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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阙风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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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虽平淡,青玥却听出了他那饱含的对亲情的思念。
不知为何,自己竟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处可诉的悲伤。
北阙辰有今天的性情,怕也是受了苋夫人的影响吧。
琯青玥忽然觉得,黑云会压城,但不会是永远,在北阙辰的身上,她看到了那束穿透云雾的光。
“很奇怪,我竟对你说了这番话。”
北阙辰无可奈何一笑,又道:“别跪着了,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我不喜这些礼仪规矩。”
他起身,俯视着身着青白奴衣的少女。
青玥面容有些微微泛红,犹抱琵琶半遮面般缓缓抬起头。
见到她的模样时,北阙辰有些微惊,“你…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青玥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他还记得她。
只是一想到某件事,便神色黯然,道:“少爷,您认错人了。”
“我想起来了,你脸上的伤…二弟年少无知,顽劣成性,重伤了你,在此我替二弟向姑娘赔罪。”
时光荏苒,仿佛回到八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琯青玥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
北阙府中刚下过一场春雨,笢院屋檐前方,十几名女奴整齐地站着。
她们低头,屏住呼吸,不敢做声。而琯青玥,便在其中。
邻家少女初长成,十三四岁的琯青玥,虽谈不上倾国倾城,但却也长得水灵秀丽,双目明媚,属这些女奴中相貌最为出众的一个。
令人唏嘘的是,这样的容貌为她带来的却是性命之忧。
都说北阙二少爷北阙旻风流成性,玩世不恭,日日沉迷酒色,不务正业,只是没想到他连小女奴都不放过。
“你,抬起头来给本少爷瞧瞧。”
此次醉酒归来,北阙旻一眼便从众多女奴中注意到了琯青玥,他走到她的面前,单手用力拖起了她的下巴:“长得可真是水灵。”
青玥眼睛不敢看向他,她忍住痛楚和眼泪,眸子里流转的是无助。
在权贵面前,她是如此渺小,如此的卑微。
“二少爷要是喜欢,我便给您送了去。”侍女总管谄笑,忙着献殷勤。
“不,本少爷要亲自来。”
北阙旻直勾勾地盯着青玥,醉意侵神,他掠起了她发梢的青丝:“怎么,看你的眼神,好像不太乐意。”
青玥别过头去,微哼了一声。
“哈哈哈…贱婢一个!你问问她们,哪个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而你,你竟敢忤逆我!”
“不…不要…”
大概是骨子里的倔,青玥宁死也不妥协,她用尽所有力气推开北阙旻。
“你,你放开我!”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响彻回廊的声音,啪!
啪——
没想到,北阙旻虽才十七八岁,力道却大的很,这一突如其来的耳光生生地将青玥打倒在地。
她痛苦地捂住了脸颊,忍住不落泪。
目光着地,没有人知道她眸子里流转的是恨意还是不甘。
“本少爷最讨厌不识趣的女人,你竟然敢反抗我——”
“你,给我拿把刀来!”
侍女总管不敢怠慢,很快便送上了利刃。
身旁之人,皆倒吸了一口气,生怕下一个遭罪的就是自己。
那一日,倒映在女奴们眼中的,是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
你看到了吗?
北阙旻他拿起了冰锐尖利的刀子,强掠起少女的脸,一笔一划地在她的左脸上划过来,又划过去。鲜血染红了刀尖!
她的表皮生生裂开,仿佛伤口再深点就能见到那森森白骨……
“不过一张精致的脸蛋,你若不愿,我便毁了它。不仅如此,我还要,你,死!”
北阙旻边动着刀子,边一字一句道,眼珠子都像是要掉出来。
简直仗势欺人!
