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水穷处》焚琴岂为煮鹤

6、做客谢家

　　第六章

　　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杨述把车开到了谢行家小区的大门，看到谢行正等在保安室旁边，抽着烟。几个月不见，谢行的头发长长了不少，用发绳扎了个小辫儿，他穿着件青色Polo衫和灰色休闲短裤，脚上踩着双黑色花园鞋，充满了青春活力，光看样子，估计没有人会相信他已经当了好几年大学讲师。

　　杨述伸出头叫了他一声，谢行便看了过去来，随即把香烟扔到旁边垃圾桶的烟灰碟里掐灭。他走到杨述的车边，打开车头的门坐了进去。

　　在保安那儿拿了卡，杨述顺利开进了小区，谢行指路。看到后视镜里一双好奇的眼睛，谢行回过头冲王佳琳打了个招呼：“嗨，同学你好！”

　　“谢老师好！”见谢行回过头跟她说话，王佳琳立刻正襟危坐地回道。

　　听见表妹对谢行的称呼，杨述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和王佳琳说了两句，谢行才回过头，正好注意到那串佛珠，便顺手拨弄了一下，“很眼熟，是我送你那串吗？”

　　“是啊，顺手就挂在车上了。”杨述瞟了一眼，回答。

　　“我侄女那串恐怕早就不知道扔哪儿了，没想到我还有幸能看见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谢行有些受宠若惊地说。

　　杨述附和地笑了两声，在谢行的指示下拐向了右边。

　　停好车，谢行带杨述两兄妹上自己家。他家是两套房子打通了连在一起的，显得非常大，有个专门的藏书室和家庭影院，除此之外，他的家与普通家庭也没什么区别。

　　“随便参观，我还有一些菜没弄好。”谢行给他们倒了茶，准备会厨房。

　　“谢老师我可以去书室看看吗？”王佳琳有些拘束地问。

　　“去吧，没问题。”谢行说完冲杨述点点头，才往厨房方向走。

　　王佳琳去了藏书室，如此一目了然的家，杨述并无什么好奇心参观，而且第一次来一个只见过两面的朋友的家，随便乱走总归不太好。只是他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还是觉得有点想去下洗手间，便去问了问洗手间的地方。那时候谢行正在把笋扔进锅，他告诉杨述公共的洗手间有点问题还没来人修，便让他去他房间的洗手间上。

　　谢行的房间很好找，大敞着门的就是，而洗手间就在门的右边。杨述小便完，洗手的时候，发现镜子上画了些奇怪的涂鸦，倒是挺可爱。

　　进来的时候杨述是直接往洗手间钻的，现在从洗手间出来，一样就看见了杨述房间别致的风格，这与整个房子的装修一点都不搭配。谢行的房间并没有在地上铺瓷片或者木质地板，仅仅是一片赤裸的水泥地，不，不能说这地板是赤裸的，因为它并不是原来的灰色，而是刷上了一层绿色，很平整光滑。墙面倒是很干净的白色，不过有两面却是木条砌成的，墙角半高处挂着个用看似粗糙的麻绳编成的吊床，周围的装饰非常大自然。更神奇的地方在于，另外一个墙角，是一块面积不小、活生生的草地坡，很适合人躺在上面。难得杨述的房间够大，不然估计已经容不下他的床了。

　　此外，吸引了杨述注意的，是一面照片墙，照片并不是规规矩矩地一列列排着队挂着，它们有大有小，相互穿插，远看像碎屑一样洒在墙上，但是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意外地好看。杨述好奇地走到照片墙下看起了这里的照片。里面有许多风景照，估计是谢行外出旅行时照的，也有创意性的虚实结合照（杨述觉得这种照片应该有个专业的名称，但他不知道是什么），还有谢行自己的照片和他家人朋友的照片。杨述顺着照片墙的布置，一路从左边往右边看，似乎在看着谢行的成长过程，不仅是他个人生理的成长，还有他拍照手法的成长。风景照杨述都是一扫而光，但对于人物照他比较关注。看谢行小学时期的照片，他的打扮风格还是很正常的，但是到了初中高中，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杨述定定地站在一张照片前，被顶着一团蓬松的爆炸头的谢行吓了一跳。在大学以前，杨述都是规规矩矩的，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没做过出格的打扮，初中的时候流行过各种奇怪颓废的打扮，他从不觉得那些打扮好看，而且还极度厌恶那些打扮不正常的学生，像照片上的谢行这种装扮，在他看来绝对是脑子有问题。幸好现在正常回来了，杨述目光转移，欣慰地想。除了这个发型，谢行甚至留过长发，而且还把它拉得直直的，要多违和有多违和。所幸，他的叛逆期没有持续多久，打扮古怪张扬的照片数起来不到5张，渐渐地，杨述发现了照片里的谢行越来越贴近他现在的样子。

