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qiuxinxin

1、第 1 章

　　宋徽宗宣和二年，一个春日的清晨，越州西北的一个小镇，镇南的一条大街上人来人往。今天正是赶集的日子，一大早人们就三三两两地结伴逛着，时不时地弯腰翻看着各式各样的货物，间或还讨价还价一番，十分热闹。
　　阳光温暖但不灼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野花香，令人神清气爽。突然，街上的人们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妙龄女子正袅袅婷婷地向街心走来。她的衣饰简单，甚至可说是寒酸，但她容貌妖娆，体态轻盈，走起路来如风吹弱柳，摇曳生姿；一双眼睛看人时似嗔非嗔，眼波流转之时令人油然而生怜爱之情。这样的一个美貌女子，确实引人注目，人们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只见她走到街南的一个客栈前，从衣袖里拿出一幅卷好的白布来，然后弯腰在地上展开，还没等众人明白过来，她就在白布的后面跪了下来。有人忙凑上去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卖身葬父”。一时间，众人都没心情去看别的货物了，纷纷挤过来议论起来。不过虽然有人询问她的情况，但却没人有行动。有人确实垂涎她的美貌，但碍于此时人多，不好下手；而大多数的人都觉得这个女子从没见过，不知底细，不敢贸然收留。过了好一会，女子依然跪着，她低垂双目，一言不发。这时有个中年男子分开人群，来到她的面前。
　　“你起来吧，跟我走！我家老爷帮你安葬父亲。”她抬起头，眼前是一个表情木然的管家模样的人。“请问，你家老爷是……”“我家老爷姓沈，就住在镇北。”围观的人群又有了一阵骚动，只听见人们小声地议论着。“哪个沈老爷？”“你不知道吗？镇北的大户沈思成，沈大老爷。”“啊？！他家？他家不就是闹鬼的那家吗？”“嘘，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当心被人听见。”“那个沈老爷，听说以前是在京城里卖药材的，很富的！这个姑娘以后有福了！”“哼，富又怎么样？家里还不是不干净？”“喂，你胡说什么？”“听说他家的主母厉害着呢！他前面的几个小妾都死得不明不白！”“道听途说，你看见了？”听着人们的议论，沈家的管家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静等那女子起身。“多谢你家老爷。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跟你走。”那女子语音轻柔，低着头站起身，慢慢卷起布，又进客栈去拿了一个小包袱，就跟着那沈家的管家走了。
　　进了沈家大门，那管家突然停下来，转身说话了：“你等一会如果见到我家主母，别乱说话，她不喜欢多嘴的人。如果她给你什么东西，你最好丢掉。否则有什么事，对你可就不好了！”“哦，知道了。”听了他的这番又像叮嘱又像威胁的话，白衣女子微垂着头，心中竟莫名地起了一阵寒意，但她很快定下心来，也不问什么，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管家见她很听话，就转身继续在前面带路，不过他却没看见在他转身之后，那白衣女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路往前走着，白衣女子虽然低着头，却用眼角的余光向四面看着。整个沈府很大，看得出平时维护得很好，只是树木未免长得太过葱郁，许多树遮天蔽日，使得光线暗淡了不少。迎面不时见到家丁，有的在打扫庭院，有的端着杯盏碗碟走过。就这样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白衣女子不禁暗暗奇怪，怎么这府里只看见家丁，难道就没有一个丫鬟吗？真是一个古怪的人家。“到了。老爷在书房等你，你进去吧。”管家说完，径自转身走了。白衣女子抬起头，一座小院正呈现在眼前，她没有犹豫，走进院子，来到书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家老爷看上去不过三十七八，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苍白，但容貌颇为俊美，眼光也很温和，一看就是个和气的人。