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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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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繁花似景,春意绕上枝头的四月天里,清水镇的杨柳总要送别一拨又一拨的娇□□子北上,入那深不可测的皇城去为圣上奉献青春。
年岁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总是无情,往往去的一百号人里,哪怕只有一个能攀得上皇家枝头做了高高在上的凤凰,那也是清水镇无人不羡慕,不引以为豪的荣耀,只是小镇在风雨里静静等待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有高头大马的官爷敲锣打鼓地往城门口来宣扬喜庆。
最多的便是那些未被选上,却也能在尔虞我诈的宫里安好待上十数年,终如愿归家的宫人们。
她们算是幸运的人,相比起只承过一夜恩宠后要么消失,要么疯癫的那些个儿,总是冷冷清清地活到归乡,才是被困在那宫里时最最求不得的事情。
只是今年似乎有些特殊了,四月十三这天,太阳刚升起来照着城门口挂旗的竹竿,人来人往的道上便有人们想象中的官爷骑着骏马,身后跟了一批整齐队列的小厮,带着夹在中央的一辆富贵马车昂扬着进了城。
最显眼的不是那开道的大官爷,也不是鞍下垫着彩挂的骏马,他们身后的马车倒是显眼异常,粉白相间的纱绸柔柔软软地让风给吹鼓起来,如果力道再大点,说不定还能将碍事的帘子掀去一个角儿,好让夹道临市面的人们瞧瞧里边坐的可是谁家省亲的女儿。
人堆里挤成个猴儿的一青年受不了了,反正那车盖的严严实实,就算头顶的阳光再耀眼也透不出里边的美人儿来,还不如早些回家去帮活来的实在些。
只是他刚想逃,就让陪同着来的小丫头眼疾手快给揪住了,熙熙攘攘的吵闹声里,她很吃力地说着什么想让他听清楚,然而再大声也只是徒劳。
街边在阵阵热闹中点起来炮仗,迎喜之间,总得给这娘娘一些归家的亲切,好让她想起多年前自己一身布衣走时,就是这镇里的春风和爆竹声,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即将离乡不复归的伤痛。
车里的程挽玉今岁二十了,十四那年进的宫,皇上见她第一眼便即刻昭了进殿,□□宠。
只是将近六十的年迈皇帝能给的除了毕生的荣华,夜里床笫欢愉却是难以满足这么个愈渐丰满的娇媚女子。
此时帘外的震天热闹带动不了她一刻沉底的心,之所以归来这破地方省亲,无非就是她与大皇子暗里交缠这事让一个宫人发现,最后不得已杀人灭口,被发现前假借省亲的名义逃了出来。
如今这太平日子还能过多久?
挽玉不知道,对前途一片迷茫间伸了瓷白的胳膊肘子抵到身边的靠枕上,薄柔的衣袖便得了机会从臂上滑落下去。她的五指如葱,修长嫩白,微并了喙状便倚了自己的素净脸颊,想靠着打会盹,只是指上几个碧玺与翡翠的戒指搁的她嫩脸泛疼。
她叹口气,听着外边的沸反盈天继续着自己的失落和打算。
反正死是早晚的事了,那倒不如在老家快活一顿再赴那黄泉也好。
四月的春风稍带些热度从街上一直吹到了河边一户捕鱼人的家中。
那破旧的土房子遗世独立般守在山脚下,这条河不宽,夹在两岸绵延的绿峰间悠然自得。
千百年来清水镇的人世世代代都是依靠着这条干净的母亲河来养活子孙,不外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准则。
它这么伟大,清水镇人都喊它水娘河。
那打渔人家里住的很杂乱,有主人和他自己老婆孩子,还有来避难的远房亲戚,家主姓汤,亲戚是一个母亲带着个女儿,姓秦。
汤家长子叫子晋,去年正好让媒人说了一房,然后去年成的亲。
成亲这事对他来讲可真是又累又新奇,想他一个跟着父亲打渔的小年轻,每天累死累活回了家,还有温香软玉伺候着,端茶送水捶腿捏脚,好不快活。
汤子晋福气真是不错,他娶的是僻静山村里一户农家的抱养女儿宛郁,人长得非常标志,而且温婉懂事,一切都让他特别满意,除了洞房花烛夜里两人鱼水过后,她身上少的一些屏障,虽然母亲有偷偷问起这孩子的事,子晋想着毕竟是如花美眷落到他的烂巢里,总归是因为有那点瑕疵人家才舍得送来,于是佯装着肯定的语气,把母亲劝慰走了。
宛郁嫁来之前经历过什么,他是一点兴趣没有,既然娘子如此温顺体贴人了,子晋想着得过也就且过了吧。
那一天两夫妻正好在城里卖完今天刚捕上的新鲜活鱼,收拾摊子要走呢,就让街上的锣鼓喧天给引了过去。
子晋不想看却让宛郁拉着,她想说要不跟去看看谁家来的,声音却让炮仗声盖了过去。
人群随着队列的移动缓缓流向糯米街上的一处残败院落,那门前堆了不知谁家的柴火,石阶让疯长的野草盖住。程挽玉离乡时父亲母亲就是从这道门送走自己宝贝女儿,也许那年自己不在家中,几方亲眷又是从这道门把他们的遗体抬出去埋葬。
她终于下了车,立到地上仿佛柔弱无骨,只凭风儿搀扶,一个贴身的丫鬟承接过主子的纤手,上面戴满玉石与精雕纹路的纯银手镯,一步一晃,响起的零零当当可也是宫里才能常闻的仙乐。
挽玉仰着嫩白的脖子收回手,缓缓叠放到身前,几只戒指交相辉印着,更是把眼前的破败衬得荒凉无比。
领头的官爷行个礼,小心地上前询问道:“娘娘可真要住这里?”
她多看了会,低回头,默默地点一点,那力道太轻柔,发髻上坠着的银步摇平日里春风得意,总会有意无意晃出几阵好听的动静,可是现时却跟主人一样的沉默灰暗。
官爷又打个揖,朝她应道:“下官这就找人来清理清理,娘娘还请到驿馆等候片刻。”
挽玉一听又要住那受监视的地方,因着自己所犯之事要抵触了皇帝,所以难免尴尬和羞愧起来,连连摆手让他别去忙活,自己往城外去逛一逛,或是那水娘河上摆一艘画船来让她沿着大流清净清净。
官爷让人去准备几番,果不然小厮很快来报,城外正好有一家渔民可以备了有蓬的船,虽说不能与娘娘在皇城乘坐的相比,至少在这镇子中也算得上好了。
贴身的丫鬟水灵着,十二三岁的年纪却跟自己差不多高了,挽玉瞧她眼睛转转,愣是一副期待的模样,难得心里有些欢喜起来,便应了:“快些去准备吧,我想趁着天还早,再好好看一眼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