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的蝉》叶家老大

6、欠人情（1）

　　夏婵正在卫生间刷牙，却听到楼下传来喧哗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房子让她们白白住着也就算了，你还瞒着我偷偷借钱给她们？”
　　另一个男人安慰她：“妹夫过世了，她们现在无依无靠，我这个当大哥的不帮忙，谁还能帮她们？”
　　女人仍然很大嗓门：“到底是你儿子重要还是她们重要？你儿子马上要结婚了，这婚房还没着落呢！”
　　男人语气中有些慌乱：“你小声点，她们就在楼上。”
　　夏婵听着声音感到十分熟悉，推开卫生间的窗户朝楼下一看，那一对正在楼下拉拉扯扯的中年男女正是她的大舅和舅妈。
　　夏婵回想了他们方才的对话，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忽然十分担心妈妈，她此时应该也起床了，她是不是也听到了这段对话？爸爸在世的时候，她何曾受过这般寄人篱下的委屈？
　　楼下女人甚至开始哭闹：“姓张的！今天你不把这笔钱要回来，我就在这里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们家的张莲芯能占着我的房子到什么时候。”
　　居民区里住了很多年纪大的，起得早，原本出门买菜的大爷大妈都围了过来。
　　夏婵看到舅妈指着她大舅对小区里一干看热闹的人说：“我们家儿子都三十好几了，如今想要把这里的房子卖了给他买个婚房，你看我家老头把房子给他妹妹住，还借给他妹妹好几十万呢，这都五年过去了，仍然住在我们家房子里，钱也一分没还。你们给评评理，我让他们还钱有错吗……”
　　大舅一脸为难的样子，想要劝阻舅妈，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臂，舅妈却自顾自滔滔不绝。
　　夏婵知道大舅有苦衷，这个舅妈多年前就检查出有间歇性精神病，受不得刺激的，大舅由着她是害怕刺激到她。
　　舅妈说着说着更加激动，拿出手机打起了电话，听内容好像是打给夏婵的小舅妈们以及她的大姨小姨。
　　张莲芯打开了卧室房门，夏婵看到她果然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

