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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牧师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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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穿过她的死亡,来到第二次的生命。
有关于她的死亡,这在我连绵三万日的岁月中留下了比想象中更长的记忆。当我尚未料见到她的死能够起到这样的作用时,同样还未料见的是我也早已奔赴在和她相同的道路;这正如她又说:“所有人都在同一班开往彼方的列车上。”她先我一步,可我又依依不舍地紧跟着来了,现在,我躺在和她那时一样的棺材里,我想起木漆刺鼻的味道,它让母亲们流泪,春日高而辽阔的天空,飞翔涌动的云海,遥远的东边吹来的咸腥的风,这时阳光被它破碎地打散,绿意晦涩地爬上房屋的小白栅栏,栅栏围着白色的怒放的日本樱,红色的棺材木头,塞满了樱花花瓣的空隙。春本应该对我们而言是个好季节的,母亲低着头哭了一路,我们紧紧地跟在棺材后面沉默无言。姐姐紧皱着的眉头,哭红了的双眼,她的被翻烂了的捏碎了的揉破了的烫金边诗集,在死前她仍攥着它们大声地嘶吼。还有我,将我的圣经放在了那棺材里。
“她死得不够平静”牧师忧虑地说,“虽然病痛折磨人的意志,可当我们走向天堂时不应当露出这种表情。”
那我现在的表情又如何呢。只可惜那位牧师早已死了,所以不再有人能够评判我将手放在胸前的动作是否标准。偶尔地,玻璃外边孙女的哭泣传过来,她们都说我老了,精神错乱还病得不浅,其实不是。我跟孙女说:“你听说过大象吗,她们死去之前会预料到一样的离开队伍,然后葬身在荒芜一物的原野。”当时她的泪水就冒了出来,然后大哭着指责我这不吉利的胡言,我对她说她讲得对,可她仿佛陷入了更深层的绝望,皱巴巴着眼睛用她擅长的方式苟责我。她是个可爱而聪慧的小姑娘,我很喜欢她。至少单方面的,我想我们的关系一定很好。说去来也不忍心,就像她所言:“奶奶要把安娜一个人抛下来了!”分离是多么消磨人的事情啊,我们总是要在分离之前唱这么多哀伤的丧曲,可这种形式本身毫无意义。最后我的女儿们妥协了,她让我爬进这铺满了花瓣的棺材里面,然后她们把玻璃罩子合上,在这之前有人问我有什么话要告诉她们和孙女们,我说:“所有能够教给你们的,我在活的时候都交给了你们。我希望你们可以继续走下去,向着既定的终点,所有人都要化归的尘土,却又都坚不可摧。”其实我想到的,我所有的一切都产生于死亡。如果不存在姐姐在我十八岁那年的离世,或许我永远不可能成为我自己,原来曾经是死亡教给了我一切,那么现在,是时候把它们再这样传给别人了。还请容许这样一个絮絮叨叨的可怜的老太婆在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曾经,姐姐和我,都是牧师。
而现在,这位旧的牧师就要死了。
2.
