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尘香等卿归》故园晴沙

9、忆前尘（八）

　　第二天上午，苏心悠醒来之后喝了一小碗粳米粥，南宫离让她乖乖呆在农户家中，自己则准备再次上山去寻岁黄草。可是昨天两人已经将那周围都找遍了，只发现了那一株而已，而且又是那样的危险，苏心悠心中甚是担忧。

　　农户听说此事之后，连声说“公子好运气”，他家中藏有一株岁黄草，有些年头了，但是药效依旧。南宫离甚是高兴，取出身上所有的银两以及银票，约莫有一千多两，悉数交给了农户，换得了那株岁黄草。

　　第三天，苏心悠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南宫离便带着她和那株岁黄草一起回了龙城。

　　南宫离将苏心悠送回苏家别院，并派了好几名武功高强的护卫保护她，然后便进宫去见皇上去了。
　　南宫曜也在宫中，陪护在轩辕霁的龙床前。太医得了岁黄草，很快便调配出了治病之药，几天之后，轩辕霁的病情也就得到控制渐渐好转了。

　　南宫离日日都会去绿榕苑探望苏心悠。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至少南宫离觉得自己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一般，时时总会想起这丫头。

　　苏心悠打趣地说：“我还真是命大，怎么都死不了。”

　　南宫离立马便怒了：“有这样自己咒自己的么？你每次危险都是因为我而起，你要是出事了我又该如何自处？”

　　苏心悠渺然一笑：“那也是我愿意，与你无关的。”

　　南宫离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恨不得上前弹那丫头一脑门。

　　转眼便五月了，南宫府中开始整日里忙忙碌碌，大公子的大婚之日就要到了，来不得半点马虎。

　　南宫离每每看到家中乱糟糟的情形，看着那些大红的绸缎和灯笼，心中总是觉得有些发慌。他有些想要逃离，却发现似乎逃无可逃。

　　一天晚上，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来到了父亲住的耀辉堂。

　　“爹爹，我想退亲。”

　　南宫曜有些不敢置信，一向沉稳有余的儿子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么个无礼的要求。

　　“为何？”

　　“就是不想成亲了。”

　　“胡闹！这也能儿戏的吗？陈尚书是何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当朝吏部尚书！家中关系盘根错节，膝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只要你退亲，天越一半的官员都会成为你的敌人，成为我南宫家的仇人。”

　　“可是我不想终其一生与一个并不相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你现如今倒是明白了，当初干什么去了？当初提婚的时候也是经过你同意了的，又不是孩子了，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你想害了南宫一家么？”

　　南宫离无语了，其实从一开始牵牵绊绊就太多，只是那时候自己太过任性随心，总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他摆不平的，结果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自由，不过也是一个樊笼之中的困兽而已。

　　隔日晚间，南宫离来了绿榕苑。

　　静夜里，他站在一丛修竹下抚摸着手中的紫玉箫，眼睛看着前方轮廓不明的溪流山川，心中有一丝萧索，又有一丝以前难寻的安宁。鼻端传来一阵清香，他低首看去，墙角边那一片不知名的山花中，有一种花竟然在这深夜里开放了，香气清幽扑鼻，前所未闻未见。这丛花是那丫头从云雾山上移栽下来的，难为竟然长得这么好。

　　苏心悠知道南宫离与父亲之间的谈话后，神情反而很平静。

　　“离哥哥，你愿意为了我去争取，这么些年我付出的心思也算是有了回报了，我知足了。”

　　“你爹爹说得对，这婚不能退，虽说南宫家圣眷正浓，但是毕竟势单力薄，南宫一族都承你爹爹和你保护。而陈家就连皇上都是要十分倚重的，得罪陈家，南宫一族势必会受到重创。”

　　“可是我不要丫头嫁给别人。我想娶你，做我唯一的妻。”

　　“现如今我明白了你的心思，自是不会再嫁给别人，我的心原本就在你那里，嫁给别人也是害了他。我会在家陪着爹爹娘亲终老，然后找一处清净之所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你的人生可以继续，不要因为我而有所改变。”

　　南宫离不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苏心悠轻轻拥进怀中，眸中清明一片。他已经知道了陈姑娘并不是表面上的那般温和无害，那么就让他动用手中的一切力量看看她到底是天仙还是蛇蝎吧。

　　所以说世间万事都不能较真，一较真问题就出来了。短短两天的时间内，还真让南宫离查出了一些惊人的秘闻。

　　比如说，陈雪漱残暴成性，前前后后已经打死了家里好几名丫头；比如说陈雪漱原本有心仪之人，就是她的一位远方表哥，但是为了家族的安排计划，她主动去接近南宫离，一边养着情人一边却还想成为南宫家当家主妇；再比如说，陈家实则与外邦有勾结，干些对天越不利之事，将女儿嫁进南宫家也是为了拉南宫家下水，以图日后行事……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容不得人反驳怀疑。当南宫曜看了这些之后，自然是雷霆震怒，当即就进宫去面圣了。

