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伏甲崖下，步天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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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甲崖下，漫天飞雪掩了人迹。
触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定睛细看，却似有两个移动的黑点。哦，原来是两个拾柴的童子。胖得微微下垂的脸蛋被厉风吹得通红，身子被棉衣包裹得圆滚滚的，像两个球在及膝深的雪里艰难地滚动。
山间撕扯的狂风断断续续送出他们的对话。
“哥哥，我冷，我冷！”
“拾够了柴我们就能回去了。”
妹妹低低的抽噎声和鼻涕泡啪啪破裂的声音传过来。
“别哭了，走到大白杨树那里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这是哥哥在笨手笨脚，闷声闷气地哄闹脾气的妹妹。
抽噎声和鼻涕泡啪啪破裂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
“别哭了。”
抽噎声和鼻涕泡啪啪破裂的声音越来越大！
“别哭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嗯？”妹妹在寒风中抬起泪光朦胧的大眼，显然被勾起兴致。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哥哥暗自庆幸自己博览群书，要不然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玩的故事。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偷偷看妹妹的脸色，想从中看到一丝仰慕。然后，然后他惊恐地发现，妹妹的嘴角慢慢往下抿，越抿越深，越抿越深。
“哇！！！”
那哭声简直是撕心裂肺。
哥哥觉得自己也要哭了。
突然，他惊奇地发现身旁震耳欲聋的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像刚剥开的笋尖那样，又稚嫩又清甜的声音，“大哥哥，你真好看。”更过分的是，因为那声音里掺着一丝没完全收住的哭腔，一听之下，就显得格外委屈，显得特别特别惹人爱怜。
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哄不住的妹妹，居然被一个连句话都没说的“大哥哥”哄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真是兄威何在！
哥哥别过头，对突然出现在妹妹面前的男人怒目而视。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妹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泪痕犹存的小脸，软软问，“大哥哥，你这么好看，是神仙吗？”说完，她还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扯扯男人的衣袍，然后，撒娇似的摇了摇。
哥哥在一旁，简直目眦尽裂。
他握紧拳头，想往那个那人白白净净的脸上挥一拳。然后他一拳打上男人的膝盖……
男人像是终于察觉到他的存在，轻轻蹲下来，和他平视。哥哥虽然对这个勾引自己妹妹（……呵）而且不费吹灰之力的男人充满了愤恨，但和他的眼睛对上的一瞬间，竟奇迹般地感到几丝平静。
那个男人有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像通翠的竹叶。他的眸光也很温和，泛着玉色的温润柔光。
有这样一双眼的男人，应该怎样都不是坏人吧。
哥哥不知不觉间，握紧的拳头放松下来。
男人问他，“小童，你叫什么名字？”
“顾茕。”
男人又转过头问妹妹，“你呢？”
“顾茕茕。”
妹妹说完，向左挪动几步，乖巧地依偎着哥哥。当然，这样一来，她离男人也更近了。
男人说，“我叫登明。顾茕，茕茕，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可以吗？”
哥哥点点头。
妹妹水灵灵的墨瞳一弯，娇俏道，“可以呀！你问。”
“你们知道步天峰怎么走吗？”
