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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夜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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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的江中对饮,不欢而散。
马车到家,我自顾自下车就回房。
晚些时候,碧落小心翼翼地告诉我,柳琼门都没入,一口水没喝就走了。
我呵斥道:“爱喝不喝,爱滚不滚,你管那么多,是心疼他吗?”
碧落闻言跪下:“奴婢僭越了。”
这怨气发的不是地方,我叹口气:“出去罢,以后少提些有的没的。”
裹了被子上床。一宿失眠。
……
柳琼一个月没露面。
碧落起初还沉得住气,没多久又来劝我:“小姐,你和少爷开开心心出去,回来两个人反而闹别扭。没事生什么气,多大的事情,月余都放不下?”
我靠在椅子上掀开茶盖,懒懒问:“你要我怎样?去求他吗?我可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扶风府邸就在京畿,离这里不算远……”
“开玩笑!又不是他什么人,做什么要像个怨妇似的找上门去。”
碧落脸上写着:“难道不是吗?”我看着心烦,把她轰下去。
好容易平复的心情,又乱了套。
碧落不一会儿进来:“婴秋来了。”
我点头:“让他进来。”
婴秋跪在院子里,朗声说:“小姐,少爷请小姐置宴,三日后,他携故人来访。”
“什么故人?到底是谁?”凭什么我要听他的安排。
婴秋摇头:“少爷没说。”
我走出去,示意婴秋起来靠近些:“他最近,心情如何?”
婴秋想了想:“少爷初时有些闷闷不乐,少夫人宽慰了些时日,稍微好些。月中听闻少夫人有了喜讯之后,一直甚为欣喜。”
他一向少言寡语,今日怎么乱抖新闻。喜讯?恭喜发财,柳琼要当爹了。
“是吗?可知夫人身子几个月了?”
“三月余。”
我吸口气,平静地交待:“回去告诉少爷,我会照办。另外,酒席有什么忌讳没有?”
婴秋说:“少爷未曾吩咐。”
得,啥神秘人士呀,一概不透露。
打发完他,我坐在厅里,一晚上没动。
碧落倒了一夜的茶,最后说:“小姐,心放宽些,日子还长。”她当我是为柳琼伤心。
我笑了:“碧落,日子虽长,我却不知如何走下去。”先前柳琼对我有意,屏南插一脚,事情乱了套。现今他老婆怀了孩子,一时半会儿少不得浓情蜜意。我耽搁在这里,身份只有更尴尬。连婴秋都开始不咸不淡地挤兑我,
“眼下少夫人有孕,又是头胎,少爷自然要多陪些以示重视。小姐不必担心,少爷过几日要来,可见还是惦念的。到时说些软话,心结没了就好。”
从未觉得她如此聒噪。
我不耐烦道:“别提这些,我不懂,你去安排吧。不用事事来问我了。”
……
到了约定之日,从早上太阳初现,我就开始心神不安。
惴惴不安过了一天,直到日头落下,谁也没来。精力和耐心几乎都已耗光了。
我抽去发簪散了衣衫:“碧落,我不想见人了。回头你就说我病了吧。”
碧落哭笑不得:“小姐,东西都置办好了,方才婴秋已经派人来,说马上就到了。”
只好爬起来任由冬来摆布。
我移步到厅堂,在竹帘后坐了半刻,柳琼引人进来:“诸位请进。”我连忙起身,依礼站着。首次出席正式场合,我格外紧张,努力抬头挺胸,维持挺拔的姿态。
“柳公子,客气了。”浑厚的男声,气势十足,颇有绿林好汉的味道。
带三教九流的朋友回来,当我这里是什么混地方吗?
“昭显同纪兄不必拘礼,请入席。”柳琼请来客东向坐下,自己同我一般,坐了西向的席位。
碧落掀起帘子侧身出去,附在柳琼耳畔说了几句。柳琼侧头望过来,微微点头示意。
隔着竹帘,我行了个礼,方才端正坐下。好假,这一套套虚礼。
客席的人注意到我。“屏风内可是公子家眷?贸然来访,并未备礼,夫人请受我一拜。”好汉迅速地站起,对着我行礼。柳三尴尬道:“纪兄,你误会了。”
“可不是。”有人突然出声,嗤笑道:“柳公子的夫人可是王家的千金,怎么会坐在这里。据我所知,公子未曾有妾室。有那么厉害的娘家撑着,金屋藏娇也要多多思量不是?”
