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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长河末路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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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遥随着姑娘,在一众士兵的陪护下骑马到了赫连原先驻守的藩镇,果不其然军队早就挪了地方,大概是回长安去了。
领头的副将客气地作个揖,试探问她是不是能带之遥回去了。
她抚抚孩子的头发,凝视他良久问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回长安?”
之遥有点怕她,退了两步拼命摇头。
姑娘笑起来,招呼他没必要闪躲。
可是小年轻很记仇,怨道:“你差点害死我爹。”
这句话把姑娘所有不好的情绪都撒泼了出来,她多想告诉他在长安那个叫玘歌霜的男人才是他爹。
她忍着,脸上勉强牵出笑意,扭头就跟副将客气道:“这位大哥,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回到军营后,云长天特许她进到自己营帐内坐到榻前陪自己聊聊天。
姑娘显得精神倦怠,不刻意笑时,眼袋都已微微凸显。她叹口气,无精打采地问云长天道:“那孩子为什么会认你做父亲?”
他半坐在榻上,喝着骨头汤,瞥了她一眼笑道:“是我养大的,怎么能不喊我一声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开始焦躁,心里惴惴不安。
云长天寻思到现在还没有人告诉她,自己坦白了也不好,于是打着哈哈敷衍道:“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搞的,总之之遥平平安安地在我这里长大,总比他没人管没人疼来得好。”
门外此时喧闹声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云长天还在想着法拉近两人距离,试图收编了这位巾帼猛士为自己效力,但似乎外面的情况有点失控。
姑娘代云长天跑到帐外,看到两群人在对峙,原是陆澈的手下跟云长天的士兵起了矛盾,差点动起干戈。
军营的将士不满这群陆家军屯在自己地界吃喝拉撒,还占走了演武场和用来找乐子的女人,扬言要赶了他们走,陆澈手下解释没有自己头儿的命令不能擅自撤离,况且现在几个领导又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做得了主儿。
姑娘看了一会,慢悠悠回去坐下,重新愁着苦着,自嘲道:“没想到陆澈也跟我一样,去哪里都没人愿意收留,始终要被嫌弃。”
云长天放下碗,伸个懒腰,歪着头注视着姑娘冷笑道:“如果你能帮我平了外面这件事,我这里的品衔,任你挑。”
她偏过头去直接拒绝道:“入了你的坑,我也成反贼,到时候要怎么面对赫连?”
“赫连舒会怎么对你我不清楚,他现在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反而是他有错在先,如果以后你又回相公身边了大不了说是我逼你的。他要来找我对峙找我报仇,你也可以跟着来。”他的笑意忽然又暖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听着外边越来越闹哄的声响,姑娘觉得自己不去露个面太对不起半生豪情了。
“对于陆澈你怎么想的?”她起身踏步前问道。
“随你,怎么高兴怎么来。”云长天抱起手等待下一场好戏。
两群人正派代表磕绊着,空地上里外围了好几圈人,姑娘飞身踩着人肩闯进角斗场中,踹散了正拳脚相加的两人,随手比划了两下刀法,朝人群喊着:“这里是生死场,打架就该有打架的样子!不要像个三岁小孩一样你左一拳我右一腿!打仗会吗?!刀剑会吗?要决斗就要爷们儿点!不分出个你死我活怎么得了?!你们不是想打架吗?有谁出来跟我单挑,赢了我掏钱给你们买口粮买女人!”
军营的人都见识过这女人的恐怖,毕竟自己老大还在里面躺着。陆澈的人见了对方这时的畏畏缩缩样儿,心里大概明白个几分,也不敢主动出手,纷纷退了两步。
姑娘见无人敢上前,放下短刀呵斥道:“这天下如今已成乱世,男儿好汉不在沙场上争做英豪却在这里为了些鸡毛蒜皮争个你死我活!我身为女人都替你们感到羞愧!”
这一下,把大家都训蒙了,各人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女人,她站立时身段看起来那么柔弱,但紧皱的两道一字眉和炯炯的眼神尽显气势。
萧风鞭笞着飞沙走石,整个场面死寂异常。将士们心想,也对,他们当初为什么走了这条不归路?有人想做乱世枭雄,有人只想为受尽迫害的家人报仇,有人纯粹是追随自己领导等等。
人群让开一条路,姑娘看到是陆澈回来了,带着朝尤岚和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子。
两群人各自回整队伍,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姑娘的话起了作用,士气一下子直冲云霄。
四人一起回到云长天的帐中,朝鬼和他寒暄几句,就拉着那十岁的女孩子到榻前,让她喊几声叔叔。女孩子嘴巴甜,直接开口就道:“这哪里够得着叔叔,明明可以喊哥哥。”
一群人连带忧中不解愁的姑娘笑了起来,朝鬼挤兑她小小年纪就这么圆滑,长大以后还不得了?
陆澈接话说道:“就只许你会做人?”
朝鬼咧开嘴笑起来,顺便摘了夹在发上的面罩,松开了挽起来的发髻,一头乌发雾蒙蒙雨蒙蒙,就好像江南青雨里温婉的粉墙黛瓦,有点沉默有点忧郁。可她本身却不是这么一个人,朝鬼很热情很执着,敢爱敢恨,话直胆大,似乎这世上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姑娘在一旁看呆了,第一次意识到长发披肩的小鬼也能美得跟天仙一样。
云长天从枕边掏出一份纸包,递给了女孩子,问道:“叫什么名字?家里排行老几?”