　　溪风广告公司的会客厅里，陈姐给秦总和秦总身边的销售总监泡了茶：“下次需要商讨策划内容的时候，您给我们打个电话，我让这边的工作人员过去找您，秦总百忙之中还抽空亲自来找我们，让我们很是愧疚呢。”
　　秦子矜不答，目光扫过陈姐身后的女子，是个陌生的面孔。
　　秦子矜问了句：“我记得策划书的主要负责人是夏小姐，她没来？”
　　陈姐赔笑：“真是抱歉，的确是夏小姐负责的，可是今天不知她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有来上班。我找了田一亚来代替她与您商讨策划内容，田一亚已经很熟悉内容了，她会将您的要求详细记录再转交给夏婵的。”
　　秦子矜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了，他不禁扬起唇角，她还是老样子呢，懒懒散散的，总是迟到。
　　站在陈姐身后的田一亚却忍不住对陈姐小声嘀咕：“好奇怪，这个拼命三娘怎么会上班迟到，陈姐，你说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陈姐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住嘴。这种会客场合本不该讨论与工作无关的私人问题。
　　秦子矜却是听到了她的小声嘀咕，惊讶地问：“拼命三娘？”
　　田一亚知道自己刚才多嘴惹了陈姐，却因为秦总开口询问，不得不回答：“是呀，夏婵工作很拼，所以被同事称为拼命三娘。”说到这里，田一亚忍不住笑了笑，“她向来是第一个到公司，最晚回家的，双休日两天她也常常来公司加班，哪怕是迟到了，也会提前打个电话。”
　　秦子矜听了，皱了皱眉：“她电话多少？”
　　田一亚将夏婵的电话报给他，他拿出手机拨了过去——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秦子矜抬起头，询问田一亚：“你知道她上班通常走哪条路吗？”
　　田一亚回答：“应该是乘公交的吧，我记得是184路公交车。”
　　秦子矜拿起自己的西装便站起身，转身对戴眼镜的微胖男人说：“这样吧，小廖你跟田小姐商量一下策划内容的问题，我有些事情，先走了。”
　　廖正啸立马起身，欠了欠身：“好的，秦总您慢走。”
　　秦子矜朝陈姐和田一亚微微点头致歉，便出了门。
　　陈姐和田一亚还来不及回礼，就见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
　　老刘的车停在公司楼下，秦子矜却让他下了车，自己亲自坐上了驾驶位。
　　他打开手机地图，查看了184路公交车的路线，一路沿着这条线路慢慢开车，留意着沿路的情况。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抵达了紫萝花园，一路上并没有出现什么状况，秦子矜舒了一口气。
　　车子驶入小区后，他看到14幢楼下围了一些人，人群的中央，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又是闹又是哭的，边上的好几个人试图伸手将她拉起来，却都没用。站在中年妇女对面的正是夏婵母女。
　　夏婵的妈妈单手捂嘴，眼眶红红的。
　　夏婵的手挽着妈妈的胳膊，脸色木然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女人。
　　秦子矜打开车门，走了过去。
　　居民区里围着看好戏的人群看到这样一个西装笔挺的英俊男人，纷纷转过身，好奇地打量着他，还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平常关注商业新闻的中年大叔认出了他：“这个人不是那什么什么互联网公司的年轻总裁嘛，怎么跑这里来了。”
　　秦子矜沿着人们让开的通路走到夏婵身边，问她：“怎么回事？”
　　张莲芯低着头红着眼眶，此时看到秦子矜，露出了意外之色。
　　夏婵原本木然的脸上转为愕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愕然之后便是羞赧，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他是来看好戏的吗？
　　坐在地上的大舅妈见到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忽然出现，还跟侄女打招呼，一下子便抱住了他的大腿：“夏婵她们母女啊住在我的房子里有五年了，还欠我们家好几十万呢，如今我们家儿子要买婚房，我们上哪要钱去？”她说着还将手指着周围几个人：“我们家的情况，这些兄弟姐妹们都是看得到的……”这个大舅妈听说了，侄女身边一直有一个年轻男子追着，好像是什么联合银行行长的儿子，如果他能帮忙还钱，她就实现了此番前来的目的了。
　　周围那几个人被夏婵大舅妈手指一指，却并不说话，个个都沉默着闭嘴。
　　这个大嫂生的病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没有人敢开口反驳她，况且当年夏婵母女家里缺钱时，他们一个个都没有出面帮忙，的确只有大哥大嫂腾出了紫萝花园的安置房给她们住，也只有大哥悄悄地瞒着大嫂借了母女一笔钱。如今他们哪里还好意思开口说什么？
　　秦子矜听了个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支票:“有笔吗？”
　　站在大舅妈身后的一个女子连忙回答：“有的有的。”这人正是夏婵的小舅妈，是某个银行的出纳，平时口袋里习惯放一只笔。
　　夏婵低着头脸色木然地开口：“秦子矜，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秦子矜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接过坐在地上女人手中的一张纸条，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转账金额为20万元。
　　夏婵的大舅妈今天大清早收拾房间，不小心看到了丈夫公文包里的这份转账凭证，才知道丈夫瞒着她借钱给夏婵母女的事情，于是早饭都没吃便闹开了。
　　围观的群众看了都议论纷纷，大舅一脸颓然和无奈。
　　拿了支票的大舅妈看到支票上面50万元的金额，面露喜色，将支票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了口袋中，从地上站了起来，又握住了夏婵的手：“不是舅妈对你们不管不顾啊，你也知道你表哥最近要结婚了，酒席、彩礼、婚房、车子，都是不小的开支，你大舅也只是个穷教书的，没什么积蓄……”
　　夏婵的手被她握着，却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心里面却乱成一锅粥。
　　事情解决了，大舅妈拿着支票满意地离去，走之前还不忘记夸了几句秦子矜，什么小婵没有看错人啦，小两口什么时候领证的。
　　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散去。
　　张莲芯将秦子矜请到了家中，便借口出门买菜，留给两个人单独谈话的空间。她本来是要上班的，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只能翘了。
　　夏婵盘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抱着手中的抱枕。
　　秦子矜坐在她侧边的沙发上，打量着她，她戴着眼镜，身穿休闲裤和衬衫，披头散发的，一脸颓然模样。
　　然而她虽然低着头，开口语气却是冷冷的：“你凭什么帮我还钱？”
　　秦子矜端起了茶几上一杯绿茶，吹了吹表面上的浮沫：“你是信守的创始人之一，信守发展到今天，有你很大的功劳。”话一出口，他在自己心里冷冷一笑，五年后的再次相见，他们说话已经需要这般客气生分了吗？
　　夏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