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水穷处》焚琴岂为煮鹤

2、他是老师

　　第二章

　　他们是12点多到的饭店，那里很简陋，桌面上裹了一层塑料纸当一次性桌布，服务员们忙来忙去，客人们基本是一吃完就走的。这就是廉价旅游团的伙食。之前导游说中午吃海鲜大餐，早就饿了的杨述并不知道会是这般待遇，对午饭是很期待的，可是当一碟一碟的菜送上来时，他的心就一点一点凉了下去。所谓的海鲜大餐，就是一碟瘦不拉几的花甲，一碟卖相特不好的鲫鱼，一盆海带汤，一碟鱼干和同样瘦不拉几的濑尿虾，其他的就酿豆腐、青菜、土豆煮鸭子和炒黄瓜，这样八菜一汤就上齐了。杨述看着这些菜的卖相就觉得没食欲，可是肚子确实饿了，心想，吃起来应该不会太差吧。他先夹了个瘦得可怜的花甲，觉得这东西怎么煮都不会难吃，毕竟他还挺喜欢吃这东西的，可是，吃进嘴里，他的世界观被刷新了，花甲也能煮得这么难吃！一股泡面味是怎么回事？！同理，濑尿虾也是泡面味的。杨述一一尝过桌上的其他菜，最后发现只有青菜的味道还算正常，于是才就着几根青菜，吃了两碗饭，顶顶肚子了。他看一边的□□吃得十分从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似的。随后他又看向另一边，发现谢行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估计就吃了半个小时吧，导游就说要上车出发去海边了，有些人还没来得急上厕所，一顿饭吃得跟打仗似的，匆匆地来，匆匆地走，离开饭店时，杨述看见又有一批旅客被坑进来了。

　　十分钟后，他们就到了海滩。

　　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领帐篷，先弄好安身之所。杨述本以为帐篷是一人一顶的，哪知道其实是两人共用一个，怪不得说要组队了，之前□□压根没跟他说，导游介绍行程的时候，他也没注意这一点。但是没办法，旅行社的帐篷有限，杨述没办法再要一个，不得不与谢行挤一个帐篷。他拿了帐篷和垫子，剩下一扎支架就让谢行拿了，两人跟着大部队一起找地方安营扎寨。未免半夜被海浪扑到，他们选择的地方离海水浸没的地方比较远。谢行解开绑支架的橡皮筋，两人一人一根把支架连接好，然后把帐篷撑了起来，垫上一次性垫子，把行李扔进去。帐篷的空间很小，而且热得荒，杨述无法想象两个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要怎么一同挤在里面，而且里面还放着两个大行李袋，伸直腿时脚必定要露在外面喂虫子。

　　“这么小能睡两个人么？！”杨述热得要死，鬓角和鼻梁上都冒着汗。他一屁股坐在帐篷口，拿手朝脸上扇风。

　　“大概也不是真让你能睡得舒服，就是图个新鲜，再说，海边浪涛声那么大，能安心睡着才怪吧？”谢行一手撑着腰，朝大海眺去。早在下车前他就戴上了墨镜，太阳大得让人无法完全睁开眼。他本来就穿着衬衫和沙滩裤，脚上也是挎的拖鞋，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合。他回头看向直冒汗的杨述，说：“走吧，下水凉快凉快！”

　　说完，杨述就看见他解衬衫扣子脱衣服，露出不错的身材，居然还有人鱼线。然而在他的手落到裤子边沿欲将脱裤子时，杨述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大哥，你不是要裸泳吧？！”就算是搞艺术的，也没必要那么特立独行吧？？

　　谢行立刻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我...哈哈，里面穿着泳裤呢！”他一边说一边证明自己，把外边的沙滩裤脱了，里面果然还有一条深蓝色的泳裤。“没想到你思想这么前卫啊，在中国可少见了！其实裸泳挺不错，但是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才行，不然别人可要当我是变态，报警抓人了...”

