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令》儒独行

10、第十令

　　等醒来时，他却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些他以为可以一起生活一辈子的族人，个个冲着他打骂，吐口水，更严重的是有一个他很好很好的朋友让他死掉，因为...他杀死了族人。

　　那个很好的朋友，他一直放在心里，很重视也很在乎。因为“朋友”和“在乎”这些都是很好的朋友教会他的。而如今，让他死掉的也是这位很好的朋友。他觉得左胸里的某一处很痛，但也仅仅只是刹那时光。随后他便转身逃跑了，身后是那些很好的很好的族人的追赶...或者说是追杀才对。

　　风猛烈的刮过耳畔，吹散了前路，吹不过身后的声声厮杀。

　　怎么会这样呢？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杀了人呢？

　　奔跑中的他望向自己的双手，那本是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了已经干涸的鲜红，偶尔还能闻到让人不安的血腥味道，一眼望去，红白相间的它们，好看也疯狂。

　　只一眼，便让他内心震撼，浑身发抖。随后，他猛然抬头，注视着远方的某个高崖，墨眸里满是冷峻与杀伐。

　　谁都不能动它！

　　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几乎快要飞起来似的。他很明显的察觉到了自己正在飞快的远离树林，身后的那些追喊的人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也许是看不到他了，也许是看到他突然飞走而过于震惊，忘记了追赶......

　　但这些他都不在乎，他所在乎的唯有高崖上的它，皓雪焰，那是自己穷尽一生心血要守护的，任何人都不要妄想触碰。

　　仿佛是一生的时间，又仿佛仅仅只是过了刹那，等他来到高崖上时，让他开心的是，皓雪焰还在，但随即他的脸色一变，在皓雪焰的身旁，伫立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是之前拿弓箭射伤他的混蛋！

　　他，是要动皓雪焰！

　　“住手！”他大声呵斥，愤怒的心情让他无法压制嗓音，吼出来的声音怪异而刺耳。但他全然听不到，但他看得到。那个混蛋，想要触碰他此生的唯一存在。

　　对着那个羽人出手时，他脑中唯一的念想就是：要是没有了皓雪焰，他也将魂飞魄散了吧。

　　所以，那一刻的下杀手，是真的想要让那个羽人死去的。

　　但...那羽人终究没有死去。羽人挡住了自己的杀招，侧过身子，站在他的背后：“皓雪焰，是你一直守护的？”声音冷淡，但是却一语中的。

　　羽人是谁？

　　杀不了羽人，他索性也冷静下来，一边防守，一边观察这个仿佛知道很多却同样来历不明的羽人。

　　羽人为何知道皓雪焰的存在？又如何得知，皓雪焰需要有守护人？如果他知道皓雪焰的存在，那么是否知道他究竟是谁？可是，如果没有之前那羽人射下来的箭的话，说不定他真的会傻乎乎的向羽人询问一下。

　　他和羽人相隔注视，中间无声盛开的便是皓雪焰。

　　皓雪焰只是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在不明事理的外人眼里是如此的。纯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宛如婴儿胳膊大的花朵，安静的盛放在高崖上，无人在乎，无人明白它究竟为了什么而出生。

　　“皓雪焰，并不属于我。我...的确只是守护着它，仅此而已。”所以，不要妄想带走它。任何人，都不可以！

　　羽人看了眼皓雪焰，抬头时，漫天大雪几乎覆盖了他的双眼：“你，仍然没有明白吗？皓雪焰，想要离开。你，为何不放手？”

　　看不到的羽人，说着他完全不明白的话语。若隐若现的声音穿过茫茫大雪，涌入他的耳朵里时，显得空茫而飘渺。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解其意，但内心里却莫名的惊慌了起来，想要羽人不要再说了。但...他开不了口，只能无力的听着羽人说那些话。

　　羽人道：“当年你自愿留在这里守护皓雪焰，为的是避免它落入歹人手里。但你不知道的是，皓雪焰会在不知不觉间抹去你的记忆，让你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手下，只听命于皓雪焰的手下。说是...白痴也不为过。”

　　你才是白痴。可是，他的确没有了过去的记忆。

　　“百年过去，你可想好了？”羽人的话突然冷漠了起来，四周飘起来的雪花瞬间就凝固住了。

　　想好什么？你都说我忘记过去了，怎么可能想好？过去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啊......

　　等等，如果他真的忘记了过去的话，那么...皓雪焰，当初的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守护你的？

　　他无视羽人，透过凝固的雪花，注视着他此生唯一的存在——皓雪焰，陷入了沉默......