白衣女子暗地轻舒了一口气，走近了他，突然跪了下去：“沈老爷，您的大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快起来，快起来，我只是举手之劳，助人……”沈老爷抢着去扶她，不想她正抬起头来，只见她蒙着一层薄薄泪光的双眸满含着感激和仰慕之情，不胜柔弱，让人心生怜爱。沈老爷看得有些失神，扶着她却连话都忘了说下去。半晌，白衣女子低下头去，那沈老爷惊觉自己的失态，忙放开双手问：“我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我叫如意。”“哦，如意？这个名字起得好！如意，如意，如君之意！不知道姑娘还有亲人吗？是否要我送你去投靠哪个亲朋？”“我唯一的亲人就是我的老父亲，可是他……”如意的双目又泛起泪光，泫然欲泣。“啊，是我不好，不该提起这个！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老爷帮我葬了父亲，我自然是……是老爷的人了！难道，老爷不愿收留我？”“哪里，只是……”沈老爷沉吟了一下，“我已有妻子，她……”“只要老爷肯收留我，我，我甘愿做妾。”如意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语气坚定并无勉强。沈老爷轻轻揽住了她的腰，颇为怜惜地说：“委屈你了！我不喜欢热闹，不想再摆筵席，今天举行个简单的仪式，就算娶你过门了。从明天起，你就是我沈家的如夫人了！”两人相拥在一起，半晌不愿分开。门外突然有人禀报：“老爷，主母有请如夫人去呢！”如意一惊，那沈夫人不简单啊，只这一会，就知道了她的存在，还马上就请她见面了！她转头看沈老爷，他似乎有些恼怒，又有些顾忌，皱着眉头不说话。如意不经意间发现他面色突然发黑，竟然起了一层诡异的青气。如意忙一眨眼，再看他，却又一切如常。“好吧，你去见见她也好。顺便向她要两个丫鬟来服侍你！”
　　到了沈夫人居住的院落，如意才见到了寥寥可数的几个丫鬟，却是个个面貌丑陋。如意心里暗暗提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沈夫人的房间。沈夫人正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低声地念着什么。如意上前行礼：“夫人万福。”沈夫人抬眼望着如意，没有说话。如意也乘机打量着沈夫人，只见她大约三十五六岁，容貌清秀，神情淡然，与如意想象中“河东狮”的形象大相径庭。“哦，你叫什么？”“夫人，我叫如意。”“好。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这个香囊是我自己绣的，你留在身边用吧！”如意装作恭敬地接过香囊，眼角一瞥却发现沈夫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香囊一眼，随后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如意想到沈老爷的嘱咐，忙开口说：“夫人，您能否借个丫鬟给我？”“什么？丫鬟！”沈夫人突然抬起头，她的双目闪着寒光，语气里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愤懑。随即，她似乎又显得非常苦涩，心灰意冷地招来一个叫素琴的丫鬟，把她给了如意。
　　主仆两人出了沈夫人的院落，走回沈老爷的院子。“素琴，你家夫人一直不和老爷住在一起吗？”如意漫不经心地问。“是的。我来沈家的时候他们就不住在一起。”“你来沈家多久了？”“差不多五年。”“你一直跟着夫人吗？”“是。我只见过老爷几面。”如意无意间一转头，看见有一条岔路直通向林木深处，随口问素琴：“那条路是通到哪的？”“哦，哦，是一座没人住的院子。”素琴似乎很害怕提到那院子，回答闪闪烁烁的。“怎么？你怕什么？”如意追问她。素琴紧走几步，离开那条岔路很远，才说：“如夫人，你不知道，那座院子原来是前面的那几个夫人住过的。她们……死了以后，就听说那儿……闹鬼！”闹鬼？如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她们嫁给老爷没多久就死了吗？”“没有……多久，只有，只有……”“你吞吞吐吐的干什么？到底多久？”“我说了，你可别害怕。只有几天！”“几天？”“是啊，都只有几天！”“那就奇怪了，她们是怎么死的呢？”“不知道！我不知道！”素琴面色更难看了，转过身像逃一样逃开了，活像有什么怪物会跳出来一样。如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路的方向，唇边露出了几丝嘲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