　　听见谢行的话，杨述立刻憋红了脸，尴尬地呵呵笑了一下，缩进帐篷里，“我先换个裤子......”他一边说一边把帐篷口的链子给拉上了。

　　那天下午，杨述游泳的时间并不久。在海中游泳与在游泳池游泳的感觉是挺不一样的，在海上，总会有浪潮翻滚，不比游泳池的平静，而且脚底下的感觉也不一样。在海里，流沙涌动，软绵绵的，时而流进脚趾缝中，感觉微妙。

　　有□□公司的年轻女孩找他和谢行教游泳，这是个把妹的好机会，还能以教游泳为由，占占便宜。杨述指导了几下，托着被教人的下巴带她游，不过一旦浪来了，被教人就怕得尖叫，生怕被埋了，抓着杨述的手腕不放，有时候指甲还会划到杨述的皮肤，泡在海水里未免有点火辣辣的感觉。杨述越教越烦，宁愿自己去买个泳圈扔给被教人，再说，那人也不算美女，他没有这个耐心。

　　相对的，谢行倒是教得风生水起，一下可以教两个人。他一手一个托着被教人的腹部，大大方方地教人，也大大方方地占便宜。杨述看到，不禁觉得佩服。

　　海水并没有洗去杨述郁闷了半天的心情，后来他干脆把自己的学生扔给谢行，上了岸，坐在湿湿凉凉、被海水冲刷得紧紧实实的沙地上晒太阳，看别的人玩。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在他左边不远处拿着个小铲子在挖沙子，杨述好奇地看了一会儿，便转移了视线。另一边，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男孩套着个小海龟的泳圈，咯咯笑着往海里跑，他的爸爸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他逗他玩。本来还笑得很开心的小男孩看到浪正朝他扑来，吓得赶紧转身，他爸爸一把抱住他，帮他挡住海浪的袭击，等到浪退去后，他便再也不敢往海跑了。他爸爸还鼓励地将他往海里推，小男孩吓得大哭起来，抱着爸爸的胳膊，死也不肯走。有时候，杨述觉得小孩子真的挺好玩。随后，杨述又去观察那些在海滩上拍照的人，他们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其实，如今海滩上那么多人，拍照的时候肯定会拍进各种不认识的人影，这并不是个拍照的好时机。

　　杨述把能看到的都看了一圈，最后回到挖沙子的少年那边时，发现他已经挖得挺深了，整个人已经有一半的身子站在了坑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海风越来越大，在地上光着膀子坐着倒是有点凉，杨述干脆去拿衣服洗了澡。他洗了很久，冲出一堆沙子，最后神清气爽地出来时，正好碰见付钱进来的洗澡的谢行。

　　谢行稍长的头发都顺到了脑后，发尾处滴着水珠，流到脖子上，那上面挂着根红绳系着的观音玉佩，让杨述想起外婆说过的男戴观音女戴佛那句话。

　　“那么快就洗完啦？”看见杨述，谢行招呼道。

　　“嗯，我早就上来了。”杨述回道。

　　“那我去洗啦，一会儿见！”谢行摆摆手，进去了。

　　此时已经是五点多钟了，晚餐安排是在海滩边上烧烤，杨述严重怀疑大海会被烧烤垃圾给污染，只是既然这里的人都不在乎了，杨述也没什么好在乎的，反正他不是这城市的人。然而烧烤得六点半才开始 ，杨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赶紧回帐篷翻出□□给准备的零食先垫垫肚子。

　　十五分钟的时间，谢行就拿着东西回来了。他一手把毛巾洗发露等放到一边，另一只手还拿着拧干的泳裤。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好奇地看向坐在一边玩手机的杨述，问，“你的泳裤晾哪儿了？”

　　“扔了。”杨述淡然地回答，头也没抬，“反正明天也不下水。”

　　“嗨，那算了，我也扔了吧。”他说着把泳裤丢进一边杨述放食品垃圾的塑料袋里，“虽然我妈总说我东西买一个不见一个的，不过也没办法了。”

　　注意到塑料袋里的食品垃圾，谢行笑了笑，“饿了呀？看你中午吃得不多。”

　　杨述看了他一眼，道，“中午那顿都不是人吃的......而且所谓的海鲜都一股泡面味。”

　　谢行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我们都不是人。”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杨述却也没反驳什么，反正只是一个形容而已，没必要较真。

　　“不过泡面味倒是真的，下次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了。”谢行也坐了下去，在身后的包里掏出两罐啤酒。放帐篷里闷一下午，啤酒变得暖暖的，喝起来估计口感也不好。谢行扔了一罐给杨述，自顾喝起来。

　　听到谢行说带他去吃好吃的这句话，杨述很不以为然，他们不过萍水相逢，估计这次之后也不一定有再见的机会，虽然在车里聊了很久的天，但是他们连联系方式都还没交换。“越是这种垄断承包的店铺，越是嚣张任性，从来不懂提升产品质量，因为无论他们的产品有多差，都会有人买单，有钱赚，而且，还赚得不少。”