　　接下来的事便是顺理成章了，陈家被抄，搜出了好些个足以诛九族的信件文书，陈家和南宫家的亲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不知道南宫离和自己的父亲是怎么交涉的，反正最后，南宫曜同意了他娶苏心悠为妻。据耀辉堂的下人说，那一日大公子离去的时候，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这在过去的这么些年里可是从来没见过的。

　　这一晚，苏心悠早早地便洗漱睡下了。半夜时分，她突然感到房间里有人。睁开眼一看，南宫离正站在床边凝视着她。

　　“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

　　“时候有些不对。”

　　“可是我总是在想你。”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情长了？”

　　“情原本就长，只恨我悟得太晚。”

　　天越二十五年秋天，琴州的苏家和沈家又订了一次亲，这次是苏家大小姐与沈家大公子。苏家小姐还是会嫁入沈家，但是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位苏小姐与当初的那位沈公子了。

　　沈惜朝很失落，非常苦闷，原本要死要活地不同意苏家退婚，但是后来苏心悠找他单独他谈了一次之后，他不再闹了，至于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一年的冬天，龙城的南宫家派人来琴州苏家提亲。苏老爷和苏夫人原本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嫁进官宦家的，他们害怕女儿身份低微，嫁过去会受苦。但是对象是南宫大公子，而自己的女儿也是愿意的，于是这段婚事便定了下来。

　　天越二十六年的春天，琴州的苏心悠嫁进了龙城的南宫家。出嫁当天，南宫家派来了相当体面可观的迎亲队伍，南宫家的聘礼和苏家的嫁妆摆满了一条长长的街。直到多年以后，还有很多人记得当日的场面，真真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那一夜，松风苑中自是一番风月无边，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嫁进南宫家后的头几天，苏心悠发现南宫府里的众人对自己都甚为恭敬，事事都做得很是周到。蒋氏看上去也是一个温和无害的人，一见到她就“悠悠”长“悠悠”短的叫着，还送了她很多首饰物件。

　　首饰苏心悠当然是不放在心上的，但是她却渐渐地接受了蒋氏，因为这是南宫离的娘亲，以后自然也是她的娘亲。

　　春天过去了，是夏天；夏天过去了，秋天也就来到了。

　　南宫家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谁也没发现其实有一股暗流一直在不安分地涌动着。

　　没有人知道，蒋氏其实并非表面上的那般喜欢苏心悠，她只有南宫离这一个儿子，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当初向陈家提亲的时候她没有反对是因为陈家也算是一支不错的助力。后来陈家倒了，在自幼便跟在身边的秦嬷嬷的鼓动下，她的心思便开始活动了，很快再次定好了儿媳人选，就是宁国公的孙女朱瑶环，可惜遭到了南宫曜和南宫离的一致反对。

　　她知道自己硬逼是没有用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心悠这个商贾之女被迎娶进门。谁知朱夫人又私底下约她见面，对她说只要苏心悠没了，朱瑶环就依旧会嫁进南宫家。蒋氏被说得心动了，只不过她认为不能太早下手，因为真正手段高明的人要等到对方警惕心渐松，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才会下手。换句话说，下手的时机很重要。

　　十一月十五，蒋氏带着苏心悠一起去护国寺上香求佛祖保佑。

　　昨儿夜里，南宫离对苏心悠说等他去宫中办点事就会过去护国寺找她。

　　蒋氏觉得在家下手容易留下蛛丝马迹，在外头的话行事就方便了许多，出了什么事她就更容易摆脱嫌疑。

　　她事先同秦嬷嬷制定好了计划，在外头找了一些人来执行，务求做到不露痕迹。这天早上出门之前，秦嬷嬷来回话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保证不会出什么差错。说实话，蒋氏平日里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秦嬷嬷都在背后起了不小的推动作用。

　　上完香之后，蒋氏带着儿媳妇去厢房喝茶。专门接待官家太太小姐们的厢房布置得甚是雅致干净。一名小沙弥奉上香茶之后便出去了，只留了蒋氏和苏心悠南宫家的两个丫鬟在屋内。蒋氏被前方墙上的一幅画所吸引，不自觉地就探起身子想看得清楚点，谁知一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茶水，身上暗红色的披风上便氤氲了一大片茶渍。

　　蒋氏原想着上个香歇歇腿就回家的，因此并没有带换的衣裳。心悠赶紧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递过去说：“娘，你换上我的，我穿你的。这寺中初一十五上香的人多，万一让哪位官家太太瞧见了就失仪了。我是小辈，没事的。”

　　蒋氏一听有理，觉得这个儿媳妇甚是体贴心细，心中不由得生了几分惋惜之情。

　　苏心悠的披风是银灰色，蒋氏穿上后倒是不显得有违和之感。

　　蒋氏和苏心悠换过衣服之后，便向外面走去，准备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