碧落说起过,柳琼娶的是丞相的孙女。这位丞相,同时是当朝皇后的兄长。任谁同国舅爷家结亲,行事确实要小心吧。男子汉大丈夫,私人事上也要看人脸色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这人做客,敢不给主人脸面,实在是狂傲。
不过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柳琼温言道:“这是我一位朋友,请莫以常情揣度,辱没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被称为纪兄的人哈哈大笑:“得罪了!纪某一介莽夫,不像柳公子书读的多,年轻时腌臜之处混迹,礼数不周,让诸位见笑了。不知公子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说最后一句时,他已转向我。我瞥眉,不确定他是真失礼还是故意的,是以没有急着回答。
“姑娘姓陈。”柳琼接过话去,“陈姑娘,这是纪兄。”没有过多的介绍,想来未多熟稔。
我平静呼吸,尽量不露怯:“纪兄这般洒脱的脾性,倒好生让人羡慕。今日来敝舍,无需拘于礼数,且随意些。”言毕朝柳琼看了一眼,他微笑回望。我放下心来。
忽听“哐嘡”一声。
冬来慌乱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空盏,客席下首一人歉意道:“抱歉,不留神碰到。”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心脏狂跳。
居然没留意刚才进来的是一行三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若不是隔着竹帘,怕是要立时掩面逃走了。
柳琼不会在意这点小事:“无妨。”他转向客席首座之人,对我说:“这位是柳某近日结交的友人,木公子。”
那人略略点了点头:“在下姓木名增,字昭显。”是方才说话刻薄的那人。
我不太喜欢他:“幸会。”
给个冷脸,看人如何应对,就能探出习性一二。孙妈妈的教习,重点在于让我明了,气度与身份不完全相关。身份名位能让人获得应有的礼制,唯有自身气度和涵养,方能赢得尊敬。
木增表情未变,默默无语。是个傲气的人。
柳琼救场:“方才未曾问询,还不知,与二位同行这位,该如何称呼?”
木增闻言一愣,下首的人已站起来作揖:“大名李东海,粗人一个。如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三人当中,居然自称粗人的礼数最周全。
他低着头,我却觉得有一阵风如利刃破空劈面袭来——果然戾气更盛。久居温香软玉之中,突来的威压让我窒息。我靠在桌前,堪堪撑住,勉强道:“不必多礼。”
李东海应该已经认出了我,可是一句海涵,便能将过往轻轻揭过吗?道明寺有句名言,深以为然:“もし谢るならばが役に立って、何をするのかの警官がある?!”
各人落座,侍奉的人鱼贯将酒菜送上桌。孙妈妈不在,碧落张罗酒宴之事到底经验不多,便同账房监管家王二商量过后,不知从哪里请来几个帮厨和侍女,倒也像点样子了。难怪柳三对这边的人力表示过歉意——伺候我一个绰绰有余,可要像世家子弟般耍些娱艺,不足就显出来了。
场面上客套还是要做足:“乡野之处,不过煮些粗茶淡饭,略备薄酒。诸位担待些,不要嫌弃。”
各人客气一番。
柳琼端起酒盏敬我:“借了陈姑娘的地方,多有叨扰。”
几乎要笑出来:“太见外了。”扯了袖子侧脸把酒喝下,未料辣得我咳嗽半天。
“不胜酒力的话,可不要勉强哦。”木增饶有兴味地看过来。
“木公子取笑了,我只是喝得急了些。”
姓纪的汉子道:“公子你怕是小瞧别人了,女人里面能喝的,不输我这般膀大腰圆的壮汉。我可没少见过千杯不醉的女人。”
木增道:“纪兄你都见过些什么德性的女人,我也可以猜得到。你当正经人家的女主人,也跟那些歌姬女乐似的。”说罢看着我,皮笑肉不笑。
我皱了眉,明知这话接下去不像样,也咽不下这口气:“娼门也好,良家也罢,饮酒不过是为了作乐。不管酒量如何,待客的心意已经奉上了。二位总不至于败兴如斯,功夫只花在嘴皮上吧?”
柳琼解围道:“闲谈凑趣也好,酒可不能慢。不过空饮也是无趣,不如取投壶来助兴?”