当我穿过伦敦悬铃木花斑色的街道向圣玛利亚大学的路上行走时,我收到了关于姐姐的讯息。那时我们分离已久,声音、模样、性格,除了照镜子时候自己黑色无奇的刘海和安静的双眼或许和她有些相似,其他的,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想来,自从她上了大学,如我此刻一般行走在这林荫道下时正属同样的季节。至于对我而言,才十一岁的女孩并不足够记得某个向来生疏的生命。熟络起来完全是当我重新回到家乡之后的事,所有人都以为我记得她,就像她被所有人以为期望着我回来一样。可我们不是。
她大我七岁。而我们则是牧师世家。于是奥丽薇亚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小牧师家族里第N代的长女,她是所谓的家中的佼佼者。不论是圣经,拉丁语,古典音乐或者是现代诗,若暂不论父母对偶像作用家可以的夸大,她简直吸收了剩下来三个姊妹的全部优点。在牧师界最出名的圣玛利亚大学毕业,而且成绩优良。老师对她的评价是:宽厚,仁和,乐观,能干,朴质。这简直是最高的褒奖。不仅如此,当她很快工作,同各种各样性格的人交朋友,冷静地分清楚人伦道德和她的职业——以神的要求去要求世人,因此又获得种种类似于“完美的职责履行者”的美称。她热情,安静,柔和又漂亮,几乎征服了所有小伙子的爱。可是同时又完全本分,甚至可以让父母都咋舌为“冷漠”地用职业把自己安全地包裹起来。可又不明确拒绝。甚至有的时候她还会在一些私下的小事时破戒,她饮酒,虽然只饮果味的啤酒;也抽烟,当然只是二手烟;打牌,尽管很少会下注;调情,不过的确没有穿任何可以被挑刺的人指出来的暴露的衣服。姐姐实在是太受欢迎了。
某段时间里父母反复向我提到她,除此之外对她毫无了解。听说我曾经和她同居在这狭窄的小别墅里,或许还挤过一个被窝,可我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被期望靠近的方向,某个我永远努力也达到不了的高度,这就是奥丽薇亚,我的姐姐。这和当我听说她病重而赶来看见的情景描述起来一样。
她放下手中烫金边的诗集向我微笑,“你一定很想念她吧。”母亲在一旁抵抵我的肩膀,这让我不知所措。沉默,于是她的笑意也冷了下来,很快我只能这般缓解姐妹之间不应当存在的诡异氛围:“好久不见,奥丽薇亚。”
她似乎很失望。当然,我不知道她失望着什么。侧着头地,她让母亲出去,我便拉了张小白木椅子坐下了,她喜欢白色的家具,家里面也迁就着造出这几乎全白的天地。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啊……听说你也上了圣玛利亚大学,是吗?”
我点头。
“真不好意思呐,这么久没见,居然还是以这样的形式……多么令我害羞呀。”她摇着头不好意思地请求我的原谅,“还让你耽搁了学业……是父母他们夸张了,并不是什么大病。”
话的口气似乎在这个地方转了一下……开始时候柔和的调子不经意地被铿锵坚定地吐了出来,我点头向她祝福。
“你也说两句话吧?聊一聊你的大学生活?”
“我过得很好。”干巴巴地这么讲,后来又觉得不妥,“哦,姐姐应该也知道吧。”
“是,那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很亲近。”说实话,她这么文绉绉而生疏的调子怪让我难受的,可是我知道作为一个牧师,之后我也不得不这么说话,屁股扭了扭想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再三犹豫却还是又瘫倒在这针毡上。她抬眉看了我一眼。“这么久没见,妹妹还记得我吗?”
“当然。”……不记得,“姐姐也是一样吧。”
“当然。”她也这么说,这时恰好我们的目光相撞了,我看见她笑着责骂我‘撒谎!’,我想要回敬她一杯,可正当这时她又软软地合上了嘴唇。真没办法。“那就不打扰你了,再去忙吧。”
我搞不明白她拉我进去寒暄的意义所在。可是父母又要我这么办,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我这么怪腔怪调地对死党说话的话,除了“哦不你发什么神经”和“太客气啦真让人不舒服”之外还能收获些什么……我想我可能永远也不记得姐姐处事的技巧。这时候父母从医生那里得到体检单刚刚回来。
“和你姐姐聊得挺开心吧?”
我说是的,母亲高兴地又问:“她可是真是位大家。可要多向她学学,我看也是,刚刚这么一聊,似乎你说话的技术长进了很多嘛。”
可那是没什么意义的废话,除了是的之外,之后的客套——浪费口水来减轻体重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可大家都那么喜欢这一点。我看见母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赶紧开口阻止了她:
“大学那边学业还有些忙,我想姐姐的病一定没什么事的。她那么优秀。”似乎这和医生给出的病单一致,我松了口气,“那我就先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花园外边有个烫了头发的青年抽着烟来回走动,我猜测这可能是来找姐姐的。等到父母说要买些东西给姐姐补补而开车出门之后,还没等到车的我果不其然的看见,那位青年进了有人从里边打开了的门。姐姐果然没什么大碍……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然后木然地上车,辗转,回到学校。姐姐似乎永远那么神秘,可是我也没什么多余的功夫管她。
虽说大学的事情只是来哄哄父母让我离开那紧张的破地方,可倒也不是全部作假。你知道大学的日子过得有多飞快,很快我就要成为一个牧师了……这可真糟糕,只能说心理准备才刚刚做好,其他的,的确不敢多承诺了。
3.
