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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菊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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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袅袅,草木仍是翠色,却已入深秋。
一间竹屋立在一片菊花之中,竹屋简洁平淡,屋外菊花环绕,院中一角稀稀落落堆了几坛菊花酿,像是陶潜笔下所书,恰是一个极佳的隐居之所。
竹屋内,有一女子低头敛眉坐在桌前,右手轻轻放在小枕之上。对面一老者干枯的三指搭在她腕处,闭目沉思。
若是有人看见那女子的样貌必会赞叹一声,那女子不施粉黛,眉目淡淡,本不该称为绝色,然应着此情此景,她这样貌,当得起一声仙子般的人物。
不过半晌,老人睁开了眼道:“近几日你心绪又不太稳。你可知你一日不放下,你的病一日不可痊愈。”
“外祖,”那女子声音淡淡道,“我尽力了。”
“所以我说你下山去解开了它,外祖虽不知你那两年做了什么,可四年过去了,什么乱糟糟的事情也都该想开了,偏你这般执着。你可知道若是继续这样,不过一年我就可以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你这丫头也真是狠得下心。”老者很是愤怒,想想又觉得颇为委屈,转过身一人生气闷气来。
那女子笑了笑,抬手给老者斟了杯茶,笑得确实颇为豁达:“外祖,无论还有多久,多少都是齐云的命数,若不是外祖四年前找到了我,我早已是一缕魂魄,如今又这样过了四年,在祖父膝下尽孝,我觉得甚是幸福。至于下山,世上之人总有些事情是想不开的,既然想不开,不如就这样放着,我欠那人良多,若是机缘巧合,或许会解开这一团麻烦,若是无缘,这样无知无觉走了也是不错的。”
老人看她言笑晏晏,丝毫不见愁容,轻叹道:“若是我当年早些到,你也不至于这样。”
女子面容一白,手握紧起来,似乎是想起了许多不愿意想之事。
“也罢,”老人站起身拂袖一挥,桌上边多了几瓶玉瓶,“每日按时服了,若是漏了一天两天的,可别怪接下来的药苦。”
仔细看了看她又叹息道:“我家齐云,本该拥有最好的。”
女子敛目,鼻子微酸,手抚上桌子,还有一年么。
江瑜一直觉得自己的姑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哪怕是在三年前他和太公一起在雪窦山上找到她时,她形销骨立,几乎像大限将至一般的时候,那时候她虽瘦削,却仍掩饰不住曾经的风姿。他盯着她的脸,却不由的想起最初看见这位姑姑的时候,那年他才十岁,姑姑也不过二八年华,她一身红色衣衫,极是显眼,骑着高头大马,与人高声谈笑,如盛开牡丹,艳冠天下,那时候她是千金之躯,是江家的大小姐,嬉笑怒骂,一举一动皆是动人。人人知她美艳无双欲一睹芳容,与那憔悴沉寂的样子,仅是隔了短短两年。如今便是太公这般精心的调养,也不过堪堪恢复,当年的红衣女子似乎已经成为一道影子,再也没人能见过了。而那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家里人却都是讳莫如深。
他摇了摇头,抛开了思绪,继续侍弄手上一朵菊花。想到前两日因为不小心放了一只小黑狗进了太公的药园,踩坏了许多名贵草药,被罚来姑姑的菊园侍弄这些金贵的菊花,他就不禁懊恼起来。
姑姑的菊园本是好侍弄的,只是这两年,玄黄阁少主为了讨她欢心,不知从何处挖了许多名贵菊花到她园中,个个是娇气的,若是有一株死在他手上,那少阁主必定拿了剑想要杀了他。想到此他不禁翻了个白眼,即是这般殷勤,这样年轻气盛又别扭的性格,姑姑不也是拒绝了他不知多少回了,姑姑这样的人,世上又有几个人能配得上。
他叹了口气,想起三年前姑姑瘦削的模样,心里对那两年的事情的好奇去了大半,那两年对姑姑,怕是不堪回首的两年吧。摸摸手下盛开的绿色的菊花,却忽觉一阵剑风袭来,他下意识地向后一倒,堪堪避过,那剑却又从头顶掠过,他觉得头顶一凉,地上落了几缕发丝,哭丧着对着面前拿剑的白衣女子说:“姑姑,你试我武艺也别削我头顶的头发呀。你这一剑下去,我岂不是要做好几个月的癞子了。”
“怪不得你太公要将你赶到这儿来,你这一月竟未有半分精进,”那女子轻轻说道,“你仔细摸摸,我削的可不是你顶上的发。”
江瑜一摸发顶,发现头发还在,便知姑姑只是吓唬他,便笑兮兮道:“姑姑,这两日天气不太好,你怎么出来了,仔细着身子。”说罢便要扶住江齐云。
江齐云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挥开他的手:“去,把我菊园的地都锄一遍。”