　　照片墙的末尾大多是风景照，但杨述一眼扫去，却发现了自己的身影。正是那张在小岛上被谢行拍到的照片。不知道是因为动作表情的原因还是什么，这种照片里的杨述显得非常活泼，很有朝气，与他所认为的如今的自己一点都不相符，那里面的他，真的很好看，虽然模样没有变，但一点也不像真实的他，甚至让现在的他羡慕不已。他突然想起谢行在拍日出时说的话，如今用在自己这张照片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从谢行的房间出来，杨述在斟酌一件事。尽管对于谢行房间的风格打扮他不太认同，花哨，打扫起来也很麻烦，不过他却觉得，让这个人帮他设计他的新店，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个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问题甚至是自己跑出杨述的嘴巴的。

　　出来没多久，谢行就走到了杨述面前，带了点好奇地问：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杨述抬起头，愣愣地脱口便说：“帮我装修店子吧。”

　　谢行直直地看着杨述，看得他越来越有点窘迫的感觉，杨述心里后悔死了，心想自己干嘛要叫他，像以前那样还不是一样，还不用那么麻烦，他肯定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是个很现实又无聊的人。还有他觉得谢行可能知道自己其实不太认同他这种人的。

　　“好啊。”谢行突然很开心的笑了笑。其实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杨述不露出不咸不淡，无所畏，无聊，不耐烦的神情时，谢行都会有一种有趣的感觉。“可以吃饭了，你去叫你表妹吧。”

　　“哦。”杨述松了一口气。两个人都忽略了商谈详细情况，这种相互的信任实在来的很奇怪。

　　坐在餐桌上，谢行做了四菜一汤，香菇青菜，炒笋，红烧排骨，萝卜炒牛肉，还有一个罗宋汤，很简单的家常菜，但看起来就令人很有食欲，另外分量看起来有点大。

　　谢行说：“尝尝我的手艺。”

　　王佳琳惊讶的说：“老师，你做的挺好吃的。”

　　“喜欢就多吃点。”

　　杨述心想小表妹也不“文静”了嘛，对此他还是很满意的，她羞涩却也懂礼，不像某些90后00后，相处起来并不觉得愉快。

　　“现在的男生都流行做饭了。”杨述笑着说，眼里有着揶揄。

　　“怎么了？”

　　“没，我只是想起一个节目，那里有个模特爸爸，曾经是厨师，参加了那个节目之后，一炮而红，结果从两个助理一跃而成变为8个。”

　　谢行笑了两声，看着杨述，在说话时，他眼睛亮亮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谢行给杨述夹了一个排骨，看得出来他挺喜欢吃这菜。

　　“你怎么会做饭的？”

　　“以前在餐馆打工，看得多了，就会了。”

　　“哦。”

　　“今天去那里好玩吗？”

　　“嗯，真的太惊喜了，又惊又喜，我倒是被吓了一跳，现在骗子太多了。”杨述把表妹差点被骗的事说了出来，眼里还有后怕，毕竟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会很难办。说着又看了看表妹，“以后真的要小心点，现在的人真的很喜欢骗学生，不要随意和人搭话了。”其实杨述心里也知道，现在的骗子确实厉害，根本防不胜防。

　　“嗯，今天你遇到的这个是比较厉害，简单直接粗暴，不过，一般只是骗点钱的话，还是不用怕的。现在的骗子基本从三个角度出发，利用人的善良，担当和贪小便宜来行骗，多接触这方面的信息，就好了。”