我把最上面的一粒纽扣扣上。现在衬衫上没有一点褶皱。
我相信没有谁在这件事情上做的比我更好了,我相信,即便是奥丽薇亚,我的姐姐。我就要结业了,旧的一年已经结束,新的一年即将开始——“你忏悔了吗,你要求一颗更纯洁的心了吗,你改变了吗,你更近天堂了吗?”对于那位学生代表,我想我可以说:“是的。”
最开始是老师找上了我。似乎谁都记得名为奥丽薇亚的优秀女学生,而他们对这位学生的妹妹,也就是我抱有浓厚的兴趣。被当成奥丽薇亚二代这件事听起来似乎有点孤单,可是诉说起来时,连母亲都高兴地赞许它,那它大概就是对的了。关于如何培养出第二个奥丽薇亚,老师们让我尽管放心,他们都自信极了。开始时我还觉得有点荒谬,可他们的确比我想象中的厉害,比如说……至少在牌技上。“像这样打牌真的好吗?”开始,我明智地把这句话就吞死在肚子里,而完整地看见这位牧师的全场表演。先是泪水,然后祷告,紧接着盘问——那农村老妪的女儿颤颤巍巍地请求他们原谅自己的罪过,最后是祝福。我们看见尸体浸泡在玫瑰色的空气里,教堂外边流水把木片敲得啪啪响,然后白色的十字架摇晃着升起来,所有人都哭泣了,我也是。我不敢相信自己能哭得这么自然,可是老师拥有这种魅力,就像我们应该能让去教堂的,那些图个形式之利的人由衷的跟在我们后面念祷告,这就是牧师。“我们把死亡玩得团团转,而形式不是我们行为的外衣,而是构搭我们行为的栋梁……”
“但足够牢固吗?”
“坚不可摧。”
他们肯定地说。这和上课时候露出悲悯的色彩,让我们感受牧师职业的神圣和精髓,似乎有些不一样,可姐姐就是这么做的,那便是对的。而且,这件事情的确有趣——“我找到了其中的乐趣……这可比赌博更好玩。而且没有风险。”
他们投我以赞许的目光。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嘛,有一套毫无价值的本领,原来开窍之后可以领悟的这么快……这几乎让我忘记奥丽薇亚带来的阴影,而当我踩着冬日皑皑咯吱响的大雪,回家看望我那忠诚的父母时,才打开了手机而想起了姐姐这个人。我们都很容易把对方忘了。而在两天前父亲说“病危”的消息才让我老半天反应过来……姐姐病重了?这么想着,我又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现在,我的左手有一本翻烂了的圣经,右手则有一本新的。
在开始的时候,我不能理解父母为什么希望我送给他们一本烂了的圣经——明明上面缺胳膊少腿的掉了页子,他们都还是喜欢得要命。但是现在我晓得了。我要把烂了的圣经给父母,然后把新的圣经给姐姐,就像在这火车上,那些人对我和我手中的破书似的,他们投来敬佩的目光。
4.
要说我对父母失态的吃惊程度,绝对不比得知姐姐将在一个月内死去要小。
当日两人无不肿着眼睛,断断续续的向我低声诉说着故事。我知道姐姐听得见,如果她有心要听的话,而手指不断撕扯被子,野兽一样低声的咆哮,怒吼被压下来循环播放。我有点受不住,然后想到了我的老师们,于是同情地拍拍父母的肩膀:
“为什么还不向教会那边的人通报呢?”
