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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阙风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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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陌国第二大城——北阙城有一成文之规:入北阙为奴者,则代代为奴。
也就是说,北阙奴阶之人,无论是自身还是后代,自出生之日起便承受最下等的命运。
当然,筋骨过人的男丁,也有可能被选拔进军队,从了军。奴阶高点的女奴,生了新奴便分发些许银子,令其自生自灭。命凉之人,则流放至军中供军兵作乐。
可无论哪种,总归是深陷水深火热,从出生那刻起便注定无法逃脱低贱的枷锁。
正因北阙家这令人嗤之以鼻的世袭制度,才尘封了该大门阀一个长达多年的秘密,而终有一天,它也会摧毁这座城,尔后获得新生。
……
与这座看似威严高亢的,实则劣迹斑斑的北阙城不同,在它的城郊之外有一方净地,世人称其为紫竹林。
紫竹林的深处,有一处紫竹屋,它仿若一尘不染的紫银莲,遗世而独立。
在这里,你大有可能会见到一个从北阙府偷溜出来的青衣女奴,在她的眼里,有着对自由的渴望。
“不错,有进步。”
“那当然,毕竟我有那么出色的师父嘛。”
女子收起长剑,对着身后之人回眸一笑。
没有肤若凝脂的容颜,更别谈倾城的美貌,她笑起来甚至有些难看。
而她身后那抹身着紫蓝色长袍的男子,似乎让她的丑陋卑微尽显无遗。
身有八尺,道若清风,便是对紫衣男人的最好形容。
你再细瞧,他虽是白眉入骨,白丝藏鬓,却是看起来和三十出头无异,里里外外散发出高雅沉着的气质。
“师父,徒儿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您为何会看中徒儿?”
问话的正是这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北阙家三阶女奴琯青玥,也是紫砜唯一收入门下的徒弟。之所以说她相貌平平,是因为她的左脸,有着三道刀疤,犹如丘壑,难看至极。
“玥儿可要听真话?”他看她的眼神,不但没有丝毫的嫌弃,反倒有些疼爱之情。
“嗯,当然。”
“若是为师说你根骨极佳,才挑了你,你可信?”
“又是这个理由。”
青玥撇撇嘴,拿布擦拭着剑,若有所思。似乎有些不满意师父的说辞。
至今,她都觉得这是一场梦。
为何这么说?因为医术超凡、剑法有道的紫砜真人,居然肯传授她功夫,说出去怕是连地上的蚂蚁都不信。
紫砜没有回话,眉头紧蹙。
很快,她便感到了不对劲:“师父,你怎么了?是徒儿做错什么了吗?”
“并非如此,玥儿。”
紫砜真人单手放于背后,似乎有些不可诉的心事。
他低声道:“近来天地异动灵气暗生,莫非是……仙珀将重现人世?”
“仙珀?那是什么?”
青玥眨了眨她那双灵动的双眼,又道:“听起来像是不错的宝物。”
紫砜的思绪飘到了多年前,良久,他缓缓开口道:“关于此物,为师也是从你师公口中得知一二。”
“据说,仙珀是历经万年,汇天地之灵气而幻化的灵物。关于它的记载,世人只能追溯至百年前,玥儿可曾听说过洛冥宫?”
“从未听人提起。”
对自小便生在北阙府的琯青玥来说,江湖传奇自然是离她太过遥远。
她甚至从未真正迈出过这座城。
——有时候,我们只看到了我们能看到的东西,却为曾想过,尘世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凡尘恩怨,纷纷扰扰,并非你我可干涉。”
紫砜下巴微俯,摇了摇头,不再谈起关于仙珀的事。
然而,他越不言,青玥也就越想知道些什么。
只是他一句话便乱了她的思绪:“玥儿莫非忘了,今夜北阙家为三小姐设宴之事?”
