,映着她眉眼明净,澄澈如秋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漾开了温柔的笑。

      “阿凝!”
      灯下的人抬头,笑道:“你回来了。”
      “嗯。”
      “那我便回去了。”
      阿凝放下书简起身,没有注意到刘弗陵的异样,走到他身边时,突然被他拥进怀里。
      她有些不知所措,闻着他身上未被药香遮住的淡淡冷香,听着他清晰的心跳,有些恍惚。
      “阿凝,虽然会委屈了你,但是,好好地留在我身边吧,好不好?”他在她耳边轻轻开口,这样清冷的少年,此时说出口的话却带了些蛊惑的意味。
      阿凝呆了呆,隐约想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轻轻叹了口气,抱紧了他:“好。”

      合欢殿的周阳长使忽发急病,宫中侍医难医,皇帝命人从民间请回神医,为其医治。
      “想什么呢?”阿凝端了刚制的糕点走进寝殿中,就看见刘弗陵皱着眉头的样子。
      刘弗陵展颜一笑:“没什么,你看看这个。”
      从手边拿过一条绢布,递给她:“赏送来的,说是受人之托,转交给你的。”
      寥寥数字,字迹俊逸,与阿凝的字如出一辙,山中松竹一般的风骨。只是多了几分娟秀,少了些那样的寂寥之意。
      “平君要出嫁了。”
      将绢布收入袖中,阿凝微微苦笑,教平君习字,她会写的每一个字都跟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阿凝想象得到,她托了张彭祖,张彭祖又找到金赏,才将这信送到自己面前,她还是相信着自己说的话,却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近了,毫无希望。
      “就是许家的那位女公子?”刘弗陵见过许平君,些微有些印象,知道她们情同姊妹。
      “嗯。”阿凝点头,想起刘弗陵递给自己绢布时,也只是简单地折得四四方方,笑问:“陛下方才未看?”
      刘弗陵摇头:“非礼勿视。既是给你的,我岂能随意翻看。”
      “平君说,三日后成婚,问我能否回去。”
      “还有三日……算来离我们筹算的日子倒也还余三日,到了那天我叫顾儿陪你回去。”
      阿凝心中有些着急,如果一切不出差错,此时当是结局已定啊,如今这情况,她也摸不清头脑了。
      “我······我想今日就回去,平君对此事······”她叹了口气,拧了眉,思索着到底哪里出错了,“我想这几日陪陪她。”
      伸手轻轻弹了她的额头,刘弗陵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这样苦恼?倒显得我像个坏人,不肯放你回去一样。左右这几日你也只能闷在殿中装病,你想去便去罢。”他扬声叫顾儿进来,吩咐道,“去准备份礼,过了午送阿凝出宫去,这几日你就陪着她,等许姬的婚事过了再回来。”
      “陛下,可是······”
      刘弗陵向她使眼色,低声道:“无妨,你们去便是。”顾儿无奈:“诺。”
      “阿凝,”他走到阿凝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发丝温软,他的手心微凉,微笑了,有些不舍:“你可要早些回来,我等着你。”
      阿凝灿然微笑:“放心。”
      阿凝简单地收拾了便跟顾儿由蒙夏派人送出了宫门,倒也没人察觉什么,顾儿准备的礼,既不算丰厚扎眼,又不是太过简陋,礼数十分周全。
      许家也热闹,许广汉的三弟许延寿先前便举家从昌邑迁来长安,这些时日便同夫人一起帮着张罗平君的婚事,许家在昌邑也算大户,嫁女自不能太过寒酸。
      眼前喜气洋洋,许夫人想是知道了什么,看着阿凝不似从前亲热,多了几分客气,阿凝无奈苦笑,也顾不得,穿过了满堂的喜气,终于看见了一个人坐在屋里出神的平君。
      小姑娘疑惑了:“阿凝姊姊,嫁给那个人,便是我要跟他过一辈子吗?”
      “嗯,生儿育女,相互扶持。”这原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宿命,幸运些的,得一人白首,同他相携一生,全了天下大多女子都渴望的一心人的愿望;不幸的,不甘不愿成为丈夫的附属,踏上无可奈何的宿命。
      “可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几句话,也不知······”
      阿凝握住了她的手:“一切都会好的,平君,你不用害怕。”
      她心里疑惑更深,无数思绪如一团乱麻,她甚至想,如果平君的命运未同史书中一样,那么是否说明她所在的此时此地已发生了偏差,他人的命运也未必如她所预知——如此,究竟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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