所有人都知道,牧师是带了宗教和死亡颜色的职业。而他们的死亡也多数被赞扬成为特殊的意义。人们都说死亡是牧师被上帝接到了天堂,当然临死的牧师肯定不会这么想,可是为一个病重死去的牧师,家人能够分到的钱着实不少。我想,我的到来多多少少缓解了这种陌生而尴尬的气氛,让其变得易于掌控得多。父母安下心来,而姐姐早被送入了医院,所以自然有人照顾。姐姐说,每一天她会被拉出去做一次检查,会有人测她的尿液,然后血液,然后是赤裸地站在医生视野之下,暴露那些萎缩而无力的肌肉。她说每天有人会来喂她吃一种苦涩得要命的药剂,可是谁知道这有没有用呢,但是吃苦的食物似乎成为了病人痊愈的必由之路,但是她痊愈不了啊。
姐姐失控了。
她让我和她单独谈谈,这一次她没有摆出微笑也没有放下那本诗集。我拿过来念给她听。病房的外边有护士急急忙忙地跑到这里来,又顿住了脚步。她小心地走了。
“这是实习的护士艾莉丝……”她打断了我的话,开口,眼珠子四处游走,“我喜欢她,她经常来陪我,可是连父母都没陪我。”
“那可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她突然大发脾气地,“那你就滚出去,这应该是由她来读的,而不是你!你不配读这些东西……这些诗。”
艾莉丝把我请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姐姐的哭泣声。而没有诗。金发较小的护士给奥丽薇亚擦干了眼泪,然后生怯地请我再进去,我听见她细微的“对不起”,然后冲她一笑。可是奥丽薇亚虚弱极了,她讨厌我,憎恶的用目光刮着我外衣上的鳞片,但是却没有力气:
“……我好失望啊。”
她说,努力挤出一个之前似的笑容,然而努力无果。
“我就要死了,你知道。所以别再这么对我说话了。我不想听。流于形式的,虚伪的东西。”
悬铃木的花满天地飞起来,树叶的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像在恳求我。
“请陪陪我吧……我曾认为你是可以信任的。”
可我不是。
但我没这么说。
5.
奥丽薇亚想到了死亡,她想起了自己处理过的每一具尸体,她想起来白色的细亚麻布的长裙,然后热烈的玫瑰花,少女们安静的躺在花丛中迈向死亡。死亡。大家惊恐地,痛苦地蹙起眉,张大了嘴巴,艰难地呼吸。她想起扩张的胸口中人们堵着那难以言喻的孤独,医生,律师,推销者,奥丽薇亚曾以为这些人和牧师一样都虚伪极了,可是面对死亡的瞬间又那么真诚——死亡竟是那样可怕的东西吗,而她就要死了?拼命地,她向下抄写华丽的英文诗,可她的手指很快失去了灵活握笔的能力。想要奔跑,逃出这种被牧师安葬的诅咒,可她的双腿已经没有了行动力。有的时候她觉得脑子和身上神经的脉络一下一下地被绷紧,就和肌肉不定期猛然的萎缩相同,这证明了她即将毗邻死亡,可她还没准备好,该如何面对它。
现在,你只有一个月了。
她无法想象自己就要失去大展雄风的能力,她会敏捷而机智地与阴谋者们周旋,可是却不能和死亡耍一点花腔,所以只好做着那些所有被判了死刑的人都会想的事情:我活着为了什么,我之前的日子过得好吗,我接下来要怎么过……但是最初那个还会跑过来偷情的烫了头发的青年,在奥丽薇亚开始丧失生命力的第一时间离开了。她仿佛掉入一个巨大而光滑的酒窖,迷迷糊糊地,痛苦地向上爬。然后一次一次地,滑落。
这并非是最糟糕的事情,她已经不能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自己上洗手间。开始时,这些工作要由父母来完成,可逐渐地他们丧失了耐心。又一次地她听见了旁边的人去了天堂,那个人的妻子哭得非常真诚,可她突然不确定能否有人在她死后真诚地为她哭泣——这是改变的原因,可能是从那个转折点,她明白了当时间有限的时候之前的形式对将死之人毫无意义。但她又改变不了这种现状,于是艾莉丝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唯一可以给艾莉丝的帮助,只是为她讲诗,给她讲圣经,给她讲天国。少女专注地听着,她给奥丽薇亚带了自己煲的汤,而且似乎很敬佩奥丽薇亚。这让她想哭。最开始,所有人都不能接受她会死,她也不能。
当我入了她病房探望的每天,一种新的声音——可以高到撕碎了瓷盘,让老虎也闻风丧胆的声音,活着木头床被猛烈地锤击,布料喀拉喀拉地撕扯,她也被自己喀拉喀拉打得生疼。有的时候我进去,她已经滚到了地上,嘴唇汩汩地流着血,表情倔强生硬但空洞,眼角则布满乌青——我替她整理好床单,又扶她上了床。现在,似乎没有谁记得奥丽薇亚曾是个天之骄子,而应该是个烦人的草包。好像她一直就是个草包。
大部分时候,我呆在奥丽薇亚的床边写圣玛利亚大学留下来的作业,偶尔她冷静下来之后会看上两眼,但再也没有兴趣。我确定,她曾对这种题目专注不已,就像我现在一样,并不以此为任务,而是乐趣。可小部分时,当我趴在她床边向外看去满城飞絮,又会担心起自己会不会和奥丽薇亚一样得这种怪病。
她看起来这么痛苦。
当没过一会儿,我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挺荒唐的。
6.