紫砜轻轻弹了弹青玥脑门,后又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咳了两声,背过身去。
“对,这么重要的事差点就忘了!”青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些焦灼:“虽以徒儿的身份,不需入宴。但离开太久,难免会引起生疑。那么师父,徒儿改日再来找您。”
见紫砜有些不放心的样子,离开前她笑道:“师父您放心,徒儿定会小心行事。十五之日,竹林再会。”
紫砜点头,青玥行过别礼后,便跃身而起,飞离了紫竹林。
这一别,紫叶落,它们看似高贵却又渺如尘埃。
白眉轻拂,紫衣男子看向远去的身影,隐隐的不舍藏在眉间。箫音起,两三片紫叶从他身上舞过。
——
趁护城兵注意力集中在不远处新进的一批俘虏身上的时候,琯青玥压低了帽檐,混进了进城的百姓之中,进了城。
很快,青玥便回到了北阙府的后墙前。
望着眼前诺大而又庄严的府邸,她叹了一口气:“如果可以不回来就好了。”
只是和她想法一样,试图逃离北阙的奴隶,大多都死在了历史长河上。
【贱奴出逃,死罪一条,当以削骨祭天,削肉祭神,不得轮回】
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平等,不过都是奢望罢了。
“哎呀,玥儿你可算回来了,方才总管想让你把三小姐的衣服给清洗了,多亏我找了个借口,才没让人发现你遛了出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见到琯青玥,长松了一口气。
在北阙府中,有一条玉溪,人们都说这溪水流自昆仑雪山之巅,清澈见底如镜似珀。琯青玥回府后,便来了此地。
她从方嫂手中接了未完的活,熟练地拿起洗衣棍,敲打着绸衣,道:“谢谢方嫂。”
方嫂是北阙府极少的一阶女奴,年纪四十有余。
她本可以归隐安生,却因无法生娩而暂留府中。幸好,她过往曾是北阙三夫人的心腹,所以连侍女总管也要敬她几分,不敢拿她怎样。
“孩子…以后你还是别冒险了,若被人发现,怕是连我也保不住你啊。”方嫂悲伤地看着青玥左脸的刀疤,手欲触碰却又放下。
她道:”哎…若不是这脸上的伤,想必你也有着不可多得的美貌,或许大少爷也能看上你,便换得一世锦衣年华。”
青玥手中的木棍没有停下,脸上本带的微笑却止住。
“方嫂错了,是我多嘴,玥儿你…”
“不,不是的方嫂。这些年来,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中。这世间,人生来就有所不同,有的人高高在上,视人如傀儡,而有的人只能屈服于命运的不公,苟延残喘。”
“尽管希望渺茫,但是……我并不想坐以待毙。”
青玥看着流动的玉溪,勉强挤出微笑面向方嫂。
方嫂有些哽咽,强颜欢笑,她道:“玥儿,方嫂我生在这里,终有一天也会死在这里。你知道方嫂此生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我怨的不是无儿无女,而是还未见三夫人最后一面,她便下了葬。更可惜的是,不能亲手带大三小姐,我呢连个赎罪的机会都没。”
琯青玥未再继续敲打青衣,溪水倒映出她淡淡的惆怅,“方嫂…三夫人她……”,她欲言而止,摇了摇头:“她不会怪你的。”
有些事,答应了师父,便需守口如瓶。
关于北阙三夫人,尽管府内禁止提及,青玥却也大概知道来龙去脉,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和紫砜闲聊的画面——
“师父,我告诉你,我呀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北阙玉的娘不是死于奸贼手中,我听府中的炊事说……”,她给紫砜端了一杯茶,靠近了紫砜小声道:“苋夫人是难产而亡的。”
见紫砜并无惊讶的神色,青玥坐了下来,撑起下巴:“啊,师父,原来您都知道了啊,真没意思。”
紫砜笑而不语。
“那您给徒儿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教你的剑法,你可悟透了?”
“哎呀,师父快说嘛。”
“真是…拗不过你。”
…
据师父说,二十年前,也就是她出生的那一年,那是北阙史上最冷的一年。
苋夫人离世那晚,六月飞霜,皑皑白雪,正值奸贼袭城,硝烟四起。
北阙城城主镇守城郊,分身乏术。本就体弱多病的苋夫人在生下一女后,便因失血过多,难产而亡。在她死后,除了留下一块玉,给三小姐作为信物,再无其它。
失去了爱人的北阙平,将奸贼们的头颅挂在城门三天三夜,从此他寻遍天下名医,妄想找到起死回生之术。
“于是,他找到了师父您?”
“你啊,果然天资聪颖,什么都瞒不过你。”
“没错,为师云游归来时,北阙平登门造访。原来,苋夫人尸身未寒,我见到她时,她正躺于冰床之中。”
“这么说,北阙平给世人设了个骗局,三夫人根本就没有下葬。可是师父,这世间真有起死回生之法?”
“当然…没有。”
那夜,紫砜神色凝重,只记得良久他缓缓开口道:“生死由命,世人又岂能逆天而行。”
可是师父,你为何骗了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