好狠的心啊,可是青玥却目光坚定,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愿。
他,整整在她的脸上划了三刀…本停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在了她的脸上,腐蚀着她的伤口,此时的她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掉。
哭了吗?不知道…血水交织,泪雨缠绵,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流的是血,还是泪。
那种疼,疼到多年后的今日,她还觉得刻骨铭心。
只知道那一日,她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向她走来,身躯笔直,英气逼人。只见一眼,便感到无尽的温暖与亲切。
“救我…救救我…”
……
青玥转身,背对着北阙辰,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左脸的刀疤,闭目忍住要落下的泪水。
良久,她开口道:“容貌对小奴而言不过就是一副皮囊,如今也不过是皮囊破了。我又何需介怀,有命活着,就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多谢大少爷出手相救,小奴这辈子都会记得大少爷的恩情。”
有如此孝子,想必苋夫人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吧。
“你是故作坚强,还是真的释怀?”北阙辰似乎看不透眼前的女子,他摇了摇头:“也罢,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这里不宜长留。”
他一定是想自己在这里静静吧,青玥都明白,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蹲下行了别礼,道:“是。”
向前迈动着步伐,她似乎欲停下再看他一眼。
却又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三娘,玉儿她长大了,她比辰儿想象的要出色,辰儿也是时候该…”
那未坠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
这一夜,有人为享尽荣华骄傲得像只凤凰,露出得意的笑颜。
有的人在红莲池旁,诉说往事。
有的人沉沦于纸醉金迷,堕落红尘。
也有人,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沉浸在痛苦之中。
我说的这个人,便是眼前这个身躯佝偻的男人——北阙平。
此时此刻,你从他身上,看到的不是身为北阙城主高高在上的威望,而是沧海变换的桑田。
冰冷的寒室里,寒气弥漫。
已迈入中老之年的男人,看着躺在冰床里的女子,悲痛万分,满目沧痍。
寂寞深闺催人老,天霁月色染驿道。
梨花飘落,青衣拂动,枝落瓦地,白瓣四起。
在北阙府已废弃多年的旧院里,少女旋动着身姿,挥舞着手中的干枝,枝尖在石地上划动。
尘痕破,风声停,像是舞了最后一剑。
枯枝向前,她的身后之地因尘之故,隐隐约约浮出三字【愿君安】。
还好这些年她跟了师父,学会了淡然隐忍,否则此时此刻怕是要控制不住,大哭一场,把自己这些年的委屈都一次性发泄出来。
她,不敢奢求太多,唯一希望的就是,有生之年活着走出这里,走出这座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什么人!?”
**
银月之下,瓦檐之上,有一身影如仙人临世。
长发随风飘曳,玄衣衣摆狂舞,十米开外无人能近。
没有人知道这个外来之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但能在城禁时,神不知鬼不觉进了这座禁卫森严的城,必定不同寻常之人,定是内功深厚,才能轻易踏足北阙府邸之上。
他俯瞰着一切,仿若神砥,光从侧脸便知他容貌绝尘,俊美至极。
若镜头再拉近,你可以看到他一身白衣之间缠着腰身的银带,借着月光发出潋滟的银光,以及那从银带之间垂下来的黑色絮条。
夜鹰飞过长空,鹰唳回荡北阙,象征着一场浩劫的来临。
只见他唇瓣微启,眸子里流动的是发现了什么猎物般发出精光,“果真在此。”
转眼,他便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月色之下。
————
奇怪,这个废弃多年的院子…怎么会有人住着?
琯青玥寻着方才听到的响声,带着疑惑,一步一步走向了对面的屋子。
黑夜里,她未带烛火,多亏有这月色,她才勉强看清过道。
作响的吱声又传了过来,离她越来越近,那不远处的木门正频频晃动。
只听门内传来缕缕呜咽的女音,听起来十分的凄凉渗人,甚至有些惊悚。
她到了门前,手放在门上,有些犹豫的样子。
“还是进去看看吧。”
推了门后,琯青玥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木碗,她蹲地拿放好碗筷,看了几眼散落在地的饭菜,在暗黑之中观察着屋子的摆设。
只是,她还未看清遍布在地的杂草,右脚便被一只伸出来的手碰到……
“啊……”琯青玥轻声叫了下,条件反射似地退了几步。
居然有人在这!?
琯青玥俯看着卷缩在门角的人,露出万分的惊讶与不忍,“老人家,你不能说话,是吗?”
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地上的女人使劲点了点头,呜咽低泣。
你可能想象不到,这个女人有多么的狼狈,多么的凄惨。
但是青玥看得到——
她看到女人的双手被铁链铐住,双腿瘸瘫在地,无法逃离这个残旧的屋子!
看到她的双眼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比地狱里的幽灵还要可怕,触目惊心!
看到她脏乱的青丝,破旧的布衣上还残旧着斑斑血迹!
是谁,是谁把她害成这个样子的?真是好狠的心!
比起这番令人生不如死的折磨,自己左脸的伤痛又算的了什么!?
看不清这个女人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她只能从她的身形和略显苍老的面容,来判断她是上了岁数之人。
“……”女人痛苦地发出一点声音,很明显她真的是个哑巴,什么字都说不清。
“你想说什么?老人家,我认得些字,你在我手上写,到底是谁,是把你害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