作为一个设定成为有一个病重的姐姐的,学业优异的少女,我经常和同学聊起死亡这个话题,有意或者无意地,我会去避开死亡的痛苦这个话题,我们聊死亡的意义,仪式和流程,这和上学时的做法毫无区别。每日我写论文,和同学探讨牧师和宗教,照顾我那体弱多病的奥丽薇亚,和像喜欢奥丽薇亚一样喜欢我的艾莉丝谈天。
可是“痛苦”这个词一旦出现,之前那些被忘得一干二净的细节又会全部浮现,正如投进我内心深潭水里的一块巨石,再怎么也不能忽视它的存在。或许这只是和姐姐谈话的一个契机,因为我必须和她谈谈的。主动方依旧是她。照常,春日下午。其实如果不是她提出来,我就要忘了,自到来已过了一个多星期,对于奥丽薇亚而言,则是三分之一个生命。她让我搬来白色的小椅子,这是艾莉丝送给她的礼物,她问我:
“你喜欢牧师这个职业吗?”
我点点头,然后摇摇头。这时我出奇地诚恳,或不定,姐姐的招式还是保有了几下的。
“你不讨厌。”她努努嘴,替我解释我的行为,“我曾经也不讨厌,可是我现在有点,哦,你明白……想象一下你死后会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摆弄你的身体,给你换上——白色的细亚麻布长裙,会不会有点恶心?”
“可能吧,但我想,我暂时不需要考虑这……”“不!”
她猛地打断我的话,然后迅速迟缓地弯了弯腰道歉。
“已经不早了,你也不早了……谁知道你会什么时候得和我一样的怪病呢,死在路上也好,被车撞也好……天知道你什么时候也会死……”
我闭嘴了,先是变色,可很快又压下来:“你在说些什么,这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这是诅咒!”她确信凿凿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缓了语调,“可你晓得我为何要选择和你说吗?”
我摇摇头。
“那你记得我们小时候住在一起吗?好吧,你承认了,你不知道……但那时候我比你大些,自然记得清楚,你跟我说,你不想当牧师。”她停住了,“现在,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拒绝,成为一个牧师。”
“我想,我改变了。”就像结业式的时候,我那么说一样,“你也说了,我不讨厌。”
“不,我只想说。”她笨口拙舌起来,这可真令我意外,“但你讨厌我……哦,不,你明白的,我是说,你之前还在讨厌我呢。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像你讨厌我一样讨厌你们。只有艾莉丝是不一样的,她太难得了,如此真诚……你明白吗,我随时都在恐惧。死亡就像一场坠落,不知道何时会踏空。我应该是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把形式就像上帝把死神一样玩得那么溜。我靠近宗教的核心,我有一本翻烂了的圣经……可我还是要死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是啊,大家都不明白。大家都像自己不会死一样!”她愤怒地将切好的橙子砸向地面,它们蹦出橘子色的甜味果汁,“可我要活下去!但是你们……所有人都在谈论我的死亡,我什么时候才能死,葬礼费用要多少,补助金有多少,医院能赚多少钱!可是却不能体面地和你们一起探讨我的死法,而是现在这样,被逼入无奈的痛苦,无法挣扎的羞耻心。”
我想起艾莉丝说,奥丽薇亚小姐的吃喝拉撒都得要她帮忙,会不会不好意思呢,大概真是不好意思啊,可是出乎意料的,大家都做到了。无论是艾莉丝,还是奥丽薇亚……“不被人理解的,被人放在局外的痛苦。由他人给我判死刑,给我判定吃什么,虽然毫无用处。他们讨论可以从我身上剥削出什么样的东西,可我,没有人关心我。这么孤独的事情,后来我发觉……我居然这样享受它。嘿,你知道吗,奥丽薇亚喜欢痛苦,至少有痛苦的奥丽薇亚,还能证明她活着,然而死亡……死亡是最痛苦的事,只有死亡,才能得到第二次的生命。你知道吗,我叫奥丽薇亚。”
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不停地把“死亡”“痛苦”“羞耻”“孤独”挂在嘴上,可那些重复的辞藻在咆哮式的语句中具有强大的冲击力……她又说:“我可怜你们。”
这时巨大的吸引力迫使我抬起头,血液猛烈地倒灌回流,我的心脏突突地跳动。我看见她安静而美丽的黑色大眼睛。月亮高高地挂起。
“这样忙碌着的你,不觉得会痛吗?”