　　“皓雪焰会抹去守护人的记忆，到时候，失去一切的你，还记得如今的选择吗？”

　　“虽被抹去记忆，但选择不会。若到时候我不记得了，不是还有你吗？”

　　“纵然提醒你又能如何？要知道，最终做决定的人，是你。”

　　“...所以，我不会让一切白费的。昔日欠下的，到那天一并还回去也就是了。”

　　“...好，到时候我去看你。...希望，你还记得你昔日的决定。”

　　大雪忽然解冻，伴随着风霜而去。

　　羽人注视着他，道：“想起来了吗？”

　　他却只缓缓开口：“多谢你的那一箭，让我清醒了一些。虽然不算多，但已经足够明白这些事情了。”他一步一步的穿过风雪，站在了皓雪焰的面前，拾起花朵，静看这个他守护了一生的它：“你来此，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撑不了多久了，是吗？”

　　羽人沉默。

　　但他从对方的沉默里听出了回答。他轻叹一声，脸上的神情淡然，眼睛注视着皓雪焰又好像透过花朵看向遥远的某一处，涟漪波动：“待我归去后，照顾好那个孩子。”

　　话音落，他一口一口的吃掉了皓雪焰，这个他守护也陪伴着他的花朵，就此不复存在。但它依旧存在，只不过将与他一同陪伴在一个孩子的体内，继续的活下去。

　　大雪繁乱中，羽人就这样看着好友吃掉了皓雪焰，最后神色淡然的面向远方，眸子里平静飘渺。

　　让人疑惑也好奇，生命的最终，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想要看到什么。可惜，这一切都不会有答案了。

　　风渐渐迷乱了眼，顷刻间皓雪焰发挥了作用。将他的身体瞬间包裹起来，火红中带着淡黄色的大火不顾严寒，在风雪中肆意摇摆，只为了最终的选择。而大雪也拿皓雪焰的大火无能为力，覆盖不了，也扑灭不了，只能眼看着大火将他焚烧殆尽，最后皓雪焰连同他一起焚烧成了外红内白的珠子。这是融合了他生命和皓雪焰的存在，也是唯一可以救那孩子一命的存在。

　　“那个孩子，是我的侄子，他出了事我自然要出手帮忙。更何况，让他变成如今的模样的人，是我。”

　　“一命换一命，很划算。我并不觉得，孩子欠我什么，反倒是我自己欠了孩子的，如今还了，倒也去的安心，了无牵挂。”

　　“往后的日子，孩子会过的很好吧。”

　　“那样也好......”

　　“这一生忙忙碌碌，活的劳心劳力，太累了。愿离开时，前尘烟云，随风而逝，就让我偷得浮生半日闲......”

　　羽人手持珠子，如松柏般伫立在风雪中。身上依旧清冷，但却莫名的让人感觉他的四周悲伤的沉重，连迈步的力量都没有了。

　　羽人，在恭送好友的离开。

　　三年后，村庄里的一个小男孩爱好武艺，在自学成才后又得名师指点，后迈入江湖。而听闻这位名师虽不知其名、其人，但那名师是个羽人。

　　“多年后，那个孩子回到家乡，听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婆婆讲那过去的故事......”外面依旧风雪大作，但屋里却是暖呼呼的。

　　慕容雪嘴角轻抽：“啊...原来，我就是那个故事的孩子啊。那我师父呢？”

　　“死了。”

　　“那个人呢？师父的好友也是羽人吗？”

　　“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吗？哦，也许师父真的没有说过。那个人啊...老婆子怎么知道是不是羽人，老婆子连他是不是人都没有见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而且，故事而已，不要当真。”

　　慕容雪啊了一声：“皓雪焰一直在我的身体里，也就是我...我早就死去了，如今还活着，是靠着皓雪焰和那个人的生命，一命换一命呗。”

　　“也许吧。”将最后一次的柴火放进去后，老婆婆起身道：“故事已经知道了。皓雪焰的存在你也知道在哪里了。是去是留，就看你自己了。若你真的不是为了皓雪焰而回来的话，往后...听从你自己的心意，做一个普通人也是不错的。”天暗了，遥望远方，暗沉沉的，唯有树林风雪长伴。

　　“您要去哪？”慕容雪连忙站起身来，看着已经走出大门的老婆婆。

　　老婆婆没有回头，继续行走着，转眼消失于黑暗里，飘渺的话语从风雪中传出：“皓雪焰已经不存在了，老婆子也可以解脱了。往后，这个小村庄就是你的了，没事去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嗯...村庄里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开春了族人就会回来的，要不你去镇上住也是可以的。”

　　“说起来，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可真小啊。”

　　“没想到，一转眼，已经长大了。”

　　“时间，过的真快......”

　　“真快......”

　　村庄封冻的河边，独身来此的老婆婆望着河面，轻叹一口气：“守护皓雪焰的雪焰灵，一命换一命，你当是无怨无悔的。”

　　华光过，老婆婆已经不在，伫立河边的乃是一名青年。着银灰色长袍，锦缎胸前绣着红梅花，气质优雅。相琉璃神色温柔淡然，仿佛透过河面，看向昔日那名雪焰灵，脑海里回想着当日它的话。

　　一命换一命，终究是欠下了，终究是还清了，不悔。

　　小灵，如今的结果，你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