木增头一歪:“客随主便。”
姓纪的哈哈大笑:“柳公子,你这可是昏招。我与东海都是善射之人,木公子应该也不会差太多。公子你读过的书绝对比我吃过的盐还多,可倘若玩起这些玩意,怕是……”
我忍不住笑——这人忒狂妄了,恐怕从来也没同谁玩过这个。投壶用的也是箭,但同射箭需蛮力相辅相比比,技更为重要。冬来取了只鱼纹青釉投壶来,分别放在离宾主席中间。
柳琼问木增:“壶中是否需置红豆?”壶里装了红豆,箭矢便不会跳出。不装则有另外一种规矩——箭矢跳出只要能抓住,可重投,次数不限。
木增看看不明所以的纪某,轻笑道:“不必放了,如此纪兄恐还有些机会。三请三让也免了罢。”柳琼点头称是。
冬来给每个人都发了四只箭矢。
木增轻捻着竹矢:“陈姑娘,想不到你竟有隔帘投壶的技艺,今日长见识了。”
我拍拍掌:“你提醒我了!我不便露面,不如诸位把眼睛蒙起来,这碍事的竹帘了就可以收了。当然了,公平起见,我也会蒙眼。”
纪某的惊呼:“岂不是变成盲射!”
我笑道:“没错,既然难度增加了,惩罚也要加倍。输了的人,不但要喝酒,无论男女,都要交出一样东西。”
木增警觉道:“什么东西?”
“或是一件物什,或是做一件事,或是一个故事。无论是什么,都需得赢家满意才行。”
纪某一拍大腿:“有彩头,好!我喜欢。比做两首酸诗有趣!”
李东海抱矢坐着,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转头问木增:“怎样?你敢不敢?”
木增坐直身子,算是有了点兴头:“有何可惧。”
冬来取来黑布条,我盯着每个人都束好了才让碧落卷起竹帘。对面四人的面貌,立刻清晰地落入眼中。
木增身材高大,穿着褐色凤纹胡袖直裾深衣。梳髻于顶,脸庞光洁白皙,浓密的眉毛叛逆地扬起,面貌粗看有点像霍建华。言语虽然刻薄,沉默时却不怒而威。
姓纪的长相却让我大吃一惊——他是个大胡子,特别像《三国演义》里彪悍的张飞。衣着朴素,壮硕的身体,把衣服撑得特别饱满。
至于李东海,哪怕闭着眼睛,周身也是一股阴沉之气。他没有我记忆中那么高大,脸瘦削得像刀削过,感觉砸到桌上都能凿出个印子。双眉紧蹙,挤压出两条深深的沟壑。
这三人,小白脸木增坐上首,纪大胡子次之,李东海末席陪坐。虽然小白脸衣着华丽些,但并无世家子弟常佩戴的贵重饰品,年纪也最轻,何德何能压得住其他二人?
纪大胡子催促道:“小娘子,好了没有?纪爷我可等不及了。”语带调笑,轻佻的称呼。饶是我惦记着他是客,也要气炸了。
木增执箭之手刹那间抬起一挥,怒喝:“放肆!”箭杆扔出去敲在他左侧额头,叮一声落地。两人虽然隔得近,直击面门的一下,也不是凑巧就能做到的。
“你以为是在哪里,愈发不知收敛了,敢自称纪爷?你对面坐的是谁?!”
纪大胡子迅速退后趴在地上:“公子息怒!”
木增不罢休:“你对着正主求去!”
两人方才联手没少取笑我,眼下却不像做戏了。只是搞不懂,木增突然火力全开是为什么。看纪大胡子惶恐样,木增上首不是白坐的。
纪大胡子蒙着眼睛,依然准确无误地绕过面前的桌子、投壶膝行至我面前:“姑娘赎罪!”
我转生至今,头一次被人跪,还是个肌肉壮汉。胸中除了刚才被辱的恶气消散了,亦涌出一股舒畅之感。
我看向柳琼。他昂着头,袖子捏得紧紧的,身体像一张弓绷着。难得见一个内敛、游刃有余的人气成这样。也是,谁来打我的脸,其实就是在打他。
我反而没那么气了:“罢了。坐回去吧,还要玩呢。”
纪大胡子慢慢退回去。我等他坐定了,冬来把竹箭捡起来还给木增,才慢慢吞吞围上黑布,正要说话,觉得有点不对。怎么眼前景致这么清晰!我当纪大胡子是有什么绝技,原来这黑布遮盖功能那叫一个差!