江瑜委委屈屈地说了一声好,便要起身继续去摆弄菊花。随时深秋,但正当午时,太阳直直照下,江瑜虽翻得极快,却要小心翼翼避开那脆弱的根部,不免也是出了一身汗。
身后竹林被微风吹过,沙沙作响,却忽听见里面一阵不寻常的响动,江瑜不由得起身子挑了挑眉。这里虽然只是玄黄阁的半山腰上,可因着姑姑布置的极为奥妙的阵法,等闲人也是进不来的,更别说这种奇怪的响动了。莫不是有什么阵法高手。他不由得扔了手中翻地的锄头,悄悄地走上前去。
“容修,你不是没有修习过阵法么,刚刚你是怎么解开的?”只听里面一个男声道。
“我也是不知,感觉这个阵法似曾相识般,或是那本书上曾经见过。”另一个清越的男声随着竹林的沙沙声说道。
江瑜一翻身进了竹林,仔细打量了两人,来人都是俊俏的样貌,只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眉间似乎已无多大耐心,另一个白衣服的却是摆弄着阵法,神色倒是丝毫没有烦躁,只是挂着温和的浅笑。江瑜倚在一颗粗壮的老竹子上,顺手叼了一片竹叶,道:“你们是什么人,到此作甚。”
两人齐齐抬头打量了下江瑜,心中却是颇为震惊,这少年看着年纪轻轻,轻工却颇为不俗,过来之时竟差点没有发现他。
之间那白衣男子道:“叨扰这位小兄弟了,在下容修,这位是鸣鹤山庄少庄主沈书宜,今日前来拜访,是因为沈大小姐奈何中了瑶卿仙子的腥花之毒,寻遍大夫却是无人能解,如今是想找药师仲靖帮忙救人的。”
沈大小姐,江瑜不由得心里撇了撇嘴,说道:“哦,真是不巧,药师今早早早地离去寻访老友去了,恐怕等他回来已是一年半载之后,两位还是速速离去吧。”
对面两人对望一眼,都是颇为无奈,只好向江瑜作了一揖,便要离去。
江瑜只觉心中被罚翻菊园的闷气这样才去了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便要回那竹屋,
江齐云坐在一把竹椅之上,拿起手中的剑便缓缓擦拭起来。手中剑细长干净,却寒意逼人,杀气极盛,若是懂剑之人见了必定要赞一声好剑的。剑柄处淡淡一个斐字,若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她拿手帕缓缓擦着,眼神像是盯着这剑,却也不像。
“姑姑,来了两个鸣鹤山庄的人,来找太公看病的,”江瑜的声音远远的便传过来,待最后一字落下,人已到了房内,“那两人着实愚笨,被困在阵法中怎么也出不来,竟是没人能完全解得开姑姑你的法阵。”
江齐云手一抖,手指被划开一道伤痕,血依着剑刃缓缓流下,她也不去擦拭,只是轻轻皱起了眉头。“鹤鸣山庄?”她轻轻道。
“是啊,他们山庄大小姐沈书寒被日月教的瑶卿仙子下了毒 ,好像叫什么腥花,现在外祖不在,他们倒是麻烦了。”他抽了抽鼻子,“我是不喜欢那沈书寒,世上本只有姑姑你一个配得上称大小姐,岂是她这样刁蛮任性的小丫头能叫的。我当年见过她一次,她那样子,哪及姑姑你分毫。”
“瑶卿仙子,”江齐云皱了皱眉,说道,“瑶卿仙子不是四年前重伤就随日月教主退守漠北了么,怎地如今又回来了。”
江瑜道:“也是,这倒是奇怪了,她竟然还敢出来露面。”
“沈小姐的未婚夫,容修可在。”江齐云问道。
“姑姑,你问那沽名钓誉的家伙做甚,这人自然是在。”他絮絮叨叨说完了才想起:“太公这两日要去看林大爷,今日一早便离开了玄黄阁,我把他们打发了。”
“那他们追回来。”江齐云将手中剑向桌上一搁,站起身道,“和他们说,我能救沈书寒。”
“姑姑,你何时会解毒了。”江瑜一皱眉,似很不情愿的样子,却看了看姑姑的神情,只好应了声又走出屋子去追,太公说过,姑姑身体不好,凡事需得依着她,他闷闷地对自己说。
江齐云站在屋内,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样子,手却紧握成拳,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紧。她所知晓的阵法全是由当年那人手把手教出来的,如今他却连她布的阵法也解不开,真是忘得干净。
她苍白着脸,走到梳妆台前,手却连铜镜都端不稳,隐约瞧见镜中人的样子,还是一样的容貌,却无半分当年明艳动人的神色,变得如此寡淡乏味起来。她端着铜镜怔怔地端详了一阵,突得狠狠将铜镜摔到地上,抬手又是想要将桌上的东西拂下,然而心中却传来一阵绞痛,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不禁跌坐在地上。她不禁涩涩笑起来,当年,她发怒起来便是砸了整个屋子的日子也不少见,如今只是一面镜子,她想要用手去拨弄那些的碎片,却怎么也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