7.
她让我帮她解手。
出于对句子的巨大震撼中难以自拔,莫名其妙地已经答应下这种古怪的请求。她向一个善于蛊惑的恶魔一般让我去做一个牧师不敢想象的事,在这之前我们痛恨粪便就像人们痛恨贫穷,出于羞耻心、自尊心或者是自负,我们指手画脚地评论那些被认为肮脏的事物。现在想起来奥丽薇亚真是可怜,不仅要死去,还要这么尴尬地死去,漫长地死去,既定了死亡日期地死去。在死前就有人议论她的死亡的价值,而她所得到的仅仅是她之前给予人们一样虚伪的形式。所有人都把它玩得这么溜。
可是奥丽薇亚不后悔,她告诉我她喜欢痛苦。
我想要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比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她笑着问我,我说是的。我把她宽松的病号服提起来,然后一边哭着一边笑指着抽水马桶里污秽不堪的半固态物,我说我讨厌这东西,她说她也是。再不好好被恶心一把,就快忘记了还有这么一茬啦,她说,然后牵住我的手,不要当牧师吧。
不要当牧师好不好。
生平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而不是“当牧师好不好”,她这么逼迫着让我说好,所以我说了。
“我不当牧师了。”
从始到终谁也都不认识谁,也只知道知道最后,当我看见她躺在布满樱花瓣的棺材里面,也没能回忆起来在这之前我们生命中的其他交集的部分。我想,那时她的确没啥口才,而想说的应该是:“真诚一些吧。”这是一个牧师对我的期望,所以尽可能地我会这么做。奥丽薇亚很坦诚地面对死亡露出欣慰和痛苦,我也很坦然地接受了另一个牧师对奥丽薇亚的批评。可是阻止将死之人变得善良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也理所当然地失败了。父母让我讲些什么,当时艾莉丝正坐在底下小声地啜泣,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牧师家庭的女儿,所以也放心地将麦克风递到我的手上。
“可是痛苦总比不痛苦好,绝望总比麻木不仁好……至少我们承认我们本是孤独,我们承认我们拥有力量。她从沉迷的梦境来到现实和死亡,这远远胜过有人刻意摒弃死亡而重归梦境。我相信奥丽薇亚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就像我一样。”
巨大的喧嚣声,人群骚乱不安的四处张望,有人向我扔来鸡蛋和易拉罐,我听见人们对我愤怒的叫声,终于我才从那个局中脱离,变得和那被疾病拉出那个圈子的奥丽薇亚一样了。似乎迷茫中母亲站起来冲我扇了两个巴掌,父亲则用皮鞋击中脑门的右侧当。我被这喧嚣声一波一波地赶到浪尖,然后被他们报以拳脚相向的仇苦,我发觉现场一片混乱却高兴得仰天大笑。他们说我疯了。
他们说了什么这不重要。反而是,我看见艾莉丝感激地冲我报以微笑,我看见我们这些孤独的人形单影只地被锁链捆住的大部分人流冲散和斥责,但我们不害怕。我们这样地享受这份痛苦——如同现在我躺在玻璃罩子下,银白色头发边上的花瓣们散发出凋亡的幽香。时隔这么多年,我终于有机会,有预感,我就要死了。
我知道,只有明白了死,才明白了如何去生。我的生命,应该,是为了什么。
不论作为曾经的牧师也好,还是孤身一人的奋战者也好,最后当我回忆起一个又一个生命中遇见的人,他们都是牧师,父母,老师,同学,还有陌生人,所有人都是牧师,他们连在一起织出了我的生命,联通出这个苟且残喘的世界。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我的孙女安娜能去我的小阁楼翻出第二日的报纸,我喜欢那个给新闻命题的记者。
《牧师之死》
我要死了,抱着一个秘密。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奥丽薇亚的洗手间里,将屎互相糊在对方身上。
原来孤独和痛苦,都是件好事啊。
FIN.