血都要涌到头上了——我的面貌、方才我一番巡视情态,其实都被面前这些人看了个一清二楚——好比你以为自己准备了釜底抽薪一大招,结果别人早就识破,只等你落网。
可我也不能一把扯了黑布说这东西不行,来不及了,唯有默默把戏做全套。
我故作若无其事的对木增说:“木公子,你先请。”按照规矩,主客为先。
木增举起手中竹箭,头部未动,手腕轻轻一动,竹箭便入了壶。
冬来取出竹箭放在木增桌前:“一奇。”
柳琼坐在他正面前,面部表情安详,抬手一掷。
冬来又道:“一奇。”放好箭以后将投壶平移至我和纪大胡子中间。
纪大胡子极力克制眼睛瞄准的姿势,不想过于明显,手上准头果然就不够,竹箭连壶边都没挨着。
“不中。”
我忍住笑,随手一扔。冬来声音尤其欢快:“一奇。”
轮到李东海的时候,他举起手许久都没动作。李玉湖盛赞过他的射艺,但这种把戏,是不是会有点勉强……
冬来的呼声打断我的胡思乱想:“一奇。”
又如是两局后,纪大胡子之只中一算,早早出局,其余四人都是三奇。
我闲暇多,断断续续玩得也相当多,还以为算是厉害的。遇到这些怕是从小玩到大的公子哥,才知一山还有一山高。至于屠户出身的李东海,许是运动本能撑着,也不得不服啊。
木增照旧要先投。他缕缕竹箭末尾的饰羽,玩味地问我:“陈姑娘,你是想我中,还是不中呢?”笃定自信的语气让人火大。
纪大胡子倒着急了:“公子呀,彩头可不能让来让去的呀。”
我拿竹箭敲两下桌子:“各凭本事,有什么让不让的。”
木增竹箭离手,稳稳插进壶中。纪大胡子叫了声好,我咬了咬下唇,觉得压力山大。
柳琼这次失了手,他欠欠身,随意道:“见笑了。”
李东海的好运也终于用完了。
我看着面前两矢半远的投壶,深吸了口气,提箭屈肘。这动作我做了无数次,每一环节都熟稔于心。投掷的动作一做完,我立时可以断定结果。
冬来喜道:“二纯。”
“均局怎么办?”
柳琼对纪大胡子说:“或者再来一局,要看陈姑娘和昭显的意思。”
纪大胡子抢道:“我觉得这项过于沉闷,一轮轮这么投,比做酸诗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胜心像小孩子一样强,我觉得好笑:“那你说要怎么顽?”
纪大胡子说:“既然玩箭,就不要这么扭扭捏捏,我们比赛射箭。”
哈,刚才夸过自己善射,不公平竞争太明显了不是。我瞥眼木增,他笑容褪去,眉头微起。难道他不在行?纪大胡子好像也不了解木增的水平……
“换成射箭也可以,已经出局的人就不用了。我和木公子平局,正好一较高下。以为如何?”
木增扬扬眉,还是那一句:“客随主便。”
院子里箭靶竖起来,闲杂人等也屏退了。
我遮了面,让其他人把无用的蒙眼布都撤下,从冬来手上提过弓,站到门口。这弓我摸了三年,弓脊乌溜光滑,每一处弯曲的弧度都了然于心。
“门口到箭靶,为八丈。我们轮流射箭,后射之人要把前面人的箭射下来。先发的资格,也是轮换。最先未能射下前箭的人,判为负。” 木增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不止两个头,眉头微蹙,眼睫垂下,带着诡异的笑容。
我继续道:“第一箭,我先射啦。”言毕拉弓松弦,轻松将竹箭送入靶心。
木增抱臂:“我倒不晓得,你是这么好胜的人。”我把弓按进他怀里:“少废话,该你了。”
木增站姿挺拔地从容拉开弓,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碍。我只看他动作和专注神气,心下就暗暗叫坏。他的技艺熟练程度,绝对在我之上。只求他不适应了这种既浪费箭又无实际意义的射法。我纯粹是闲着无事,才故意练习的。
天不随人愿。靶心的箭生生被后箭顶掉。
于是新开一轮,木增嬉笑着射出一箭,我不示弱,果断射掉。
一轮接一轮,到第五轮,我已经心慌得不行了。匆忙射出一箭,落在了靶心偏右一寸的地方。木增从我手上拿弓时,低声问我:“陈姑娘,你是想我中,还是不中呢?”他第二遍说这话,我已不能再维持平和,恨恨道:“当然是不中。”
木增毫不犹豫地将箭射出,箭直直射入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