她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接过来,行个礼,回道:“我叫花兮,是老六,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
陆澈不失时机地插话道:“这就是前阵子跟你谈起来的花妹儿,家里人都迁到长白山里了,就剩她不肯走非要留下来。花爷管不住她,托我们照看一段日子,等长安那边有信儿了再说。”
朝鬼顺完头发,让闲着无事的姑娘过来编几根辫子。两个女人话长话短议论起最近的形势,把两个男人甩在了一边。已为人母多年的姑娘仔细分着发束,就跟为喜妤梳绑辫发一般用心。她这时才想起自己两个孩子还在长安,年迈的婆婆一个人怎么照看得来,就说赫连回了家,如今的乱局他怎肯守着孩子?她轻叹一句:“喜妤和晚沙不知道怎么样了?”
朝鬼看着正聊得起劲的大人和小孩,感慨道:“真是羡慕你,要什么都有了。”
“此话怎讲?”姑娘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衣食无忧,住行不愁,还有个死心塌地守着你的相公和一双儿女。”她捋发尾戏朱唇,听起来竟也是调侃的口气,也非真羡慕。
“我比较羡慕你的自由。”姑娘捧起秀发,全都放到了背上。
“自由是什么?”朝鬼反问,接着轻笑起来。
“像你一样来去无踪。”
此时云长天招呼躲在一旁的姑娘和朝鬼先带花妹儿出去,自己有事要和陆澈商量。
朝鬼起身,发辫也成型了,探手摸了两把,扭头对姑娘微笑道:“你应该是没尝过什么叫身不由己。”
“我现在不算吗?”她苦笑。
朝鬼没再理会她,带过花妹儿就出去了。
过了两天,恢复神速的云长天已能走动,在营中摆了场欢迎会,虽说规模不大,但所用的都是他能拿出手来的最好的物资了。
酒过三巡,朝鬼把陆澈,姑娘还有花妹儿召集到宴会前头,正式介绍起他们仨。并替云长天向姑娘问她要不要加入他们。
姑娘原本打算说好,但一想当着这么多人面如此轻易倒戈不太好,便婉拒几番,又借口回了歇息的营帐。一路风声略响,只听见朝鬼银铃般的声音在后面喊着:“我们等你改变主意!”
军中女眷大多集中在一个角落里,因为资源有限,姑娘必须还得和朝鬼,花妹儿挤一个卧榻。幸是大漠的夜晚冷得非凡,三人脚叠脚,脸挨脸也不会太过闷热。
有几晚,两个女人聊起来婚嫁的事情,姑娘便问朝鬼为什么还不嫁人云云。
朝鬼被子蒙起脸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压低声音道:“我活这么些年,只看中了江尓思这么一个男人。”
“你认识江大哥?”姑娘惊奇了,紧接着想起在白岭时陆澈有说起过她与师傅的恩怨就是因江尓思而起。
“很早以前就认识了,看到他我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她继续羞怯。
姑娘八卦心起,追问道:“可是江大哥不是那。。什么什么吗?”
“我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喜欢他。”朝鬼难得的甜蜜又一次让姑娘大开眼界。
“这样你就一辈子不嫁人了?”此话一出,两人都笑起来。
朝鬼最后叹口气,既甜蜜又伤感,无奈道:“我的一辈子太长了,跟他的一样长,只有追着他才会让我觉得往后很多很多年,不管我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都会有一个目标能令我不放弃希望。”她说完,侧过身笑语盈盈地问她:“那你呢?你的希望是赫连那家伙吗?”
姑娘先是肯定地嗯了一声,不过随后又迟疑起来,解释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你说儿子女儿吧,分开那么多天我也没想念太多,我相信晚沙一定能把妹妹照顾好。你说是我师傅吧,好像又觉得哪里不对,我想的从来都是他能好好活着,也没因为他有过生无可恋这么绝望的想法。倒是赫连,我总觉得他爱官场多一点。”
“这也不能怪赫连,他小时候遇到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直到现在似乎都没能反应过来,所以估计是特别不安,想把所有人事物都掌控到自己手里。包括你。”朝鬼分析道。
“他小时候怎么了?”姑娘很好奇自己相公极少提及的过去。
于是趁着这次卧谈会,朝鬼跟她讲了赫连父亲的迷案,他肩上的齿痕由来,还有小时候怎样去拜的师傅习武从军。
“你知道这么多?”姑娘叹道。
“跟你有关的人我都查得知根知底。”
“为什么?”姑娘轻念一句。
“这是工作,我受雇于谢夫人,必须保证你的安全。”朝鬼变得很正经,这让姑娘又感到稍许对她的敬佩。
夜里的空气安静又干净,把帐外的风声洗脱得那么值得回味。
沉默一会,姑娘又开始没话找话地说起:“那你忙了这么久,又是为什么活着?”
“因为活着很好。”朝鬼似要坠入梦境般声线模糊。“活着真的很好。”
在军营熟悉了一段时间,姑娘把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也打听了他们的人生经历,她变得那么渴望去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似乎相夫教子安度一生从不是她所期所盼。
对的嘛,从认识赫连到现在,她想的最多的不就是与他并辔策马扬鞭,纵横沙场吗?怎么会成现在对生活的十分妥协?
纵使她这么爱赫连,赫连也如此珍惜她,似乎也不应该忘了自己飘荡在大漠时的初衷。
姑娘开始自以为的顿悟和反省,她想重新审视人生,妄图找到一条能让自己后半生不会后悔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