　　这一点，作为商人的杨述，深有体悟，再说，他也算是搞垄断的，只是，他绝不会因为垄断而肆无忌惮。杨述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高富帅，但是他自小有商业头脑。大学的时候他在一所普通高校就读，刚好那所学校正处于搬迁到新校区的初期阶段，周围荒凉得很，周围的饮食娱乐商铺可以说没有。杨述抓住了时机，大学期间就贷款创业，先是在学校旁边开了家西点店，由于请的师傅手艺好，地点也选得佳，生意火得不得了。后来，他又陆续在那里开了几家餐饮店，甚至开起了超市，以及KTV等娱乐场所，会把握商机，会经营打理，还没毕业，就成了大老板，赚了不少钱。再之后，不仅是在他原来的学校，在其它一些高校附近，都有了他的产业。如今才26岁的他，是许多名牌大学生毕业出来奋斗十几年都比不上的。也许就是因为成功得太早，才觉得生活无趣吧。

　　“嗯，是会这样。不过我要带你去吃的那家店确实不错，还是我一位学生介绍的，就在我们学校旁边。”谢行一边品味着那罐暖暖的啤酒，一边说。

　　“学生？你不是干导演的吗？”杨述好奇地问。

　　谢行看着杨述，眉一挑，道：“我不‘干’导演。”他故意加重那个“干”字。

　　杨述翻了翻白眼，并不觉得他的笑话好笑。

　　谢行继续道，“我是想当一名导演，也从事工作一年多了，但是你知道，做这行，时常一年半载不能回家。我爸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在我小的时候，时常因为工作不在家，总是没办法陪我玩儿。如今我长大了，他退休了，变成了我不着家。本来也没觉得有多大不好，就是那时候偶然听到一首歌，让我感触良多，就辞了那份工作，在我爸任挂名院长的大学当个讲师，空闲时间多得得不了，家也可以天天回。”

　　“是什么歌那么厉害，让你连梦想都放弃了？”

　　“就一首英文歌，叫《Cat’s in the Cradle》，旋律普通，但歌词嘛，反正是触到了我。另外其实也不是放弃梦想，导演，我以后还是会当的。”

　　杨述拿起手机就想听听这首歌，但是打字的时候发现不知道具体是哪些单词。

　　谢行一直看着杨述的动作表情，想起在车上时他偷偷百度自己的名字的情景，倒觉得挺有意思。他伸手拿过杨述的手机，在那人的错愕之下，搜到了那首歌。

　　杨述把歌下载下来，当即就放出来了。听他是听不大懂，但是看歌词，还是能看个大概。这首歌就是一个爸爸在诉说父子因为工作等繁杂尘世，错过与对方相处的悔恨与遗憾的，写得倒是挺真实。从小到大，杨述和他爸的关系一直不错，父子俩常常一起打牌、钓鱼之类的，相处的机会不少，所以听这首歌不大体会到谢行的心情。

　　“哦，挺好的，所以你现在不是在‘干’导演，而是教人怎么‘干’导演是吧？”杨述一时兴起，学着谢行开起了玩笑。

　　本来喝着啤酒的谢行被意外逗笑了，差点喷了出来。他把含在嘴里的酒吞下去，大笑了一会儿，实在是看不出杨述也是个懂得玩幽默的人。笑完之后他才回答，“没，这学校的编导专业有点坑，教师也不专业，教学生摄影之类的，太过影楼化，总之都是影楼技术，没意思。我跟着我爸呆在文学院，选修嘛。课也上得不规矩，上课就带着学生到楼下小卖部买几支酒，一边喝一边教他们，聊聊人生之类的。偶尔带他们去漂亮的地方拍拍照，他们也可以找找写东西的灵感。”

　　“呵，你这老师做得可真自在！”杨述笑道。怎么他读书的时候，就没摊上这样的老师呢？其实谢行这人也挺好的，比起一般的老师而言，确实有点个性。

　　“那么你呢？你是做什么的？”谢行对杨述的职业很好奇。他看上去挺年轻，好像是刚毕业的学生。

　　“开店，餐饮的，娱乐的。”杨述坦言。

　　“还真看不出来呀......”谢行有点惊讶。一天的相处下来，他并不觉得杨述的性格适合当商人，他并不像个圆滑世故的生意人。

　　杨述笑而不语。他同样不认为谢行有个老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