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墨赋丹青

2、Chapter.1 堕天使

　　旧城区的老护城河边，酒吧一条街，纸醉金迷的城市一隅。
　　罗御还没来得及换下西装，他拖着商务皮质行李箱，皮鞋铮亮，衬衫紧扣，领带微松，外套却是笔挺的一丝不苟。这样一个紧绷绷的，弥漫着社会精英分子气息的男人，混在满街牛鬼蛇神的人群中，却是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他又把步子跨大一些，试图追上前面走得一步一摇却又飞快的好友袁晃，多年不见，审美水准依旧不敢恭维，浅棕色卷发，大红大绿短袖花衬衫，帆布质感绿色大短裤，配上一双地摊塑料人字拖，像个旮旯里突然冒出来的土流氓。
　　前头的人在人群里滑来钻去像个泥鳅，吊儿郎当，后面的人西装革领一脸正气，却是追的气喘吁吁，罗御实在是难以承受周边人不停对这怪异组合投来的目光，忍不住又拉了拉领带，松开一颗纽扣。
　　“我说，袁晃，你走慢点。”刚从美国抵达s市，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被这前来接机的损友一路搂着拽着来了这里，美其名曰接风洗尘，可他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袁晃带他来这里的目的，简直一头雾水。
　　袁晃头也不回的道：“再不快点就赶不及了啊！”
　　“所以说你到底是想给我看什么！？”
　　袁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说：“好东西！”
　　罗御看着他贱贱的笑容顿觉牙根痒痒。
　　塑料人字拖在话音将落时停了下来，罗御被他的急停吓得站住，又见他抬起胳膊往前面指指。
　　罗御一脸古怪的看着前面门面小小的酒吧，金属质的高门楣，一圈浅金色的led灯弱光镶嵌在大门左侧，包裹着酒吧的名字——“唇舌”。
　　进出的人也不多，从外看起来安静、低调。
　　罗御结巴道：“袁晃……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原来是……”他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好友，又忍不住看了看那家酒吧。
　　即使他离开了六年在美国深造，也不代表他不知道这是s市最有名的一家gay吧。
　　袁晃拍拍他的肩，亲亲热热的搂了：“干嘛啊，不是gay就不能进gay吧吗？”
　　罗御被他揽着整个推着往那酒吧里走，一米八的大个子却是抵不过袁晃的强势。
　　周围正聚集在酒吧周围的顾客们对他们投来祝福的目光。
　　罗御整个的僵住了，耳朵红的发亮，他有些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被推进了酒吧，突然陷入了酒吧昏暗的氛围，才从僵直中缓缓回复过来。
　　袁晃哈哈大笑，扯着他沿着走廊继续往里走。
　　走廊很窄也很短，两边包着软厢，尽头有扇隔音效果很好的厚门，隐隐有节奏强烈的乐声透过门板传递过来，当门被推开一丝缝隙时，微弱的声音“咔”的一瞬震耳欲聋。
　　灯光昏暗，里面只有无数的欢呼，飞来飞去的彩色光柱包裹着舞台中央一道身影，旋转、舞动。
　　袁晃长长吹了一声口哨，却埋没在人群疯狂的叫喊里。
　　罗御无法形容眼前的场景，满目的灯红酒绿，耳朵里灌满咚咚哒哒的节奏。
　　少年在光柱里踩踏着每一个节奏，自由的游移着身体的重心，抬首，展臂，扭动腰肢，甩出汗水，纤细的仿佛一碰就碎，却又有力、迅捷、柔至极，钢至烈。
　　少年矫健的单手倒立撑起身体，在每一个节奏点上变换着支撑点，从左手到右手，从肩背到膝盖，整个人飞速的在空中旋转，落地不过一瞬，快到快看不清动作，那每一个变换却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只是这么紧紧的盯着，瞪着，内心深处的每一丝跳动都被强烈的节奏压迫到极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每一个爆发律动，甚至盖过所有狂热的呼声。
　　这无关他是不是gay，这是人类本身对美和震撼追求的本能。
　　最后一个节奏骤停，罗御却只捕捉到少年倏然定格的目光，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前额，那双眼包裹在妖艳的妆面和浓厚的眼线里，散发着野兽一样的气息，酣畅淋漓。
　　少年喘着粗气鞠了一躬，开始有人尖叫、口哨、欢呼，有的人甚至开始向舞台上扔钞票，一遍遍叫喊着“angel”，试图挽留，少年默默的退台了，只留下暗处抱着双手靠在吧台前面的酒吧老板，嗤嗤的笑。
　　袁晃看罗御还呆在那里，紧紧盯着少年消失的地方，凑在他耳边恶趣味的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要弯了？”
　　“靠！你……”罗御一哽，回过神来死瞪着他，然后压低声音在他脸面前咬牙切齿的说，“你这死基佬，一回来就带我看这个！？”
　　袁晃哈哈又笑起来，拽住气急败坏的罗御，到了吧台前点酒，边举着酒杯边笑着解释：“这可是赶上酒吧十周年店庆，才有angel长达两个小时的演出，平时他一周只登台一次，时间不到半个小时，你以为看一次容易吗？”
　　“那也……”
　　袁晃打断他：“再说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这只宝贝，想着也给你介绍介绍，怎么，够不够惊喜啊？”
　　“我又不是gay……！”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但扭曲的表情还是惹来了酒保小哥奇怪的眼神。
　　“看看嘛，有什么，来看他演出的人，一半都不是gay！”
　　他有天赐的脸、身体、舞蹈的天赋，那样的妖冶也好、爆发力也好、柔软也好，就像致命的罂粟，吸引人的眼球，甚至是惊叹、膜拜。
　　罗御端着酒杯，脑海里被狂热的氛围搅得昏沉沉，却清楚的意识到哪里很奇怪，这只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妖里妖气的打扮、化妆，这种乌烟瘴气，弥漫着欲望的地方，还有最后一刻，惊鸿一瞥，那个充满着野性的眼神，那样发泄的、隐忍的情绪仿佛一瞬间爆发出来，让他的心里突然一拧。
　　罗御是看得出来的，他喜欢舞蹈、享受着舞蹈，身体全心全意的演绎，他为什么不选择站在更广阔的舞台，而是选择这样一个角落里的gay吧？一个有很大天赋站在神台上的舞者，为什么要选择跌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