“步天峰？”妹妹漆黑的眼瞪得圆滚滚的，“那里没有人去的！那里住了个大妖怪，吃小孩，还吃大人，什么都吃！”她焦急道，“大哥哥，你千万别去！”
“住了大妖怪？”男人的额角跳了跳。
“嗯。”哥哥点头，“大家都这么说。我们拾柴，都不许过前面的大白杨树，因为据说大白杨树后面，就是妖怪的地盘了。”
“也就是，走过那棵大白杨树，顺着方向就能到步天峰？”
“呃……”哥哥被男人抓重点的能力搞得很迷茫，结巴道，“呃……大概吧。”
“知道了，谢谢你们。”男人站起身，旋身朝白杨树的方向走了。
他身后，两个小童面面相觑。
妹妹轻声道，“哥哥，闯祸了。”
哥哥一脸呆痴，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喃喃，“我就这样，就这样把去步天峰的路告诉他了？”
“哥哥别难过。不是我们无能，而是敌人太狡猾。”
“这是阿商大人的话。”哥哥泪眼婆娑，“这次恐怕连阿商大人都救不了我们俩了。”他抱头蹲下，眼泪汪汪地碎碎念，“天罡大人把我们放在这里，就是要我们挡住去步天峰的闲杂人等。大冬天要我们拾柴火，就是不想那些没柴烧的人在伏甲崖捡柴，防他们不小心误入步天峰，扰了他的清净。”
“可我，方才，亲口将去步天峰的路告诉了他人。”
“妹妹，怎么办。我不想被天罡大人炖成汤喂孔雀，呜呜呜……”
妹妹漆黑的眼珠转啊转，突然双眼一亮。“哥哥别慌，我想了个法子。我们快回去报信，叫阿商大人施术法挡住那个大哥哥，让他到不了步天峰。只要别被天罡大人发现，也许还来得及。”
“好！”哥哥睁大哭得通红的眼，握紧小拳头，“就这么办！”
一阵风刮过，哪里还有小童子的身影。苍茫飞雪间，只依稀有两只雪兔蹦跳着，逐渐消失不见。
步天峰上，满目红叶，如千缕断霞。比之伏甲崖下的冰天雪地，简直不像一个世界。
远远传来两道童音。
“阿商大人！”
“阿商大人！”
平商撑着下巴，像是才醒，神色懵懂倦倦，懒洋洋呵欠道，“小兔子们，又怎么了？”
两只雪兔化成人形，四只水汪汪的泪眼浑似痛不欲生地盯着平商的衣角。
平商抚额，“行了，闯了什么祸，说罢。”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忍不住亮晶晶笑起来，齐声道，“阿商大人，我们方才放了个人进步天峰。”
平商的食指哒一下弹了弹梨花木榻，“奇了，旁人怎么知道顺着大白杨的方向就能到步天峰？”
两颗墨黑的脑袋嗖地垂下来，“呃……”
平商将手指点上虚空，随着她指尖越来越盛的光芒，空气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一幅画面缓缓展现在那幻化的空镜上。两个童子脑袋靠在一起，“咦！”地惊叫一声。一个说，“那个大哥哥的眼睛为什么变成了赤金色？”一个说，“瞧，他的手上，胳膊上，脖子上都在开花！”
平商没说话，盯着空镜里的男子，眸光很淡。
赤金双瞳，在术士里，是仅次于纯金瞳的强悍存在，对妖物具有天然的威慑力和吸引力。他大概在小心避免陷入天罡设下的结界，开瞳启印。身上缓缓浮现的花纹，看着像是是惊春蛰雨的脉络。
登明。
平商抽回手指，空镜剧烈地抖动起来，随着涟漪逐渐消失。
“这次我帮不了你们了。”她一面说，一面重新躺回榻上，“他能不能上到步天峰，不该由你们的意思，也不该由我的意思。该由的是天罡的意思。”
“什么？”两个小童凑到榻旁，小巴掌托着迷茫的下巴。
“意思就是，天罡想见他，他就能上来。天罡不想见他，他就一定上不来。”
“啥？”哥哥瞪大眼，“天罡大人不是不许别人上来打扰他吗？”
“是么？”平商淡淡笑。
九年来，圈地禁制，遍布结界，种种杀伐，种种手段，也许只为等那个对的人。
不是他，我一概不见。
是他，就一定能走到这里，走到我面前。
“那为何天罡大人要让我们在大白杨树前骗那些人步天峰上住了个大妖怪？”
“大约他是想帮那个人找到他。“大妖怪”这个词，我不懂，你们也不懂，但天罡，还有他要等的那个人，他们一定懂。”
平商懒散地阖上眼，她的体质极阴，也就极其畏寒，午后薄薄的暖阳拢在身上，舒服得叫她想睡觉。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冲两个挤眉弄眼的童子叮嘱道，“下次遇见这个人，或者其他的，让你们第一眼就又害怕又想靠近的人，记得要躲得远远的。”
“啊，为什么呀？”
“这样，或许能叫你们活得久些。”
说完，平商扯过紫貂绒毯，将脸埋进细细的风毛里。软榻下，两个童子吐吐舌头，相视一笑，化成两只雪白滚圆的雪兔，撒着欢跑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伏甲崖下，步天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