　　有时候谢行还是有点老师的样的。虽然有些时候有些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不过这也很无奈，像表妹这类的学生，就像小白羊一样。天真虽说很美好，但如果连他们这样的人都以一种防备的心去感受生活的话，那生活又有什么美好呢？杨述想起曾经有一个工读生对他说：“老板，我觉得真的很累，像我这样的外地学生，无论是坐车，逛街还是回家，真的就是危机四伏，一刻都不能放松，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发展到这个阶段了，生活还是那么困难。”

　　吃完饭，表妹又回到了藏书室，看来她真的对那里欲罢不能。谢行没有说什么，提议他们也不出去了，干脆在家里看看电影。

　　杨述松了一口气，毕竟十一，外面到处都是人挤人，车挤车，去哪都累，更别说表妹的爱好对他来说也挺无聊的。

　　走进影视室，不出意料，有个一整面墙的LED屏幕，其他的布置就以舒适为主了，米色系的沙发，白色的羊绒地毯，一切都中规中矩，不像特立独行的谢行,倒是有一种独特的气息，像走过一路后沉淀下来的谢行，也许会是最后的谢行。杨述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怎么了，都不喜欢吗？”

　　“啊，什么？哦，都可以。”看到谢行拿遥控指着屏幕，皱着眉看向他，杨述才知道谢行刚刚在问他想看什么影片。

　　“那就这个了。”谢行走到杨述的旁边坐下。

　　杨述不着痕迹的往旁边缩了缩，突然又有点不自然了。他偷偷瞄向谢行，看到他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姿势慵懒，神情却很专注。杨述也渐渐放松了，把注意力放到了屏幕上。看到开头，才发现原来是《廊桥遗梦》，以前上大学英语课时老师放过，他当时看没有什么感觉，也看得也不认真，只是觉得不用上课挺好，倒是其他同学觉得很感动，议论纷纷。
　　也许是设备太高端，也许只是气氛很好，这次杨述看得很入迷。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各自的过去中，人们会用一分钟的时间去认识一个人，用一小时的时间去喜欢一个人，再用一天的时间去爱上一个人，到最后呢，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一个人。]

　　杨述又望了望谢行，心想，谢行也是这样的人吗？也许吧，他是那么艺术又那么有想法的人，不像自己，什么都是很平淡，真的是个很平庸的人。

　　[我今天才知道，我之所以漂泊就是在向你靠近。]

　　每个人看电影时，总会有代入感，杨述心想谢行又是不是这样呢？这种话看来是真的很感动人的，也许每个女生听到这种话，就是胜利的时刻了吧。不知道是不是谢行的原因，杨述对这电影已经改观了，之前他看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不过是打着真爱的旗挚的一场风流韵事而已，有点感叹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摄影师这种类型的人，听起来就太过浪漫，不可捉摸，带着一种流浪的气息，追逐是他们的本性，如果得到了，也许就是结束了。反而言之，就是他们的爱太廉价，因为他们是世界上最能感受到爱、寻找到美好的人，这种东西他们太多了。但认识谢行后，他发现其实摄影师或艺术工作者都只是普通人，他们或许往往与众不同，但论起“真”来说，也许他们更孤注一掷。

　　[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我对你的爱……]

　　“喜欢吗？以前看过吗？”谢行伸了个懒腰，抽出了一支烟，递给杨述，点上火，自己又点了一支。

　　“上英语课时看过，两次的感觉不一样，而现在的感觉更好，”也许是光线太暗，也许是烟雾缭绕，也许是彼此的距离太近，他看向谢行问：“如果你是罗伯特你会怎么样？”

　　然而在等待回答的时间里，杨述却很想把这句话吞下去，他问得太傻，因为一般问出这种话的，不是他对故事结局不满就是自己心中早有答案，只等别人反问了。

　　果然，谢行笑了笑：“那你呢？”

　　杨述突然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在谢行评论罗伯特，只说：“没什么，我不会是他，你才有可能是他吧！”

　　谢行夹着香烟抽离双唇，吐出一团烟，摇了摇头。

　　那天最终没人回答那个“如果”的问题，毕竟，谁也不是罗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